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荼羅和柏利並排坐在會客室的沙發上，乾瞪眼。

　　自從查爾斯和亞彌離開去商討要事，二人就幾乎沒什麽好說的了。

　　柏利每次想開口說點什麽緩解一下氣氛，但一張嘴就是“那個”，緊接著就卡殼，完全找不到話題。

　　聯想到安荼羅的經歷，還有今天所發生的一切事情，柏利就覺得，這麽尷尬其實不是自己的問題。

　　他現在特別希望有人來打破僵局。

　　安荼羅似乎沉浸在自己的世界裡，他雙眼微闔，嘴唇抿緊，手指交織著，躬身垂首，散發出焦躁不安的情緒。

　　來自異鄉的青年在思考，追想，今天所發生的一切。

　　於是，他想起了林奈·貝特，那個在危機之中如同執棋者一般的人，統觀全局，隻用言語就足以改變事件的結果。同時，他對從幕後現身的龐然大物、世理會，沒有絲毫畏懼，遊刃有余地保持著自己的意願……不像安荼羅，只是隨波逐流，在完成一直以來的心願之後，完全喪失了動力。

　　即使如此，這段時間的怪異還是讓安荼羅感到不安。他有一種特殊的預感，有什麽東西正伸出手，推動著他們的人生朝著另一個不可預測的方向發展。

　　安荼羅，柏利，甚至於查爾斯校長，他們都對此一無所知。

　　整座瓦裡安，都籠罩在深不見底的黑暗之中，而被卷入風暴中心的他們避無可避。

　　……

　　“真是要命啊。”

　　查爾斯罕見地露出一臉愁容，靠在走廊的牆壁上，雙手環抱。

　　如果林奈在這裡，肯定會質疑他怎麽一副生無可戀的模樣，和他平時的表現不太符合啊。

　　可是，誰又能說，自己見到的“查爾斯”就是真實的查爾斯呢?

　　無面的國王，地下王國的掌權者。“無面”，既可以指他的靈魂天賦帶來的效果，也可以說是他的行事作風，他為人處世的習慣。

　　他可以是死不正經的油膩大叔，可以是與高塔之上睥睨眾生的黑國王，也可以是你鄰居家的和藹老爺爺。

　　他們都是查爾斯，但查爾斯不是他們。

　　查爾斯其實戰鬥力不算強，可這樣的詭譎力量，恰好是瓦裡安的形勢所需要的。

　　世理會，與傾燭光，二者天然對立，不可調和。適逢啟示之鑰現世的契機，他們注定要在瓦裡安拚個你死我活。只能說，幸好此時兩邊的力量都不是很充分，不然查爾斯絕對不會接下這個任務。

　　現在最難辦的，是林奈·貝特。按照計劃，他暫時不可與傾燭光有接觸……當然，這是基於原本的“劇本”得出的計劃，現在“劇本”變了，計劃自然要隨之改變。

　　那個渾身上下都是秘密的林奈，現在卡在了傾燭光和世理會的中間，他的最終選擇，將會很大程度地影響“劇本”的走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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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凱恩斯掐滅了煙，對老工匠說道:“對了，你那邊有什麽消息了嗎?”

　　“哪邊?”老工匠一時半會沒反應過來，但隨即一拍大腿，恍然大悟，“哦，你是說世理會那邊?沒什麽消息，查爾斯隻說讓我把槍給他，後續就沒消息了。”

　　“你不是收了保密費嗎，之前通電話的時候還隱瞞，怎麽現在又說了?”

　　“我不說的只有買家的身份，反正你過幾天肯定也知道了。”

　　老工匠神神秘秘的，看得讓人心生揍他一頓的衝動。

　　“還真是靈活啊——你該不會也在把我們的信息透給國王吧?”凱恩斯淡淡地說。

　　這就是林奈、還有更多人的誤區了，老工匠其實不算是傾燭光的人，他更像個中間派。因為這樣劍拔弩張的時候，如果在中間攪混水，肯定會先被兩方圍毆，他最後決定暫時靠在傾燭光一邊。

　　但凱恩斯可沒辦法相信這個老滑頭，他在某些事情上又強又蠢，卻在某些事情上精明得令人瞠目結舌，比如現在。

　　“唉，我哪敢啊，他們可還以為我是世理會發展的線人咧。”

　　老工匠嘿嘿一笑，“只有影子你知道我，我一直都是傾燭光的人呐。”

　　“你最好是。”

　　凱恩斯不置可否，轉而問，“最近，有沒有一個白色頭髮的女人來找過你?”

　　“白發?真是稀有的發色，我上次見到這樣的人還是在網絡上。”老工匠搖頭，“真沒有，要是見到了，我怎麽會沒點印象?”

　　“真麻煩啊……”凱恩斯歎息，他一時不知道這究竟是好事還是壞事。

　　凱恩斯最大的顧慮其實不是林奈，而是芙伊德。

　　她對凱恩斯和查爾斯兩方來說，都是巨大的變數。

　　畢竟那可是一位第四階段的受祝者，在此時的瓦裡安中，是足以殺穿所有組織的人，更何況，芙伊德的靈魂天賦可是正攻特化的，讓她來這裡，簡直就是大人欺負小孩級別的不講道理。

　　但是，芙伊德可不是世理會的人。雖然她說自己是代表世理會的，可凱恩斯表示沒那麽簡單。

　　別人不知道，但凱恩斯可清楚，芙伊德和世理會有著不小的過節。

　　她同樣屬於隱秘結社，凱恩斯不知道具體的名稱。與傾燭光的性質類似，芙伊德所屬的結社也與世理會有理念上的衝突，這注定他們不可能真正交好，頂多是出於利益的短暫合作。

　　這一次她代表世理會，應該就是如此。

　　芙伊德的目的肯定也不只是啟示之鑰那麽單純，不然，她乾脆就直接站到世理會那邊去就好，為什麽還要私下找上自己。

　　凱恩斯思考著，不禁又把早已熄滅的煙送進嘴裡。

　　形勢錯綜複雜，瓦裡安就像陷入了迷霧之中，沒有人能夠獨善其身，輕易逃出生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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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林奈睜開雙眼，看見的是有些陌生的天花板。

　　“呀，你醒啦。”芙伊德的腦袋從視野的一角冒出來，白花花的腦袋非常晃眼……林奈這才注意到，她的眼睛不是純黑的，而是帶有些許酒紅色，如同紅光照耀下的寶石。

　　林奈此時平躺在沙發上，而芙伊德站在一邊，那盞燈就放在不遠處。他下意識地摸了摸臉，感覺較之前好像少了什麽……

　　“呃，是面具它自己掉下來的，我可沒動手動腳哦。”芙伊德把黑鴉面具遞交到林奈手中。

　　“……所以我是昏過去了?”

　　林奈沒有接芙伊德的話，轉而問。他沒有戴眼鏡，事實上他的視力沒有問題，那是一副平光鏡。

　　“你去到因尼格瑪去了對吧?”芙伊德說，“我也去過，那片草原就是應我的要求添加的，原本只有星空。

　　“按道理來說，那位提燈人會告訴你傳承，以及作為永世秘燈成員必須要知曉的事情。他有告訴你嗎?”

　　林奈搖頭。他好像沒有聽到什麽傳承，只是在那邊正式成為了第一階段的天賦者……

　　對了，說起晉升，他有些東西想要進行嘗試。

　　林奈從沙發上坐了起來，芙伊德往邊上讓了讓，方便他站立。林奈低頭，看了眼自己的右手，那沒有任何異常，只是一隻普通的右手，與他記憶中的模樣毫無差異。

　　他隨即閉上雙眼，在意識裡打開了什麽開關，再次睜眼，此時他的眼中有白色的光點閃爍，就像是倒映著黑夜中的燈火。

　　右手輕輕虛握，林奈抬頭，看著正散發光的電燈。

　　“干涉。”

　　伴隨著音節的消散，那電燈的玻璃燈罩驟然顫抖起來，緊接著是一陣令人頭皮發麻的響聲，就在二人的注視之下，燈罩一下子炸了開來，玻璃渣子四處紛飛。他們兩人的位置，不知是巧合，還是林奈潛意識裡不希望受傷的念頭作用，恰好沒有碎片落下，十分安全。

　　“哇哦。”芙伊德邊鼓掌邊感歎，“你這是晉升了?恭喜恭喜，全新的天賦者。”

　　“怎麽感覺你說話陰陽怪氣的。”

　　林奈輕咳一聲，“這晉升儀式，比我想象的簡單多了……”

　　“那是因為你自幼便一直在使用自己的能力，時刻都保持著極限的狀態，這樣恰好就可以提高身與魂的同步率，一般人都是需要特地練習的。”

　　芙伊德解釋著，“你也是吃了靈魂天賦的紅利，它正好是個隨時都能用、不會產生大動靜的輔助能力。”

　　“那我現在算是多了點攻擊力吧，雖然只是法序派系。”林奈轉而戴上眼鏡，繼續說，“你肯定知道‘箱庭’的作用。原本我只是能夠觀察，現在已經可以干涉箱子裡的事物了。

　　“我可以從因尼格瑪裡了解關於‘箱庭’的事，提燈人建議我不要太急。

　　“但是，有一點令我百思不得其解……”林奈指了指自己的頭，微微皺眉，“原本我可以觀察整座瓦裡安，現在卻只能觀察方圓八百米的范圍了，怎麽晉升了反而變小了?”

　　先前芙伊德讓他去摸那盞燈，他只是覺得她的語氣像詐騙，但現在，他真的有些覺得這是詐騙了。哪有人升了級卻變弱的，從文娛作品到現實都沒有吧。

　　“說實話，我也不是很清楚。”芙伊德露出很無辜的表情，聳聳肩，“這就需要你自己去嘗試探索了，要不去因尼格瑪試試?或者，可以問問提燈人?他也不一定會回答。”

　　“我就是問了他沒有下文，才問你的啊。”

　　林奈不禁回憶起了他離開因尼格瑪之時，那個提燈人對他說的最後一句話:

　　“這是一個祝福，也是一個詛咒。”

　　……

　　查爾斯推開了亞彌書房的門，卻看見亞彌坐在桌前，低著頭，兩臂無力地垂在身體兩側，右手緊緊地握著一支筆，沒有動靜。

　　黑布就擺在她的身前，可桌上的白紙上此刻滿是猙獰的血液。

　　查爾斯面色一凜，快步上前，輕輕抬起亞彌的頭，只見她的雙眼睜得渾圓，眼白上布滿了血絲，眼中了無焦點，金色的光點變大了幾分，還在不斷閃爍。血液從眼中流出，亞彌的臉上已經滿是紅色的汙痕， 與汗水混雜，異常詭異。

　　“亞彌！”查爾斯低聲喝道，並用右手扶住了她的額頭，“醒醒！這出戲已經結束了！”

　　“啊，啊……”

　　亞彌突然開始了掙扎，嘴裡說著一些模糊不清的話語。還沒等查爾斯反應過來，她就停止了動作，轉而猛地撲向桌上被鮮紅浸染的紙張。

　　“亞彌……”

　　“我知道，我知道……被打斷我，我至少要寫完這一段……”

　　亞彌不知是在回應查爾斯，還是在自言自語。她毫無形象地拉扯著頭髮，眉頭緊蹙，念叨著什麽，完全忽視了一旁的查爾斯，沉浸在了書寫的世界裡。筆的黑墨水與血紅混在一起，她寫下來的字跡歪歪扭扭，就像是用非慣用手寫出來的一樣。

　　查爾斯噤聲，他知道雖然亞彌狀態明顯不好，可這種關頭絕對不能打斷她。就好比打斷了沉浸在創作中的作家詩人，他們很難再把原先捕捉到的冥思再現，作品質量也達不到原本的水準。

　　推演命運者雖然不都是創作者，但這種在意識與無意識間的夾縫捕捉“靈感”的事，都是一樣的。

　　這一次，亞彌很快就完成了寫作，並仰倒在椅子上，徹底昏迷。

　　查爾斯準備把她送去急救。而他最後看了一眼亞彌寫下的劇本，卻發現她根本就只寫了幾句話而已。

　　同時，內容也讓人捉摸不透。

　　“它來了，可我們並不知曉……我們所有人都犯下了這樣致命的錯誤。”

　　“演員各就各位，舞台準備就緒——這是他們最後的演出，我拭目以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