剛醒來時女人並不清楚自己睡了多久。她遺忘的事情比自己想象的更多了,她撓了撓腦袋,只見扯下來一大把頭髮。
“你醒了…”一旁的中年女人有些不知所措,但沒等女人開口說話,她就急忙表示要去通知少爺。
似乎是尚未從睡夢的暈眩裡緩過神來,有點不清楚對方是誰,以及她話語裡的少爺為何。
“你是…”
“啊…姑娘您不認識我了?我是您家請的阿姨,專門照顧你的起居生活。”
女人挪著身子坐在床上,她感覺到小腹有一陣刺痛,同時看著自己的腹部的位置,隆起的有些令她害怕…
“啊!”
“姑娘!”阿姨急急忙忙地跑過來,隻瞅著女人掀開了被子,露出了惶恐的神色。
“我的肚子…”她似乎被嚇的不輕,顫抖的手甚至不敢去撫摸那帶著閃電花紋的腹部。“這些是什麽!”
阿姨順著她手指的方向看過去,這才松了一口氣。“姑娘,這是妊娠紋,只要是懷孕了都很容易有的。”
懷孕…一時間女人陷入更深的恐懼…因為她記不清楚自己什麽時候懷孕了…
正在她吞吞吐吐地詫異著自己懷孕的事實時,一個英俊壯碩的青年男子走進來。
“這是怎麽了…”他看了一眼床上的女人,又看了一眼一旁站著的阿姨。阿姨低著頭表示可能是對方的疾病又犯了,男人讓阿姨先出去,自己則來到女人身邊。
雖然女人本能的抗拒著他坐在身邊,但總覺得從男人身上散發著一種熟悉感。
“來,吃藥。”
男人從口袋裡拿出一瓶藥丸,抖了一顆在手上,隨後從旁邊的小桌子上拿起一杯水。
女人雖然不知道對方是誰,但那種熟悉的感覺正逐步變換成一種簡單的信任,甚至有一些安全感。
將藥喝下去後,女人問男人是誰。
“我嗎,我叫沙榮。你不記得了我了嗎,我是…”一陣強烈的眩暈感襲來,女孩的眼前仿佛短暫的卡頓、消失又重組…她腦海裡出現一個尖銳的石頭敲擊模糊物品的畫面,那清脆的破裂聲同時敲碎了這個暫時充斥腦海的畫面,“我是你的丈夫。”
一下子她好像想起來了,包括自己的過去,以及眼前的男人。女人猛的抱住這個叫做沙榮的男人,嬌嗔地表示是自己的病讓她沒想起來一切。
“沒事的,一切都會好起來的。”沙榮把女人的手放到床邊,自己則起身來到窗邊,掀開窗簾的一刻那張臉瞬間就被陽光浸潤,只不過他似乎很畏懼陽光,趕緊甩手躲到一邊。
“你前幾天和你爸爸說了不要彩禮的事情嗎?”
女孩想了一下,似乎確實有說過,沙榮滿意的點點頭,表示自己的財力和對她的愛已經不需要彩禮來表現,省去送彩禮這個步驟也算可以快點完成婚約過上普通生活。
她知道男人很忙,很多日子都被工作排滿,很難擠出時間來安排很多事情,也正因為出於對男人的體諒,她才在前幾天打了那個電話回家。
“我先出去一下。這個房子很大,為了肚裡的孩子不要到處走動,我會讓阿姨看著你,有什麽是吩咐阿姨就行,不要有負擔,該給的錢我不會少給她的。”
沙榮臨走前還趴在女人的肚子上聆聽了一下胎兒的心跳,而撫摸著男人的頭髮,在那替換了肚皮而撫摸著活物的感覺,一瞬間激發了女人的母愛。
只是在男人離開後,她總感覺空虛與孤寂,這偌大的房間雖然保護了她卻又仿佛囚禁著她…
男人離開關上門口的聲音,像極了她聽到的尖銳石塊砸碎模糊物體的聲音,似乎在那一刻現實與幻想融合,但只是一瞬間她的視線又恢復正常。
女人回想起自己的前半生,仿佛從一個囚牢裡被救出來,又被塞進另一個囚牢裡去。
她來到鏡子前,看著那張憔悴的臉,從桌子底下拿出一個本子,她本不想寫日記,只是她目前仍算是一個未畢業的漢語言文學研究生,除去動筆寫字她現在找不到其他的消遣方式。
那個本子似乎不是新買的,她訓著記憶卻什麽也想不起來,但是那本子裡有許多撕掉的痕跡,雖然她不清楚之前那裡寫了什麽,總之她現在要寫上去。
“早上起來短暫丟失記憶,就像是一個敏感的外星球玫瑰對未知事物都包含敵意,在丈夫的到來下我回憶起來一切。我來自一個農村家庭,父親是一個石匠以及篆刻家,母親則是一個普通得再普通不過的農村婦女,這樣的家庭要是放在網友惡毒的嘴下估計要被噴得體無完膚,但好在我很愛他們,我也很慶幸能在他們的呵護下長大。
我想到我從小就患有精神類疾病,也因此時常記不清自己剛剛在發病時做了什麽,明明記憶應該是伴隨時間呈線性發展的,而我的記憶卻在時間長河的多處地方出現空洞,以至於不能連成一條線。
不過我始終覺得自己並不是全家最不正常的那一個,起碼我頂著疾病壓力在母親的照顧下一路考到了碩士研究生。而我覺得最不正常的自然是我的父親,他總是說自己小時候被外星人抓走過,然後整天除了工作外,就沉迷在學習物理裡。”
女孩覺得不必要寫那麽多,因為她的生活倘若如今日這般永遠為了保胎而無趣的話,將家底早早揭完,她的日記就沒有文字可以記錄了。
來到幾乎有兩個人寬,近乎有一面牆壁高的全身鏡前,女孩梳著頭髮,嘴裡念叨著自己的名字。
“陸童、陸童、陸童…”
孩子生下來叫什麽呢?她撫摸著肚子,仿佛之前的恐懼以及煙消雲散,至於對她來說醜陋的妊娠紋,她覺得這是擁有幸福對她的考驗。一個新生命的就在距離她那麽近的地方,但又是那麽遙遠…她能感應到孩子的心跳,卻得不到回應。
“我叫陸童,爸爸叫沙榮,孩子的話…”她思考了一下決定還是不去考慮這些尚未發生的事情。
她走出臥室,一旁的房間似乎是為新生孩子提前準備好的房間,她透過那半掩的門往裡望去,看到了雪白的牆壁和窗簾,和她的臥室一樣,印入眼簾的只有一片潔白…仿佛…仿佛在天堂…
她搖搖頭,其實覺得更像是…只是她想不起來了。
走廊只有這兩個房間,盡頭是一個公廁,一旁是下樓的樓梯。
來到一樓,映入眼簾是超大的客廳,由於開放式廚房的存在,加上餐廳未作隔斷,整個一樓的地面通鋪,同時與書房打通,整個一樓從視覺上就是一個超大的空間。而客廳裡最吸引她目光的是一個有近乎三米長的魚缸,它擺在客廳的中央,就像是放置於東海的定海神針。
只不過引起她注意的並不是那難得一見的魚缸,而是那魚缸裡鋪滿的碎石…那些碎石一頭光滑圓潤如握把般粗細,另一頭則鋒利無比,與她幻想中敲擊模糊物體的石頭幾乎一致。像是一把劃破時空的短劍,以至於陸童的腦海裡不停地閃爍著之前那石頭敲擊模糊物體的畫面。
她愣了很久都沒有回過神,一直到掃地的阿姨發現才將她從幻象裡拉回現實。
“你知道嗎姑娘,其實你現在已經是臨產期了,但是少爺用了關系把你從醫院接回來。”
陸童對於臨產期沒有任何概念,所以沒覺得有什麽不妥,只是她還是隱隱約約從過往的知識裡聯想到,臨產期的孕婦不都是只能躺在病床上嗎。
“是的,這不就是說明姑娘身體厲害嗎。”
阿姨的一番恭維讓陸童的心飄飄然,以至於她已經被讚美衝昏頭腦,開始期待著孩子的未來。
那你生下來也一定是天生奇才呢。
陸童露出一抹微笑,只是她抬頭看到魚缸反射的倒影…那張臉的笑容是那麽醜陋。
這裡是如此的神聖莊嚴且肅穆,即便這裡本該是無神論者們分享觀點的地方。
午後的太陽就這樣垂簾在建築後方,露出的半個圓球就像是睡意朦朧的眼眸。
裡面一大群西裝革履的人正在裡面的會議廳堂談笑風生。
一個穿著褐色皮夾克的男人悠哉地走在眾人聚集的會廳,最終在第一排的眾人面前停了下來。
那群人似乎有些詫異一個身著皮夾克的家夥出現在如此嚴肅的場合,直到一旁的一位西裝男子認出這位看似吊兒郎當的男人其實是如今的明星刑警,破獲許多奇案的李昆界。
李昆界整理了一下褶皺的皮夾克,同時他也認出了叫出他身份的西裝男子,那是他曾經一個朋友的父親所認識的家夥。他曾經的朋友也是一位警察,其父親是著名的律師,因此認識在這裡的人也不足為奇。
那個西裝男子給這被眾人包繞的那個人介紹了李昆界。
“警隊新星,不錯。我和你們局長是老相識了。”
那個人沒有做自我介紹,李昆界看過去,那張臉上雖然還是有歲月的痕跡,但是並不明顯,除了花白的頭髮,還有些許的斑紋,基本很難看出,這是一位年近八旬的老人。
他看了一眼那掛在西裝上紅底的胸牌,有一種說不出的感覺。
“沙老先生過獎了,不過是警隊一起努力的結果。”
在旁人的簇擁下,他拉過一個英俊壯碩的男子,介紹給李昆界認識。
“這是我兒子沙榮,你們年齡相仿,以後都是輕中年一代的骨乾。”
為此李昆界只能表示並不在同一系統。“我手握正義。”簡單五個字逗笑了在場眾人。
隨機他便和沙榮單獨打了招呼,然後又將目光轉回其父親身上。
“怎麽了李警官還有什麽事嗎?”可能在這位老人看來,這個明星警察只是想來攀關系的,他已經介紹了自己兒子給他認識,算是非常給其面子了,卻不料這家夥居然還沒有就此罷手的意思。“李警官是不是犯迷糊了,一會這裡馬上要開政協委員大會了,抓犯人也不是在這抓的呀。”
“沙老先生,我知道你的生物科技有限公司有一項世界級別的專利,就是那個可以減緩孕婦百分之九十疼痛的藥物…”
“孕洛藥對吧,這個藥很多藥店都有賣,你也可以到我們公司網站就能購買,如果買不到的話,過幾天我親自讓沙榮帶到警局去送給你。”雖然沙先生仍然保持著微笑,但他的語氣已經略微有些不耐煩了。
“我們最近查獲了一個跨國代孕詐騙案,在國外幫人代孕騙到錢後回到國內打掉,之所以回國,是以防止被對方找到…然而我們發現嫌疑人能夠在幾年時間內多次懷孕後打掉孩子,並沒有任何不適…”
對方點點頭,似乎是在表示這和他有什麽關系。“如果你要說她是因為用了孕洛,從而減緩了懷孕以及打胎的痛苦,讓她能夠作為工具多次懷孕又打掉,我覺得這並不和我有關系…你到外面隨便就可以買到這個藥。”
“是…在這裡可以買到,但這個犯罪集團行事的國家是禁止孕洛的。”
此話一出,一旁的一個西裝男趕緊攔在李昆界和沙先生中間,正當沙先生被李昆界咄咄逼人的氣勢嚇得說不出話時,好在他一旁的沙榮及時給他解圍。
“那你們為什麽不去追查走私集團或者是讓其他國家查處假藥製造,而是來到政協代表大會來擾亂現場?”
正當李昆界仍想反駁時,從人群裡走出一個穿著警服的男子,直接拉過他的手用力的拍了一下。
“你是來這胡鬧的嗎!”
李昆界看到來者,原本惱怒的情緒卻被完全壓製下來了。
“莫廳長…”站在李昆界面前的是為他頒發過多次榮譽的公安廳廳長。
“老莫,看好你的部下喲。”興許是兩人認識,沙先生拍了拍莫廳長的肩膀,隨機招呼著眾人就要離開這裡去入座,李昆界本想叫停,卻被莫廳長攔住。“你是瘋了嗎?你有證據嗎就到這種場合蹬鼻子上臉。”
“沒有…”李昆界有些無奈地放下舉起來的手,整個人都沒了精神,像是一隻耷拉下耳朵的小狗。“可是我的直覺…”
“我知道你的直覺很準,準到破獲如此多起大案。但沒有證據的事情,你就先別胡鬧。而且你要知道沙先生對我們這個省…甚至是這個國家的意義,你只是一個小小警察,見他本就是蜉蝣見大樹,你作為一個英雄來說,他已經很給你面子了。”
莫廳長拉著李昆界一直往外走,雖然李昆界多次想著掙脫,但都被莫廳長死死按著。
“那個案件就這樣吧,本身在一個禁止孕洛的國家找到孕洛又不完全是該藥企的事情,更何況沙先生的專利是開放的,只要有技術都可以在其他地方造出來。”
一路護送著李昆界到會堂大門,莫廳長沉了口氣,拍了拍他的肩膀。
雖然莫廳長看出了他的心有不甘,但還是表示不要過於衝動。
當莫廳長轉身回到會議後,李昆界收回那副委屈的表情,同時一個穿著樸素,頭髮邋遢瘦弱的青年從很遠的地方跑過來,只不過他那羸弱的樣子讓李昆界看著都覺得隨時會因為雙腿的擺動而散架。
“怎麽樣…”他氣喘籲籲地撐著膝蓋,但仍然著急地詢問李昆界。
“沙先生的表情確實耐人尋味,我以為只是他下屬做的,沒想到高層可能也知道。”
況且就算是藥物販賣到禁售國家,也只是在禁售國家違反法律罷了,況且還不排除有其他個人或集體參與走私或者假藥製作等其他活動…李昆界覺得…按照道理沙先生根本沒有心虛的必要。
“或許是真的著急了,畢竟涉及到代孕這個東西,可是我們國家明令禁止的…”
也不排除李昆界的話語裡亂扣帽子導致其略顯著急,總之這件事確實有值得玩味的地方。
“但是你就算真的查到了,他們這種高位者也會推出一個替罪羊…從而表示自己不知曉,管理不當就糊弄過去了…”
李昆界點點頭表示讚同,至少他通過剛剛的事情,加上本身警方有的一定資料,他已經猜測出一些事情。所以他暫時相信了對方曾經和他說過的話。
“那我走你這條線去調查吧。”
“我就知道想走正常渠道很艱難。”男人抬起頭,露出那張乾巴瘦弱,形如喪屍的臉,倒是沐浴在陽光下,他也不覺得陽光刺眼。“所以就按著我給你的情報做吧。”
“等一下,邱樾。”
男人正欲轉身離開,被李昆界叫住,他回過頭有些惱怒的看著他。
“我知道你著急走,但聽我說…走你這條線調查我並不能跟警隊匯報,這樣也沒辦法保障你的安全,可能隨著深入的調查不排除有被發現的可能…”
同時他提及自己接觸了沙榮,覺得沙榮比想象中的要沉著冷靜…
“我知道了,我會保護好自己,起碼活到你讓我出庭那天…”
邱樾扭著腦袋,露出一個醜陋的微笑—他的嘴角仿佛拉不開,臉上的肌膚也沒有彈性,一個笑容就讓整張臉都布滿皺紋。
看著這個仿佛行屍走肉般的人離開後,李昆界呆呆地站在原地…他知道沙家的企業究竟有多龐大,同時也意識到自己要面對的不只是一個家族,不但有未知,甚至還要提防藏在背後的刀子。
李昆界抬起頭,會堂大門前的柱子高大恢弘,但又像是一排排柵欄隔住了他。那掛在頂上的國徽,由於天空被烏雲遮擋,也仿佛蒙上一層陰霾。
他在建築之下,就像是一顆小草面對著巍峨大山。
會贏嗎…他不知道,但是他內心所堅信的正義,就是支撐著他毫不畏懼的因素。
倘若世間無勇者,誰又是為眾人抱薪者?他不希望世界上沒有為了正義而勇敢的人。
在這裡的祈禱,就像是當年在警徽前宣誓。此刻恰好晴空萬裡,他看了一眼頭頂上那高掛懸空的國徽。
是如此的金光熠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