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林奈完全從剛才那一幕中回過神後，他發現自己已經完全倚靠在了牆壁上，腿腳發軟，雙手冰冷，眼睛深處一陣一陣地抽痛，他忍不住又推了推眼鏡……。

　　不僅是白發女人的作為帶給他的衝擊感，還有使用天賦過度的後遺症。短時間之內再這樣做的話，大腦和眼睛總得有一個爆開。

　　以前沒太大的實感，現在他倒是心說，確有必要晉升一下了。

　　天賦者的五個階段，首先是第一階段，天賦者，多數人會在這時正式擁有靈魂天賦，完成身與魂的統一，同時選擇派系。

　　其次是第二階段，新生者，身與魂的共同升格，即是新生，並選擇“傳承”，這是對靈魂的一種拓展，重塑。

　　第三階段，共鳴者，與世界的同調。第四階段的受祝者，最後是第五階段，司律者。

　　越到後面，林奈就了解得越少。老工匠曾告訴他，天賦者的晉升說實話是一件很玄乎的事情，他不過區區第二階段，之後階段的具體闡釋也不甚了解。

　　老工匠願意幫林奈想辦法晉升，但林奈拒絕了。即使現在，他也不準備通過別人的幫助晉升，因為這意味著告訴對方自己的靈魂天賦。

　　他不可能告訴別人自己的靈魂天賦。不是“不想”，是“不可能”。

　　一旦產生了告知別人的念頭，他就會毫無由來地出現殺死自己的想法。

　　無意中提起、對普通人說出、旁敲側擊，都不行。他確實這麽嘗試過，結果是在他說出第二句話之前，就不得不停止，他該慶幸那時候手邊沒有銳器。

　　天賦，派系，傳承，是天賦者的三大支點，貫通始終，相輔相成。林奈同樣試過，告訴老工匠自己想要選取的派系、傳承，想讓他猜測，結果一如既往，失敗。只要是自己有意識的作為、認為對方有哪怕一點點可能猜出來，都不行。

　　時間過得很快，林奈早就從一開始的恐慌，變得釋然了，習慣了。

　　凱恩斯·雷，又想讓自己講出不晉升的原因。

　　真實的原因是，這樣的終身大事，林奈不想隨便，可能力有限，沒有明確的方向，他這方面其實一直都很迷茫，於是維持現狀，到了現在。

　　但他會繼續追問，深挖，直到察覺林奈的秘密。

　　信息不對等，林奈不知道自己的哪一句話會啟發他，雖然沒經歷過被看穿，但林奈不敢賭，說不定就被迫自行血濺當場了。

　　謊報天賦?可行，但越與箱庭相異，假扮的難度就越高，越與箱庭相似，被看破的可能性就越高，進退兩難。

　　所以，又要說謊兜圈子了。

　　“你看起來很不好，剛才過度使用靈魂天賦了?”凱恩斯頗為關心林奈這個查爾斯密謀中的關鍵人物。

　　老工匠摸著下巴:“你的靈魂天賦該不會真的是讀心吧?聯想一下你的履歷，還真合理。”

　　“它可以是。”

　　林奈的回答模棱兩可。

　　只要別人認為那是讀心，它就可以一直都是讀心，而不是箱庭，反正他沒正式承認過。

　　太過篤定也不行，他的“人設”就是不希望別人知道自己的天賦。

　　“我越來越好奇了，這麽強力的天賦，你怎麽就不晉升呢?不管是走精識還是法序，或者賭一把異變，結果都不會差到哪裡去。”

　　凱恩斯繼續說，“查爾斯家大業大，我們很需要人手，你挑個日子晉升吧。”

　　“你這就默認我要加入你這方了，說不定我其實是查爾斯派來刺探敵情的。”

　　林奈努力平複心情，努力地把話題引向別處。

　　用事實上無關緊要、但看起來非常有吸引力的話題，來打斷對方的追問，他轉移話題的慣用伎倆，通常十幾分鍾下來，別人就忘記自己一開始想問什麽了。

　　“不可能，你要是查爾斯那方的，哪裡還有這麽多彎彎繞繞。

　　“而且，你現在難道還有的選?”凱恩斯語氣冰冷起來，“生或者死?”

　　“你知道嗎?查爾斯也對我說過差不多的話，我依然拒絕了。”

　　林奈不管凱恩斯的反應，繼續說，“但是我不會拒絕你的邀請，猜猜看為什麽?”

　　“簡單，因為國王不會真的殺你，可影子會。”老工匠插了一嘴，“哪邊是光明，哪邊是黑暗，一看就知道了。”

　　凱恩斯一臉無語，林奈倒是點了點頭，確實是這麽個理。

　　說起來，老工匠是不是受了查爾斯的要求，把尋聲之槍賣給安荼羅的?雖然沒來得及問，但林奈覺得八九不離十，凱恩斯要是不知道這事，就說明老工匠的立場問題了。

　　“那麽，林奈·貝特，你選擇黑暗還是光明?我殺人很利索的，沒那麽痛苦。”凱恩斯問。

　　這個問題將決定生死……那麽，答案很明確了。

　　“我從來都向往黑暗。”林奈正聲。

　　他並不計較這些事，畢竟他可是窺視者，地下黑暗王國的掌權者之一，有底線，但不多。

　　凱恩斯自然看得出林奈不是發自真心，但他要的就是這麽一句口頭保證。

　　“歡迎加入‘傾燭光’，窺視者。”他叼著煙，鼓了鼓掌，語調毫無起伏。

　　“新人都是有歡迎儀式的，但最近風頭緊，就推遲了吧。那新人福利，你需要什麽?晉升的幫助?”

　　凱恩斯說完，突然有種奇怪的感覺，自己好像忘記了什麽事。

　　“查爾斯計劃的全貌，關於奇點的風波——我想要情報。”

　　這也是林奈最初來到這裡的目的。過程中雖然出現了太多變故，但最終還是達成了目的，可喜可賀。

　　“很合理，作為計劃的一環，你確實有必要知道。”

　　凱恩斯開口說，“關鍵在於，查爾斯手下有一個‘劇團’的傳承者。”

　　“劇團?”林奈想了想，“推演命運者嗎?”

　　“就是這樣。”

　　凱恩斯繼續說著，“我不知道那個傳承者是怎麽推演命運的，但正如你我所知，他們的推演基本不會錯，而且各有側重。

　　“我於是想，查爾斯應該是就推演出來的命運，找到了你們三個人。他的目的和我們一樣，都是啟示之鑰，或許，你們被推演出來的命運軌跡裡，有關於啟示之鑰的部分。

　　“只要控制了你們的命運走向，尋找啟示之鑰就會方便許多。所以，他才那麽急不可耐地強行征召。”

　　“……我大致理解了。”林奈輕輕點頭。

　　這是非常合理的解釋。林奈雖然沒有親自見識過，但“劇團”傳承者的可怕之處他還是知道的，某種意義上，那就是預知未來。

　　“那麽啟示之鑰呢?”林奈繼續問，說不定，他能從自己的經歷裡發現什麽，他身上的秘密，有些連他自己都不清楚。

　　“‘降下天啟的鑰匙，通往全知的門扉’。”

　　凱恩斯目光深邃，“那是‘傾燭光’的追求所在。如果能夠得到它，便可成為全知者，全能者。”

　　“聽上去真厲害，可是這已經超越了異象能力的范疇了吧?”

　　林奈從未想過，還有如此強大的奇點。他寧願相信這只是個傳說，全知全能?他從不真正相信過，這樣的詞語更多是一種誇大的修辭。

　　“正是這樣，所以，它是一次性的，只能使用一次，只能讓一個人成為全能者。”凱恩斯繼續解釋，“而全能者具體是怎麽樣的，我們都不知道。”

　　……

　　當林奈聽完凱恩斯的信息灌輸，已經過了一個多小時。

　　他現在隻感覺腦子嗡嗡作響，舊傷複發。

　　林奈對此發表了評價:一次性說這麽多，你真覺得我處理得過來?

　　而凱恩斯最後的話還在耳邊回蕩:“你不是很明顯不是其他派系的料嗎?作為精識與法序派系的預備成員，不能多線程處理信息，還是趕緊去提高身體素質，走本源派系的路線好了。”

　　林奈一時沒辦法反駁。他不是不能多線程，只是不久前才傷到了精神。

　　林奈離開了老工匠的工坊。凱恩斯和老工匠還在裡面，有別的事情要說，他也離開得足夠久了，想要的答案也已到手，是時候去做別的事了。

　　比如說，那個白色頭髮的女人。

　　林奈冥冥之中有一絲預感，那個女人現在還在地下王國之內，甚至於還在原處，等著他找過來。

　　她是怎麽發現自己的窺探的?林奈從來沒有見過她，說明她很有可能才來到瓦裡安，那她又怎麽得到了懷表?

　　那個女人就像是一個謎，等待著林奈去破解。

　　或者說，一個陷阱，等著林奈去踩。

　　林奈的直覺總是很準。那要不要去找她呢?

　　沒有太多糾結，林奈很快就下定了決心。

　　踏出工坊的大門，走上王國的街道。地下王國沒有白晝與黑夜，從來都只有混黑的穹頂懸掛在人群之上，人造的電光將這裡打造成夢幻一般的孤島，永遠彌漫著光的迷霧。

　　老工匠作為掌權者，工坊門前總有等候的客戶。看見林奈走出，他們紛紛側目，欲言又止，目送著林奈走遠，消失在街巷之間。

　　林奈沒空去理會那群人，他早已戴上了黑鴉面具，在交錯縱橫、或寬或窄的道路之間穿梭自如。林奈從不迷路，也從來沒有人能跟蹤他超過一定距離，不管是地上還是地下，查爾斯還是凱恩斯。

　　他今天起碼甩開了二十三個跟蹤者，有查爾斯的人，影子和老工匠的人，也有別的勢力的人。

　　林奈的步伐不算快，但沒一會兒就來到了一棟樓前。這正是白發女人所在的那棟樓。

　　這似乎是一棟爛尾樓，之前觀察的時候林奈還沒注意到這一點。有許多流浪漢在這裡安家了，紙板棚子遍地。在這晝夜不分的城市裡，他們能睡到昏天黑地，而一些清醒著的則用不善的目光看著林奈這個不速之客。

　　“這怎麽走……”林奈有些苦惱，樓前目之所及的地方基本都被佔完了，想不驚擾這些無家之人是不可能的。

　　“你在找我嗎?”

　　熟悉的聲音從背後傳來，林奈剛想回頭，就感到一陣寒氣，有什麽東西劃破了空氣，抵在林奈的背上。

　　那是一把劍。

　　他每一次呼吸，都感覺那把劍幾乎刺破了自己的皮膚，衣服完全起不到阻擋的作用。

　　“……我覺得我們應該不是敵人，女士。”林奈默默地把手舉過頭頂。那些流浪者見了這幅畫面，一個接一個地倒下裝睡。

　　“一個問題。”那人繼續說，“請你如實回答。”

　　“答對了你會放過我嗎?”林奈已經對這樣的套路麻木了。

　　“不存在對與錯，我也不會對你做什麽，你說實話就好。”

　　那你還這樣威脅我?林奈心說，但還是準備聽聽女人的問題。

　　她說出了問題，而林奈的眼睛逐漸睜大，瞳孔縮小。

　　“你是‘箱庭’嗎?”她這麽問，聽上去愉快極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