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奈，林奈。”

　　他感覺眼前有人影在晃，耳邊有聲音在響。

　　“你有願望嗎?”那個聲音問，“你渴望什麽呢?”

　　他搖了搖頭，他現在有什麽願望呢?大概就是趕緊讓這一切結束，徹底與那些非凡之事斷絕聯系，回歸到寧靜的生活中去吧。

　　安安心心地上完大學，順利畢業，回到東華，在那邊成家立業。

　　雖然父母總是不在身邊，但他們都是很好的人，稱職的家長。母親是東華人，父親是希思黎人，而他是混血兒，這個世界上，這樣的家庭組成本就少見，但他這一生都沒有遇見過對他們有偏見的人。

　　他們家不算富裕，但對於正常生活而言完全足夠。沒有沉重的債務，沒有失業的危機，沒有突然的絕症報告，平凡安穩到了一定程度，反而顯得珍貴起來。

　　他度過了堪稱完美的童年時期，幸福的少年時期，也逐漸長大。

　　“你知道這是什麽嗎?”

　　那個聲音說，“這是舒適區，是安全屋，是溫室，是‘箱庭’。”

　　你又想表達什麽呢?他質問，我就樂意生活在這樣的環境裡，你管得著嗎?我甘願一直待在屬於我的世界裡。

　　聲音沉默了一會兒，變得虛幻起來。

　　“假如這是一場夢?”他?女也%問。

　　林奈·貝特回答道:“那我願永不醒來。”

　　然後，他醒了。

　　林奈睜開眼，鼻腔內盡是濕潤的泥土氣息，他發現自己躺在草坪上。韌性的草葉戳在身上，奇癢難忍，他於是坐起身來，不禁屏息凝神，為眼前的景象所震撼。

　　這哪是草坪，這是草原，一眼望去，沒有邊界，無風，卻掀起陣陣綠的波浪。抬頭，則是深邃而悠遠的星空。

　　林奈從未見過如此浩瀚的星空，布滿漆黑幕布的星塵清晰可辨，三輪白日提供了光明，二十四顆星球創造了框架，紫紅的星雲撕裂了畫卷，最中央的異星像是火焰，星環燃盡了周遭的一切，純白的光暈將其突出，在畫布之上，如此奪目。

　　語言在此刻仿佛成了累贅，林奈想不出有哪個詞語能準確描述他的心情。

　　明明有著星空，可這片草原依然明如白晝，草色明麗。

　　他的色彩也是明亮的，原本沉悶的黑白色穿搭，此時也有了靈魂……這是一種修辭，不是寫實。

　　林奈突然發現，那盞提燈還在他的手裡。他提著燈，在土地上站定，草高齊膝。

　　“這是什麽地方?”他失聲自問。

　　“因尼格瑪。”

　　有人在身後回答，“或者原初的箱庭，異象·謎題終盡，諭示終焉之鎖……它有很多稱呼，隨你喜歡，選一個，它之後的名字就是你所選的那個了。”

　　對於突然從背後傳來的聲音，林奈都快要有心理陰影了，他無奈回頭，什麽也沒看見。

　　不，他只是看不清那人的臉。

　　聽聲音，對方應該是男性，但音色莫名耳熟。他的臉部變幻不定，身穿東華傳統的衣袍，卻披著和芙伊德差不多的紫黑色披風，手上還拿著一盞與他無二的提燈。

　　這樣一副形象，讓林奈想起了很多人。

　　對方指了指自己變化的臉，“查爾斯。”

　　指了指喉嚨，“柏利·托爾。”

　　“東華式服裝，芙伊德的披風，凱恩斯的鞋，你的提燈。”

　　他非常貼心地解釋起來，“我只是一個幻影，沒有自己的形象，只能借用你記憶裡別人的了。你應該不想看見另一個自己站在面前吧?”

　　“幻影?”

　　“在說別的之前，你先決定一下對這裡的稱呼吧。”他說，“要我再重複一遍嗎?”

　　“……這很重要嗎?”

　　“很重要。”

　　“那就因尼格瑪吧。”林奈倒是沒什麽所謂，這些名字聽起來都不明覺厲，對他而言差不多。

　　“幻影”點了點頭:“那就決定了——以後你再想來到這裡，就在‘箱庭’的狀態下，明確自己‘去到因尼格瑪那裡’的想法，就可以再來了。只有這一次，你是靈魂產生的倒影，之後都會是本人。

　　“歡迎你來到隱秘結社‘永世秘燈’的總部，你可以叫我‘提燈人’。”

　　他手中的提燈無火而發出光，“同時，我也是負責‘秘燈’傳承的人。”

　　林奈暫且放棄了消化這些事情的念頭，表示自己明白了。

　　“不應該是‘箱庭’的傳承嗎?”林奈想起之前芙伊德的話語。

　　“哦，你說那個，早就斷絕了。”提燈人風輕雲淡地回答，“芙伊德那孩子，就是愛在這種事情上較真，其實，‘箱庭’的天賦和傳承都差不多，只要有，你就注定是‘永世秘燈’的首領，我們稱之為‘導師’。”

　　“所以，我現在是這個結社的首領?”林奈有種奇妙的感覺，他不久前才口頭答應加入了凱恩斯所屬的傾燭光，“我能放棄嗎?”

　　“很遺憾，不行。準確來說，不是你加入了永世秘燈，而是你即永世秘燈，這是因你而存在的結社。”

　　提燈人繼續說，“芙伊德也是永世秘燈的成員，她暗中尋找導師已經很久了，找到你實屬意外之喜，你應該看得出來她很開心吧。”

　　林奈稍微回想了一下先前芙伊德孩子氣的表現，那就是高興的模樣嗎?

　　在提燈的照射下，林奈的臉上有火焰的光暈，他思考了一下，隨即說道:“人總是需要問自己三個問題:我是誰?我從哪來?我要去哪?這也是我現在的困境，我時常不能回答這些問題而陷入迷茫。

　　“但我仍然需要繼續向前走，隨機應變、隨心而動，不去思考，不詢問自己的內心……如是，我隨性地走到了今天。”

　　“迷茫嗎?確實如此。”

　　“雖然如此，眼前也有可以解決的緊要之事。我可以從你這裡得到什麽?我需要做些什麽?——我準備先完成這些問題。”

　　提燈人聞言，語氣反而聽起來古怪了:“你……不覺得自己冷靜過頭了嗎?仔細想想，你今天經歷了什麽?比別人一個月的生活都要精彩，可你從頭到尾都是這個心態。

　　“無數的信息湧入頭腦，一個又一個新勢力出現在眼前，可當下的狀況轉變得再快、再怎麽糟糕，你都可以完美地接受它，適應它，包括現在，每一次都幾乎是天翻地覆一般的人生轉折點——你真的不覺得有什麽地方不對勁嗎?”

　　他看著林奈，就像在看一個精神上的怪物。

　　“那我要怎麽辦呢?”

　　林奈笑了，他很久沒有如此巨大的表情變動了，“難道要我大聲痛斥他們破壞了我的生活，抱頭捶地痛哭，不願意面對現實嗎?那聽起來蠢死了。”

　　“當個蠢貨不也挺好的，總比從頭清醒到尾好些……”

　　提燈人還想要反駁些什麽，但及時停下。他的面容變化速度減慢了一點，像是釋然了，平靜了許多。

　　“你不是擔心，被人知道自己的靈魂天賦會傷害自己嗎?現在這個疑慮你可以徹底打消了。”

　　提燈人說，“那是一種保險措施，‘箱庭’是極為特殊的，在你有能力保護好自己之前，最好不要讓人知道。現在雖然你還是凡人，但芙伊德可以做到這一點。

　　“你所有的晉升方式，包括未來的傳承選擇，因尼格瑪都會告訴你。這就是永世秘燈能夠給予你的。”

　　這些就是饋贈，然後，就是責任的部分，或者說“代價”。

　　“現在，你就不要考慮那麽多了，專心應對瓦裡安的事情吧，這裡的情況也十分複雜。芙伊德會在一定程度上給予幫助， 她至少肯定能夠保護你的生命安全。

　　“考慮到你要面對的那些人都不是什麽省油的燈……不管結果如何，得到啟示之鑰就行。”

　　提燈人在“得到”二字上加重了語氣。

　　林奈會意，這就是說，就算那成為全知者的機會被使用掉了也沒關系?

　　就像是派發給了自己這個新上任的結社首領一個任務，沒頭沒尾，只有一句任務要求。但正如提燈人所言，林奈也暫時不需要知道背後的緣由，他的能力還不足。

　　提升能力，就需要晉升，成為正式的天賦者，甚至更高。

　　……晉升啊。還真是遙遠的詞匯。

　　“話說，我可以現在就晉升嗎?”

　　此話一出口，林奈自己都覺得異想天開。晉升需要時間沉澱，需要特殊的儀式，需要身與魂的統一。他雖然時間足夠了，但儀式還沒準備，更別提，他現在是“靈魂的倒影”，如何完成身與魂的統一?

　　“可以啊。”提燈人回答道，“隨時都可以。

　　“你沒發現嗎?你的身與魂已經差不多完成統一了。使用靈魂天賦過度，會反應到你的身體上，這本身就是二者相統一的表現。

　　“而儀式……你來到這裡，就是最好的儀式了。”

　　“……還真是慷慨的給予。”好像是已經習慣這樣的轉折了，林奈歎氣，“我突然壓力有點大了。”

　　這都快把路給他鋪完了，就差安排一輛車，送他去對岸。

　　“有點壓力是好事。”提燈人笑了笑，“決定一下派系吧，晉升隨時都可以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