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奈推開了宿舍的門,進來之後又隨手關上。
“回來了?”坐在書桌前的安荼羅扭頭看了一眼,“今天的課怎麽樣?”
“就像上課一樣。”林奈隨口說了一句廢話,然後自顧自地走向洗手間。
“……”安荼羅被噎了一口,但沒有什麽反應,似乎是已經習慣了。
洗手間裡,林奈鎖上了門,隨後注視洗手池上方的鏡子,與鏡中的自己對視著。
門板阻隔了絕大部分光線。在這略顯黑暗的狹小空間中,林奈摘下了眼鏡,白色的光點在鏡中閃爍,他與自己對視著。
看啊,貼近東方人特點的五官,墨黑的短發,與那像是有點掉色的深灰色瞳孔。他多麽熟悉這張臉。
可看著那躍動的蒼白光點,林奈從未感到自己如此陌生。
距離他從地下王國返回,已經過去了近兩個星期。
就像你上一秒還在電腦遊戲裡征戰四方,馳騁沙場,但下一秒還是該上學的上學,該上班的上班。那過於奇幻的一日至今還清晰地留存在林奈的記憶裡,他自詡記憶力不錯,每一個細節都記得一清二楚。
可越是這樣,他越是覺得不真實。如果不是每當他摘下眼鏡,總能從鏡子裡看到眼裡的異常,他都要以為那確實只是一場夢了。
然而他就這麽被送回了正常的大學生活裡……不只是他,還有安荼羅和柏利。
不管是查爾斯還是凱恩斯,都沒有聯系過自己,而芙伊德自那天開始,也失了音訊。恰好他的觀察范圍大幅度縮水,他完全找不到那個女人。
這就是林奈所希望的和平的大學生活了,但是他還是有很多顧慮。
“不能知曉一切,是一件很可怕的事情。”現在林奈恰好處於這樣的困境裡,他所能隨時知曉的,唯有這方圓八百米而已。
林奈不是沒有去研究自己升階之後的天賦能力,說實話,他真的感覺不到可“收納”的容量變小,用來換取“干涉”,有什麽明顯的好處。這點攻擊力,完全不能支持他正面作戰,頂多輔助別人,還不如拿一把槍來的靠譜。
……不能想了,真是越想越覺得是被騙了。
林奈搖搖頭,戴上眼鏡,剛準備開門出去,就聽見有人開宿舍門。
“安哥,校長剛剛叫我們過去一趟。”柏利·托爾一進門就開始大喊大叫,“他說別讓林奈知道……”
安荼羅不禁瞪大了雙眼,仿佛在看一個傻子。
“你說,有沒有一種可能,林奈他在宿舍裡。”
然後他就看著柏利的雙眼逐漸睜大,而一邊的洗手間的門也隨之打開,林奈毫無表情的面孔探了出來。
“什麽事不能讓我知道?”
林奈真有些好奇。這兩個星期以來,安荼羅和柏利時不時就往校長室跑,有意瞞著他,但很顯然林奈他能自己看到。
不過他只知道通往世理會的據點的門大概就在校長室,而看不見據點內部的情況,這也是情理之中,那樣的組織怎麽能沒點手段藏匿。
柏利有些被嚇著了,他捂著嘴,遮遮掩掩地回復:“呃,這個……我不好說……”
“因為,你還沒有加入世理會。”安荼羅幫忙打圓場,“校長說,那是世理會的內部機密,不能讓外人知道。”
“他怎麽跟個小孩似的。”林奈撇了撇嘴,“我口頭加入傾燭光的事讓他那麽難受嗎?”
提起這事,安荼羅和柏利二人表情都十分精彩。
他們現在也差不多明白現狀了。二元對立的世理會與傾燭光,瓦裡安的繁華表象與無法無矩的地下王國,以及開啟全知之門的啟示之鑰……那一天,就在二人聽查爾斯講解完畢之後不久,從地下王國返回的林奈就帶來了自己加入了傾燭光的消息。
當此之時,查爾斯差點就把青年扼殺,然後說話大喘氣的林奈就把前因後果解釋了一番……當然,是林奈刪改之後的,掩去了包括永世秘燈在內的許多內容。
“說實話,兩相比較,我是傾向於加入世理會的。”林奈當時補充道,“畢竟世理會可以讓我退學,而傾燭光只能讓我去死。”
他好像在講什麽笑話,但很顯然在場沒有人覺得好笑。
查爾斯當時好像一口氣沒喘上來,疑聲道:“你或許真的有什麽心理疾病吧。”
“——我得說,他那是純純的汙蔑。”
林奈仿佛猜到了安荼羅和柏利回憶起了什麽,“我家庭美滿,童年幸福,有什麽得心理疾病的理由?
“回歸正題——你們這次去世理會的據點能帶上我嗎?總感覺被排擠了,這是增添罹患心理疾病的土壤啊。”
也不想想你為什麽被排擠……已經完全習慣了林奈毫無緣由的“全知”,安荼羅顯得十分為難:“這也不是我們能決定的。”
“呃,我得打斷一下。”
柏利突然舉手發言,“其實,校長還說,如果他想過來看看也不是不行。”
“……”
林奈一時無言,安荼羅也一臉五味雜陳。
半晌,安荼羅無奈扶額:“你怎麽不早說……”
“是林奈先打斷我的啊,不要怨我。”柏利無辜極了。
……
林奈早已做好了心理準備,但不得不說,那片純白與琉璃的極彩色海洋確實美不勝收。
在他二十年的人生歷程裡,也許只有因尼格瑪的星空與草原能夠與之相提並論了吧。
再次睜眼時,他已經來到了一間會客室之中,安荼羅和柏利差不多已經習慣了穿梭的異樣感,柏利正期待地打量著林奈,看他有什麽反應。
結果可能要讓他失望了,林奈依然是那副波瀾不驚的表情。
“你沒什麽感想嗎?”柏利自己曾經被震撼到過,對林奈的反應有些無語。
“已經相處了兩個星期了,我是什麽樣的人你還不知道嗎?”林奈聳聳肩,“你有見過我露出其他表情嗎?”
有一說一,確實沒有。柏利都要懷疑林奈是不是病理上的面癱了。
三人在會客室的沙發上坐下。林奈沒有四處打量,只是靜靜地等著,安荼羅也沒有說些什麽的打算,隻留了柏利一個人欲言又止,止言又欲。
真奇怪,他好像不是第一次遇見這種情況了。
“所以,查爾斯校長把你們叫過來是有什麽事?”到最後還是林奈打破了沉默。
“也許就像之前那樣,讓我們訓練靈魂天賦吧。”柏利答道。
……訓練靈魂天賦。
林奈恍然大悟,哦,原來靈魂天賦還需要訓練啊,他基本就沒有停止使用過,時時刻刻都是“訓練”的狀態,都快忘了這茬了。
但是因為這種慣性思維,他差點沒意識到,那“干涉”的能力也得去訓練。
“你們來了……你也在?”查爾斯突然出現在門口——他已經不再是那副油膩的中年男人模樣,而是一個看上去十分清爽乾淨的男青年,左眼戴著單片眼睛,身穿複古的黑色西式禮服,右手持一根手杖。
按理來說,林奈此時應該不能認出他,但就在他開口的那一瞬間,“此人即是查爾斯”的念頭就冒了出來。
“簡單的精識派系通用小技巧罷了。”似乎是看出了林奈的疑惑,查爾斯面上帶笑,解釋道,“你或許知道很多,但我相信這些更加具體的、成體系的知識,你應該並不清楚。”
“確實。”林奈沒什麽心理負擔,坦誠極了,“說來也奇怪,我遇見了那麽多形形色色的天賦者,沒一個願意把這些東西講清楚的。”
嗯,芙伊德其實應該算一個?起碼林奈問她的她基本都會說,但她現在“失蹤”了啊,想問都找不到人問。
“因為那是比較後期的知識點了。”查爾斯隨即側身,讓出會客室的門,“反正這次也只是讓安荼羅和柏利訓練靈魂天賦,你也一起來好了, 如果願意讓我們知道你的靈魂天賦為何那就再好不過了。”
“那,我們兩個人的天賦就不需要對他保密嗎?”安荼羅皺著眉頭,問。
當他提出這一點時,查爾斯似乎愣了一下。
柏利也不禁繼續追問:“對啊,憑什麽我們兩個對他毫無保留,他卻可以隱瞞那麽多呢?校長你起碼得把你自己知道的告訴我們吧?”
他一副義憤填膺的模樣,“而且,他不是加入了傾燭光嗎?那可不是我們名義上的敵人嘛!”
“你們說的,也有道理。”查爾斯表示讚同,然後轉而問林奈,“你肯說多少?”
“我會說一部分的,比較重要的部分。”林奈的回答十分乾脆。在得知了一些關於自己的事之後,他不像先前那樣拒人於千裡之外了。
也就像林奈之前對查爾斯說的,真要他二選一,那他肯定選世理會而不是傾燭光。
林奈不希望一直處於被動,如果能作為世理會的一方行動調查,同時隱瞞住自己也同樣在打啟示之鑰的主意,最後成功坐收漁翁之利,那就再好不過了……盡管他現在還是對查爾斯一開始的作為心存芥蒂。
因此,最基本的信息互通還是必要的,他們404宿舍之間很需要互相了解一下。
“你願意松口了?挺好。”
查爾斯的這個皮囊看起來也是個沒什麽情緒波動的人,與之前那個形象完全是兩個極端,倒是與林奈有一點相像。
等到三人接近,他向走廊深處走去。
“跟上來吧,今天的訓練場所不太一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