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這些年也學會說笑話了嗎,窺視者?”老工匠嬉皮笑臉地看著後退到門邊的林奈,“都拿到懷表了,還想著退局,天下哪有這麽好的事情。”
“我很信任你,老工匠。”林奈此時反而格外冷靜,“你就這麽對待我的信任嗎?”
“瞧你說的,我也算是你某種意義上的老師,這就給你上一課:無論是什麽情況,都不要相信任何人。”他擺了擺手,“如果我說,我其實也不知情,你信嗎?”
“不信。”林奈搖頭,“這是活學活用。”
他看了看老工匠的腳邊,在燈光照射之下投下深深的黑影,而那團黑影此時正在向四周擴散,蔓延到林奈的身前。他此時已經靠在了門邊,隨時可以開門離開。
黑影恰好停在了林奈的前方幾十厘米處,然後迅速後退,在老工匠與林奈之間的位置快速凝合,匯聚,向上拔起,最終化成了一個成年男性的形體。
令人感到奇怪的是,明明原本就是一團濃鬱的黑暗,變成人形之後卻與常人無二,有著人類的皮膚與面容,甚至自帶衣服。
男人一頭看起來很少打理的黑發,在腦後隨意地扎成小辮子,深棕色的眼瞳裡滿是疲憊,好像已經幾天沒有睡覺一樣,黑眼圈異常濃重。
男人看了看渾身緊繃著的林奈,似乎想說什麽,但話到了嘴邊,最後還是急轉彎一般,說出了另一番話:“久仰大名,窺視者,這還是我們的第一次見面。”
“……你是‘影子’?”林奈若有所思地看了看男人的腳邊,那裡什麽都沒有,他沒有影子,就像浮在了地面上。
男人點了點頭,隨後又說:“你比我想象得年輕多了……警惕性也不太夠,明明連天賦者都不是,怎麽就敢隻身前往另一個掌權者所在之地的?”
六大掌權者之一的“影子”。
林奈確實是第一次和他見面,但並不是沒有過交流,對方算是他的長期客戶之一。
說他不夠警惕……很正確,他確實太相信老工匠了,值得反思。
當初能夠在地下王國做成事,林奈是通過不斷地學習與試錯才達成的。再怎麽“天才”,只花了不到五年就成為一方掌權者,也改變不了他只有二十歲左右的事實,經驗確實不算足。
箱庭的能力很大程度上改變了他的思考方式,因為隨時可以“檢查”,瓦裡安總是給他過於充足的安全感。
“我年輕氣盛,很正常。”林奈已經是第二次這麽說了。他覺得這句話用在這裡,比之前那次合適一點。
“你不是走了嗎,影子?”老工匠沒好氣地敲了敲自己的工作台,把影子的目光吸引過來,“難道你一直待在這裡嗎?”
影子泰然自若地撇了撇嘴,絲毫沒有偷聽的愧疚感:“是的,我都聽到了——你們兩個關系這麽好,我是真想不到。誰都找不到窺視者的行蹤,他卻自己主動來找你,還真是對你充滿了不必要的信任。”
影子親自把那把槍送來,沒有讓屬下代勞,已經讓老工匠壓力倍增了,結果,這個家夥其實到最後都沒有離開工作室,順理成章地聽到了他和林奈的談話。
好一個順理成章。
“你該不會原本就是想‘釣’人吧?”老工匠眼睛瞪得圓大,顫顫巍巍地指著影子,“你這麽煞費苦心,就是為了找到知曉尋聲之槍存在的人?”
“我只是剛剛得知了不得了的消息,迫不及待地想要驗證,就帶著槍來找你了。本來隻想賭一把那位買家會不會再回來,結果,釣上了條更大的魚。”
他也是一副無奈的模樣,聳了聳肩膀:“窺視者,誰能想到窺視者會來。”
他回頭,看了眼林奈,“這下子三位掌權者齊聚一堂了,實在是難得一見的盛況。要不要把國王和白騎士也叫來,進行一次掌權者集體會議?”
“紅燭呢?怎麽不叫上紅燭?”老工匠反問了一句。
“我們還是聊正經的吧。”影子向旁邊走了幾步,找了一張凳子坐下來。老工匠的這一間工作室哪都好,就是裡面東西太多,還沒沙發。
老工匠突然對著影子吹了聲口哨,依然倚靠在工作台上,對林奈說:“你也坐吧,不用這麽緊張。”
“你們兩個掌權者都是天賦者第二階段往上,我真的很難不緊張。”林奈表示了拒絕。果然還是在門邊這種可以隨時逃跑的狀態比較舒適。
老工匠聞言,好像突然想起了什麽,又問:“所以你到底為什麽不晉升呢?我不是已經告訴過你幾個派系了嗎,選一個晉升又有什麽難的?”
“精識,法序,生靈,本源,異變,五大派系,在成為第一階段的天賦者時便要做出選擇,決定了天賦者未來的發展方向。”林奈稍微回憶了一會兒這個被他拋到腦後的知識點,思考著怎麽回答。
然後他看了看正捏著一支煙,猶豫要不要抽的影子:“你也要聽我講這事?”
“你不想也得講。”他看了林奈一眼,“你還有什麽選擇的余地嗎?嚴格來說,其實這算是你被我俘虜了,不把一切坦白我可不會放過你。”
接著,他朝老工匠伸出了手。老工匠滿眼的疑惑,但很快就反應過來,在自己身上掛著的的無數個口袋裡摸索半天,終於掏出了打火機,交給影子。
影子順手點著了煙,繼續說道:“我有一個大膽的猜想需要驗證。窺視者,既然你出現在這裡,那麽國王的計劃肯定與你有關系,即使你自己不清楚,你的身份很重要。”
“……你們知道國王是誰,對吧?”林奈好像想到了什麽。
“是的,‘國王’查爾斯,同時也是世理會在瓦裡安的負責人。”
影子抽了一口煙,在老工匠難以掩蓋的不滿神情下,終於開始講起了林奈渴望知曉之事。
“世理會招人不是什麽稀罕事情,可是,這一次招人的形式實在是奇怪。他目的明確,從兩個月之前就開始關注三個人,還安排了‘個性化’的考核,三個人完全沒有意識到考核之事……最令人費解的,還是他們這一次是強行招募。
“世理會怎麽說都是明面上的正牌組織,雖然行事風格一言難盡,可他們以前從來不會用強的。
“我得出的結論是,那三個人有問題。”
火光照亮了影子的臉,他整個人的身形都虛幻了幾分。
“……看來我是必須入局了。”
林奈忍不住扶額。影子直接把這些事情講了出來,林奈已經聽到了,對方怎麽想都不可能放過自己了,他似乎是想這樣強行把林奈拉入己方……假如他與查爾斯是對立的。
“第一個人,是柏利·托爾,完全的普通人背景,查爾斯雖然有意把他的信息掩蓋,但我們還是得到了一些,沒有任何異常,極其正常的一個人。
“第二個人,查爾斯做得更加徹底了,我們甚至不知道他的名字,但他就是殺死海獅的那個人。
“第三個人,才是最有趣的一位……查爾斯都沒做什麽,他的所有信息都是自己隱藏的,做得比查爾斯還好。”
說完,影子停頓片刻,嘴角有一絲笑意,“窺視者,你是哪一個?”
簡直是明知故問。
林奈沉默了一瞬,然後像是下定決心一般,緩緩舉起右手,摘下了漆黑的鴉面,露出了本來的面孔……然後,從口袋裡取出了一個眼鏡盒,戴上了眼鏡。
動作風輕雲淡,就像是剛剛把眼鏡弄髒了,不緊不慢地擦乾淨又戴上。
“林奈·貝特。”他自我介紹道,“很顯然,我是第三個人。”
沒等對方說話,林奈繼續說道,“而你的真名是凱恩斯·雷,海獅幫背後的人之一。”
影子拿煙的手微不可見地抖了一下,老工匠一臉詫異地看向林奈。
影子——也就是凱恩斯,他語氣有些不善:“你是怎麽知道的?確實名不虛傳啊,‘窺視者’,你的靈魂天賦難道是讀心嗎?”
這不是莫名的自信,事實上,他自從來到瓦裡安那一天起,就沒有用過真名,就連王國中流傳的“影子”之名,也是曾用過的假名。
某個女人早就認識他,所以叫得出;他的親信也並不知道“凱恩斯”就是真名,隻認為是常用假名之一。
……窺視者卻叫出來了,並強調是“真名”。凱恩斯不得不承認,他確實有些小看了面前的青年。
“你不是說我的身份很重要嗎,我就看看有多重要,這種情況下你會想著滅口嗎?”
林奈的眼中有白色的光點一閃而過,他借著推眼鏡的動作, 不動聲色地抹去了剛好從鼻孔裡流出的一點血。
他的心跳快得出奇,忍不住回想剛才……看到的畫面。
從影子出現開始,他就在默默地超負荷使用“箱庭”,把地下王國徹底翻了一遍,試圖找到什麽為自己所用。
他就像一個幽靈,在王國的街道上遊蕩,一切都仿佛與他無關,但“窺視者”隨時都可以打破這個平衡,只需要跟著某個人“走”一會兒,就能得知他的絕大部分信息,然後粗暴地干涉其生活,將之變為傀儡。
同時,也在處理工坊這邊的狀況,維持著不變的表情,以防止被看出什麽破綻。
直到,他看見一個白色頭髮的女人。
那個身著紫黑色披風的女人站在離工坊五百米遠的的樓房頂部,與這座王國格格不入。當林奈定睛看去,卻發現,她手裡拿著一塊銀色的懷表。
緊接著,她“啪”地一聲將其打開,露出了裡面精妙的機械結構,以及表蓋上的黑白圖紋。
豎直刺入菱形黑色方塊的長劍。
林奈很確定他從未見過這樣的圖紋,不是白騎士,也不是紅燭。
這是一個全新的掌權者。
正當林奈震驚之時,對方笑了,然後像是趴在林奈肩膀上耳語,輕聲細語。
“你知道嗎?影子的真名是‘凱恩斯·雷’。”
林奈立刻停止使用“箱庭”,讓注意力集中在這邊。但他始終忘不了,對方嘴角那一抹意味深長的笑容,好像在開啟懷表的那一瞬間,擁有了整個世界。
……那個人,是在對他說話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