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可盈記得,這是發生在黎恭與吳槨到來後的第二天。
當天師父給她布置了一個大任務,以至於她又短暫出現了想逃避的念頭,但是想到這一輩子她都沒有認真對待過某一段經歷,索性決定咬牙堅持著…
堅持不住了再考慮別的問題。
至少目前依然沒有放棄這個選擇,同樣的,她也沒有放棄對自己師父過往的探索。
這個人身上有太多的神秘,而這些神秘被他用外星人這般光怪陸離的傳說給掩藏,反而是激發了周可盈的好奇心。
在那天下午,師娘出去沒一會,便一臉得意的回來了,在座位上研究公式的陸護舟問她為什麽那麽高興,她卻表示只是分享了開心的事情。
“我覺得咱閨女的事情還是不要說出去為好。”
“為什麽不能,找到那麽好一個人,做父母的為什麽就不能炫耀嗎?”
陸護舟趕緊擺手,似乎是很惱火她真的說出去了。“你要知道這是村子!你一個那麽悲慘的女孩能如此成功的讀書都夠人嫉妒的了,現在村裡男女光棍那麽多,你又去刺激人家說你個精神病的女兒都找了個好男人,會讓別人更狠我們姑娘的,到時候回家就是一頓挑刺數落。”
師娘似乎很不滿陸護舟這般擔心,反而是覺得自己的女兒擁有屬於自己的燦爛春天沒什麽好藏著掖著的。
“他們愛說說就滾一邊去,到時候我女兒回家她們敢在言語上刁難,我直接給他們趕出去。”
然而沒等這邊激烈的爭吵結束,一個聲音就從門外響起。
“要我說的話,大哥、嫂子,我之前就提到花那麽多錢去讀個書有啥用,到頭來不還是嫁人。”
伴隨著木門被吱呀作響地推開,鈴鐺的聲響反而不是此前那般清脆,更像是被鏽蝕了那般發出低沉的震動…一個和陸護舟長相極為相似的人伴隨著身後的陽光緩緩走進了這古樸的屋子。
“老三,你看你說這話是對我女兒很有偏見啊?”
走進來的正是周可盈師父的親弟弟,他的話語令周可盈覺得很惡毒。
而且陸護舟很快就反駁到事已至此,也算是快要研究生畢業,沒必要再那女孩子是否該讀書這種帶著歧視的觀念來說事。
“對啊,你們開心的聲音我家都聽得到,那炫耀的小嘴臉和小算盤我閉著眼睛都想像得到。”陸護舟的弟弟用一種極度令人不適的表情和語態說完了一句話,像是在嘲笑這一家人,又或許是嘲諷…“現在不是要結婚了嗎?還指望繼續讀書?每年讀書看病浪費那麽多錢,把這一部分和給過來的彩禮拿來養老,幫忙修繕祖宅啥的不好嘛?”
似乎這位老人的字裡行間都在為他哥哥的養老著想,但周可盈總感覺從那話語裡聽到對女性的尖酸與刻薄,仿佛一位女兒對家庭的責任與作用,僅僅只是為了換取那彩禮,像是一個等價置物一般貶低著女性本該具有的更大社會價值。
“況且啊,她一嫁出去,就不再是咱陸家的人了。我也知道大哥你們過習慣了這樣的生活,彩禮這種東西我相信你們大概率用不到…我說倒不如把這些錢給我兒子,買房或者準備彩禮,畢竟你侄子現在正找人相親呢,這可是你親侄子也是咱陸家自己人,到時候養老可不會丟下你的。”
圖窮匕見,這個人的語氣甚至都帶著戲謔,仿佛欺負陸護舟是理所應當地事情…當然也可能是他思想的局限性讓他認為自己的言語是格外的合理,以至於都不需要考慮別人的人,仿佛別人也要為了他而讓步。
“她應該是一個獨立的個體,她是她自己,不是為了換取彩禮的某某某的女兒;不是親戚因為她是一個女性,就可以說三道四的存在,人家能讀書,就好好讀書,可能總好比您家裡的子女,沒本事繼續讀下去書,連彩禮錢都打算靠自己伯伯來給予,那該是有多窩囊啊。似乎也正因如此您才才在這裡通過打擊和貶低別人來換取自己自尊心的滿足吧?”
周可盈忍無可忍,她推測自己的師父可能和其弟弟抱有類似的思想與局限性,總覺得在不應該在其弟弟逞口舌之快的話題裡作出反駁。但周可盈在歷經了思想鬥爭後,加上被其話語裡充滿歧視的輕佻給激怒,憤怒地將一塊石頭砸在桌子上摔碎了,鼓起了全部的勇氣,用最開始如蚊子嗡嗡的聲音,到最後如利劍出鞘的鳴響鼓動著在場所有長輩的耳膜。
“你這...你這哪裡來的八婆!媽了個逼的,我們自己的家事輪到你外人管?信不信丫的一巴掌抽死你,讓你知道規矩…”
興許是說到老人的痛處了,他全然不顧這裡是哥哥家而失態,直接破口大罵了起來。同時令周可盈沒想到對方會有那麽大反應,雙標的如此可怕,只允許自己歧視別人,不允許別人戳痛自己…當然當時的周可盈被大人的辱罵直接嚇愣在了原地。
“陸德濤,你甭管那姑娘是誰,你別在我這裡撒野。”
“我跟你說陸德...陸護舟,全村人都看著你家那大齡剩女還在讀書嫁不出去說三道四的,那些閑言碎語都連累到我家兒女了,人家都說陸家的女兒全嫁不出去!以前我還幫你說話來著,你倒好!你現在女兒嫁出去是可以少了一嘴議論,倒是我的孩子成了眾矢之的...媽的,你在家裡還養著一個小女兒的事情!我肯定要說出去。”
老人本想丟著狠話直接離開,卻不料陸戶舟此刻似乎不像是從前那個挨打挨罵都不還手還口的老實人了。
“你盡管說去!我這一輩子被你們欺負嘲笑的還不夠嗎?會怕你們這一點點流言蜚語?”
周可盈從來沒見自己的師父暴怒,更別說一口氣說那麽多話,在她這幾天的交往印象裡,他的師父真的是很惜字如金,除了聊到自己很感興趣的領域,能用點頭手指的行為表示,他絕不開口。
“哥,你這是什麽話?我可是你親弟弟啊!你這樣幫外人說話的?”
“你當年說出我要是敢改名,就再也不是陸家的人了,因此你也將祖上所有的財產都歸到你那邊,從那一刻起,就只有你家和我家,我跟你再也不是一個家。你做的事情別以為我們不懂,陸童有精神病,你作為親叔叔,不但不幫忙還落井下石,陸童到底都是你的親侄女,我能想到的也就是咱們已經沒有任何維系與世間的紐帶了,所以你們一家才能拿這個可憐孩子的疾病做拌飯的笑料。”
似乎是師父的抨擊給了她勇氣,她在短時間內暴漲的勇氣似乎只是為那因恐嚇而受驚的靈魂復仇。
“大叔,就像您說的,別人家的家事你少管,您要是打我,我可以報警,而且現在聽起來這不是你家,私闖民宅加故意傷害,我能告你褲衩子都賠乾淨...別仗著你年紀比我大就可以不守法,真要講起法律,首先您要知道子女本就平等的享有繼承權,輪不到你兒子來這裡排名爭錢。”
陸德濤被氣得講不出話來,他心裡窩著一團火。他沒想到平時能夠肆意嘲笑的哥哥,居然在這一次沒能得逞口舌之快,還使得自己遭受了反噬,他在摔門時,除了木頭撞擊聲以外,在那鈴鐺叮鈴叮鈴響聲發出前,用余光注意到最後還在羞辱著他的年輕女孩,他斷定是因為這個女孩的出現,自己的哥哥才會改變。
也許沒多久,這個家的謠言又要四起,至少這對於陸德濤來說,背後說人閑話就是另一種得逞的口舌之快,更何況他知道他的哥哥不會去解釋這些,任由不明真相的言語發酵,這也是他能拿到祖上遺產的方法之一。
最後師娘用一種羨慕的眼神看著這個陸戶舟收的徒弟,因為她受到的教育便是,家庭裡男人說話的時候,女人不準插嘴;家裡來客,男人全部坐一桌,女人連上桌吃飯的權力都沒有。
而她從來沒有想過這是為什麽,就好像喝水能解渴是一個真理一般信奉著這些從古流傳至今的教條,以至於她看到周可盈的頂嘴,在短暫的一瞬間大腦空白,當陸戶舟的弟弟陸德濤走後,還以為自己恍如隔世。
而今天這個家裡似乎被低氣壓包裹,而回過神來的周可盈也意識到自己短暫的勇氣結束了,重新變回來那個其實膽小害怕的自己,她默默地轉身回到桌子前,撿起那塊摔碎在桌子上的石頭輕輕擺放好,然後從師父給她準備的一籮筐的石頭裡重新挑了一塊繼續起了練習。
她似乎在不經意間注意到,這些石頭都差不多大小,而且有一邊似乎是人為的削的鋒利,雖然不足以輕輕就能劃破傷口,但是稍加用力確實是乘手的切割工具。
“可能師父以前就打算用這些石頭來磨石器刀具?”周可盈在心裡想,可能這些就是師父曾經練習的材料,如今傳到她這一代則是用來刻字。
“喂,孩子...”師父很少叫自己名字,除了開心的時候。對此周可盈其實已經習慣了,她知道其師父不是不記得,只是或許他也和自己一樣,是一個害怕與不熟悉的人有接觸、交流的存在。
可是她突然想到之前看過的關於自己師父的采訪,總感覺他似乎又不是那樣不善健談的人。
“孩子,你爸媽會同意你讀書,假如小學、中學什麽的一直到研究生甚至更高嗎?”
“啊...那應該是肯定會吧,就我媽媽經常和我說,如果你能考上研究生甚至博士什麽的,砸鍋賣鐵都要送我去讀,當然我學的文學類專業應該是很難在往上走了,研究生都仿佛千軍萬馬過獨木橋,更別說上到研究生還沒有什麽方向選。”
剛說完周可盈就後悔了,因為她突然想到一個六十多歲的老人, 不像是可以談論這些話題的對象,只不過對方還是認真聽完並默默點頭,畢竟他最希望得到的答案已經在最開始出現了。
“我沒和你說過。”老人惆悵地拉過一旁的凳子,坐在了周可盈旁邊,看著她好像在做著仔細雕琢的動作。“剛剛那個老人,是我弟弟,他家小孩都三十多歲了,而我的女兒和你差不多年紀,還在一個遙遠的城市讀研究生。”
“你的父母四十多歲可能都不到吧,我有時候就在想,我的思維是不是應該跟六七十歲的人不一樣;而我身邊的人總用著幾乎是上個世紀的思維來思考著很多問題,就像你剛剛看到的那樣。為什麽我總會陷入到輿論的風波裡,也許是我有了我的女兒後,兩個時代都沒有接納我的位置。”
此時的周可盈聽不出老人話語裡想表達什麽,更不知道此時應該說些什麽,而陸戶舟似乎也沒有要聽她回答的意思,自顧自地說完就把椅子推進去往後門的石堆場走去,也許他只是在傾述...他不是要問誰,他只是找了個借口來說與自己聽,讓自己接受。
望著老人落寞的背影,周可盈的內心有一絲說不出來的情緒,然而她此前尚未接觸時,僅對其的印象停留於那些光怪陸離的采訪,故而對這位老人曾抱有一絲戲謔與看笑話的態度。
總之插曲就像是煙花那般轉瞬即逝,沒一會這個家庭似乎又回到了昨天接到女兒電話時的喜悅與激動中來,而周可盈則沒有享受到這樣的喜悅,因為前幾天師父和她說的有一些學生需要到石刻印章,她需要在今天回去前完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