繁華的大都會,希思黎王國的瓦裡安,很少有人知道,它其實有著地下世界。
這個“地下世界”,是字面意義上的“地下”。
沒有人知道瓦裡安的建造者是如何做到的,它的下方有著巨大的空洞,可這座城市依然穩穩當當地坐落於此,向外人展示著自己光鮮亮麗的一面。
人們發現這個地下的世界之後,逐漸開始擴展屬於人類的領域。很快,地下世界建成了,被稱為“地下王國”。
官方的力量出於某些原因對此睜一隻眼閉一隻眼,大多數人懶得去探究這背後的種種,他們借瓦裡安的官方力量不觸及地下王國的勢,在這裡建立了黑暗的秩序。
這就是瓦裡安的暗面,一座無法的大型黑市。
經常有人聽說了這裡,就想來看看。但有時候言語蒼白無力,只有當他們真正看到了醜惡與汙穢,才會把捂在臉上的手的指縫合上,老老實實地回到陽光之中。
能夠在這裡生存下去的人,或多或少都有一些壓身絕技,光有錢也是不行的,作為富人想要入局,起碼得找到渠道雇傭一些“超凡”的侍衛。
不像在外界,地下王國裡人們幾乎都默認了非凡力量的存在。
甚至這裡一直都有一個傳說:這座地下的城市是有生命的,它會選擇性地給予合適的人無價的禮物,作為代價,需要被選中者成為王國的代行者。
這就是六位“掌權者”:國王,白騎士,紅燭,老工匠,影子,以及窺視者。
他們每一個人都是足以徹底改變王國的人,被授予了特殊的信物,成為王國的使者。
很少有人能夠知曉他們的真實面目,他們互相也並不都對彼此知根知底。六位代行者就像是籠罩在王國之上的烏雲,誰想要在這裡做什麽事,都得考慮會不會觸及他們的手眼,違背規則。
其中,窺視者算是最接地氣的,除了他沒有哪個掌權者會做一個接活用的網絡頁面,可是最近撤掉了絕大部分信息,甚至寫上了廣告位招租。
再者,就是紅燭,那是最神秘的一位掌權者,人們甚至不知道其性別。
國王算是最高調的一個,雖然最近沒怎麽活動,但過去他親手制定了王國使用至今的規則。
最廣為人知的那個人,也許就是老工匠了。畢竟他以這個名義開了個工坊,專門提供非凡器物。
此時,這位老工匠正在對著一把破敗不堪的手槍抓耳撓腮。他一會兒撓起髒亂的灰白頭髮,一會兒反覆地仰天長歎。
“你到底遭遇了什麽啊寶貝,為什麽能壞成這個樣子啊……”他用最溫柔的力度撫摸著手槍破碎的槍身,語氣肉麻到了極點。
最開始完成這種武器的時候,他也不是沒有測試過,並且知道了這把槍就是一次性的。可他自己測試的時候,槍可不會爛成這副模樣,肯定是修修還能用的程度。
由恨與血驅動的“尋聲之槍”,使用條件極為苛刻,首先使用者必須心懷恨意,接著要確認以自身為中心、半徑五米的圓內沒有別的人,且盡量減少可能產生干擾的其他事物,最後,要讓尋聲之槍在發射前聽到的聲音屬於被施以恨意的對象。
最初,老工匠還覺得這麽個複雜的武器,可不會有人想要,他嘗試過,威力也不大……現在看來,絕對是因為他心中的恨意不太夠。
當有人把這槍送過來,讓老工匠說出它的主人時,他就明白了,那位年輕的買家想要殺的人隸屬於誰。
自己可真是不容易啊,雖然有個國王在後面兜底,可那可是他最大的客戶,海獅幫!
真不知道是虧了還是賺了。
當老工匠準備含淚放棄修複這把槍的時候,他聽到有人敲門。
“誰?”老工匠滿不在乎門外面是誰,前腳剛走了一個影子的下屬,後腳就找上門來的,怎麽想都不會是正經人。
“我看得見。”
門外傳來一個相當年輕的男聲。老工匠聞言,不禁愣住了,回過神後,他趕緊打開自己工作室的門,把門外的青年拉了進來。
“小夥子,你這幾年到底幹什麽去了?”老工匠的語氣很是不善,他直勾勾地盯著青年,“我聯系過你許多次,你一次都沒有回復。”
青年穿著黑色的外套與白色襯衫,戴著兜帽,以漆黑烏鴉面具遮住面容,突出的長喙反射著冰冷的金屬光澤。
“我上學去了。”青年淡淡地回答。
“原來你還是個學生?”老工匠嘖嘖幾聲,“‘窺視者’還是學生……我知道你年輕,沒想到這麽年輕。那你在讀什麽?”
“廢話真多,要不我們直接進入正題?”
來人正是林奈,地下王國的“窺視者”。
“行,行,沒問題。那你來找我是想做什麽?我最近沒空接單子啊。”老工匠擺了擺手,不由得打量起這個熟悉卻又陌生的人。
他和窺視者曾經有過不淺的交情,對方是天生就有靈魂天賦的那種天才,對非凡世界的了解不算深,老工匠還借這個機會,以天賦者相關的知識為代價賣了青年很多人情。之後也確實用上了這些人情,窺視者幫助老工匠完全坐穩了地下王國第一工匠的位置,青年也因此得到了一塊懷表。
回想到此,老工匠突然有些感慨,這某種意義上,也算是他帶大的孩子了,竟然已經與他一樣,都是掌權者了,該說是他足夠天才嗎?
“對我來說很要緊的事。”林奈說道,“我想知道,我不在的這段時間,地下王國發生了什麽事?”
“什麽事?這裡每天都有事情發生。”
“你肯定明白我的意思,大可不必裝傻。”林奈繼續問道,“關於國王,他是不是有什麽動作,而只有我沒有收到消息?”
老工匠的動作凝滯了一瞬,很快就恢復了正常。這一小細節沒有逃過林奈的眼睛。
“所以你果然也知道國王想要做什麽?”林奈看著面前的老人,平靜地說道,“你被允許告訴我嗎?”
“他沒有強調,我想,應該是可以的。”
老工匠無奈極了,“你不是想上學去嗎,幹嘛又要摻和進這些破事來呢?”
林奈沉默了一會兒,很快回復道,“不是我想摻和進來,是國王蹬鼻子上臉,他擅自打破了我的平靜生活。”
“我就當沒聽見這話,你可別真的當他的面這麽說,他這人可小心眼了。”
可我不僅當他的面說過,還換著花樣說了很多……林奈暗自想道,看得出來國王忍耐得很辛苦,之後那想殺人的眼神可不虛假。
他繼續問了下去:“所以,可以告訴我嗎?我是出於自己的意願調查此事的,一切後果我自己承擔。”
查爾斯肯定是不知道自己的秘密的,不然完全沒必要這麽麻煩。如果說林奈一開始就徹底隱藏起來,順著查爾斯的意思,那現在絕對不會這樣費心費力。
但林奈從來不是會允許自己變成工具人的類型,他不奢求掌控一切,只希望知曉一切,不陷入無知的恐慌。只可惜他自己能力不足,沒辦法完美地運用箱庭的能力。
所以他啟用了過去的關系,尋求一個答案。
“……你知道‘啟示之鑰’嗎?”
老工匠猶豫了幾秒,最後開口道。
“我不知道。”林奈乾脆地搖了搖頭。最近幾天他才真正開始再度使用箱庭,還是因為查爾斯那家夥,過去的那段時間林奈頂多用能力觀察周身保證安全,沒在全城范圍內搜索信息,他是真的不知道這個東西。
“你不知道也正常,就連我也是近期才知曉的,還是國王那家夥親口告知。”
老工匠說,“那似乎是一個‘奇點’,異常珍貴的‘奇點’,世界上所有的人都垂涎於它,就連國王也不例外,此時此刻,它正好在瓦裡安內,可沒有人知道它具體的情況。”
奇點。
林奈隱藏在面具後的表情微動。那是在“異常”“現象”之上的某類特殊事物的代稱,異象的固化,奇跡的造物,世間最不可思議之事物。
每一次奇點的消息傳出,都會引起一陣陣腥風血雨。而世理會——世界異常現象管理協會,取了這麽個名字,自然會將其貫徹到底,永遠衝在收容奇點的最前線,查爾斯作為世理會成員,確實可能為了奇點而大動乾戈。
是啊,畢竟是奇點,世間罕見之物,可遇而不可求。
可這又和林奈與他的兩個便宜室友有什麽關系?不提那兩個人知不知道奇點這種東西,他們三個連天賦者都不算,為什麽如此強硬地要求他們加入世理會?
“我已經回答了你的問題,窺視者。”老工匠的話把林奈從深思中拉了回來,“你也得回答我的一個問題才行啊。”
“……什麽問題?我看情況回答。”林奈點了點頭,看著老工匠已然老去卻始終炯炯有神的雙眼。
老工匠指著擺放在工作台上的那堆殘骸:“你是不是知道這是什麽?那麽你知道買走它的人是誰吧?”
“我確實知道。”林奈倒是坦誠。隱瞞也沒什麽用,老工匠的語氣可不像是在認真詢問。
他看著那把熟悉的槍,前不久……準確來說不到三個小時,這把槍還完成了擊殺海獅的壯舉。林奈並沒有通過箱庭觀察到槍的下落,想必是被海獅那方收走了。
本來就有種不太好的預感,覺得對方肯定會通過這把槍找到安荼羅,帶走了別的卻沒有拿上廢棄的槍,安荼羅這一點做的不夠好。
沒想到在這裡見到這把槍了。
這豈不是說明,追圍安荼羅的人和老工匠有聯系?
於是林奈推了推眼鏡——他差點下意識這麽做了,還好他想起來自己戴著面具,沒辦法推眼鏡。
有一些特殊的習慣總是不方便。每當林奈心裡思考得過多,他就會推自己的眼鏡。
老工匠磨著自己手上的老繭, 話裡有話:“方便透露一下嗎?”
“你不是供貨商嗎?你肯定也知道吧,怎麽還問我?”
“我是指更詳細一點的信息,你不會不知道吧?”老工匠樂呵呵地說道,“我可以購買……就當是一次平常的交易,你情我願。”
林奈思索片刻,搖了搖頭。
“我不會賣的。”
“怎麽,你這個情報販子什麽時候轉性了?過去經手這樣的消息時,你眼都不會眨一下。”
老工匠一驚一乍地敲了敲工作台,讓人捉摸不透他的內心所想。
他為什麽不賣呢?安荼羅又不是他的誰,剛認識幾個小時的室友而已,他於情於理沒什麽保護他的理由。
或許是因為,國王與老工匠、老工匠與海獅背後的勢力、林奈自己這半個局外人,同時還牽扯到了“啟示之鑰”。不知從什麽時候開始,瓦裡安開始變得不再平靜……
最重要的是,他已經……金盆洗手了?
“我已經金盆洗手了。”隨後,林奈就這樣回答。
房間裡一下子變得寂靜,落針可聞,頭頂的燈也很是時候地閃了一下,仿佛在表示自己的驚詫。
老工匠好像聽見了什麽天大的笑話,忍不住笑出了聲。房間裡頓時響起兩個人起伏的笑聲,雖然持續不久,但差異明顯。老工匠的嗓音沙啞,另一個笑聲卻聽起來悶悶的。
……是的,兩種笑聲。但房間裡,不是只有林奈和老工匠嗎?林奈剛才可沒有笑啊。
戴著黑鴉面具的青年突然感到一陣惡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