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幕下的鄉村,由於大部分活動依賴於燈火照明,而村民們的生活習慣又極為節儉。因此,在這裡,夜晚和熱鬧是搭不上邊的。
村裡大夥都早早地睡了,一片寂靜。
江隱前世是個熬夜黨,不到凌晨一點不睡,可到了這個世界,晚上也實在沒啥好乾的,無非就是上屋頂看看星空,或者躺在床榻上發呆,努力回憶愈發變得模糊的記憶。
今天的江隱倒有些雅興,加上晚飯吃的實在有點多,他就來到屋頂,看著夜空。
盡管江隱對於天文學的認識僅限於辨識基本的月相變化,對於繁星密布的星座以及星象可謂一竅不通,否則他或許會嘗試通過觀察夜空來推斷自己究竟是誤入了異時空還是回到了古代。
依據他目前對身處環境的認知,他只知道這片土地上的國家稱為大唐,或許是類似於歷史上那個繁榮昌盛的大唐盛世時期;但這種宏觀到歷史中才能評價的世道,對他這個鄉野少年實在是相距甚遠。
江隱腦海中浮現出一絲疑竇,遂低頭陷入沉思。在這片鄉土上已生活了七年之久,他發現一件頗令人費解之事——自始至終,他從未目睹過官府之人前來收取賦稅、征集兵役等情景。對此,他尚可將其歸因於此地偏遠,不在官府行政記錄的覆蓋范圍內。然而,更令他感到困惑的是,此處竟未聽聞任何關於科舉考試、讀書求取功名的故事,村中亦未曾設立私塾,不教授儒家經典和經書,僅僅是村中的長者們傳授一些基本的識字讀寫知識,並且秉持著隨緣而教的態度,孩子們可根據興趣自行選擇學習與否,全無強迫之意。
江隱自初來乍到之時,就懷揣著一種穿越者的特殊覺悟,深感身上肩負著某種使命,總期盼能做出一番轟動之舉。於是對識文斷字很是熱忱,而這個世界的文字和穿越前的大差不差,有極個別的有些不同,不過江隱都已了然於胸。
然而,隨著時光流轉,他曾一度想要外出闖蕩,卻遭到村中長輩們的反對,加之他自身性格中也有膽怯的一面,最終未能成行,之後便不了了之。
在這個村子度過好些年月,江隱逐漸褪去了初來乍到時那份因穿越而生的熱情,轉而漸顯怠惰,對外界的向往與好奇也隨之消減了許多。
唔,還是前世宅心發作啊,在村裡當一輩子閑漢也不是不行……江隱這樣想著。
心中思緒又開始發散了,可這時突然出現的異象打斷了他的思考。
天色變暗了,月亮的光芒被遮蔽。可江隱記得今晚天氣很好,萬裡無雲的來著。於是他抬頭,看見了有什麽遮住月亮本體。
這個我熟,江隱想著,就是行星的影子遮住了照到月亮上的陽光嘛。他繼續看著,可越看嘴角扯起的笑容就越發僵硬,眉頭深皺。
江隱看著月亮上出現的狼頭黑影,一時大腦混亂無比。
月食是這樣的嗎?江隱想起了天狗食月的傳說,難道這天狗食月是真的?
七年來建立起的世界觀又崩塌了。
遠處隱隱傳來犬吠,不過江隱沒甚在意,直到有人舉著火把來到江隱家門前敲著門。
“江隱。”
此刻,江隱只是朝院門外邊瞥了一眼,繼而又重新聚焦在那輪皎潔的月亮之上。此時,他注意到月面上那宛如狼頭般的黑色陰影部分正逐漸擴大,其“嘴巴”仿佛張至最大,隨後又在悄然無聲中慢慢閉合,呈現出一幅奇異而神秘的景象。
黑暗貫徹天地,天狗食月。
江隱雙目大睜,眼中震驚之色無以複加。
“江隱!”這次的聲音特別大,一下把江隱的注意力吸引過去。
江隱摸黑從屋頂跳下,跑到門口,隔著大門問道:“是哪位大伯啊?”
“是我,張成。”當這個名字傳入耳中,江隱的面容不禁浮現出一絲微妙的苦澀。這位張成在村中鮮有行蹤,素來以沉默寡言著稱,逢人便是一副嚴肅冷漠的表情。因此,江隱向來對這樣乏味的人敬而遠之,不願過多接觸。
“江隱哥哥,快開門呀。”門後適時傳來劉家小妹熟悉的聲音,這讓江隱心中不由得踏實了幾分。他隨即應聲推開了門,映入眼簾的是身材魁梧的張成以及站在一旁的柳家兄妹倆。
張成見江隱關上了門,就便道:“走吧。”
一路走來,江隱注意到一個細節:張成所敲響的,竟是那些有孩子的家門。而這些孩子們面對張成時,都是緊緊抿著嘴唇,皺起眉頭,竭力擺出一副嚴肅的姿態。尤其引人深思的是,在這些孩子離家之前,他們的父母面露複雜神色,看似淡然卻又透著幾分莊重與關切,仿佛在隱藏著什麽不為人知的秘密。
江隱轉過頭想要詢問柳家兄妹,結果柳家小子直接把視線移開,不與他對視。而柳家小妹輕輕搖頭,自顧低下頭去。
這是鬧哪出啊?江隱丈二和尚摸不著頭腦。
與此同時,在村落的另一角落,在莊重肅穆的祖祠內,村長正站立其間,面對列祖列宗的牌位虔誠禱告:“列位先祖,歲月如梭,轉眼又是十二個春秋輪回。今年的月食如期而至,既不提前也不延遲,不知哪位少年有幸結緣。現下,我將先行前往帝祖神像前請示,待一切事宜完畢後,必將詳情回稟給先祖們。”
與先祖們稟報之後,村長離開了祖祠,走向祠堂的背後,那裡另有一座相對較小的祠堂靜立。這座小祠堂雖然規模不大,內部卻供奉著一座威嚴非凡的神犬雕像。這座雕像的工藝並不追求精細,反而透露出一種粗獷之美,但正是這種未經雕琢的氣息,讓人油然生出一種難以言表的敬畏之情,使人不敢輕易褻瀆。
村長無言,在閃著光芒的犬像之前跪下磕了三個頭,隨後道:“今日異象已現,請帝祖示意!”
犬像周身的光芒停止閃動,一光團自虛無憑空而生,光團閃耀但不晃眼。村長雖已經見過數次,可每次他都深感神聖,屏息等待光團的光芒散去,他再起身朝犬像拜了一拜,上前拿取,一枚青銅簡令,一枚透明珠子,皆是一掌可握。
“謝帝祖賞賜仙緣,我等後輩銘記於心!”
再拜,村長才輕步離開祠堂。
江隱觀察到,村裡的青少年們幾乎全部聚集到了這個地方,年齡跨度從剛滿七歲的小童直至已屆十七歲的柳家小子。他心中默默計算,如果張成挑選的目標年齡段是在六歲至十八歲之間的話,那麽按照目前的情況來看,符合條件的孩子共有十六名。
所有孩子都站在村中空地上,竟不像平時那般活躍,會嘰嘰喳喳地吵起來,此時的所有人都低著頭,或是盯著一處發愣。借著空地旁幾個大人手中火把的火光,江隱憑著自己個子高,環視周圍的小孩,他就看見另一個也是無父無母的孩子與他一樣滿臉茫然。
這下江隱哪還會不知道,村中所有長輩都背著小孩藏有秘密,竟有心忍到現在才說。而自己是吃了沒爸媽的虧啊。
江隱左顧右盼,實在忍不住,正想開口詢問身旁的劉家小妹,結果就對上張成那凶巴巴的臉龐,嘴角一扯,隻得作罷。
江隱好歹兩世為人,知道此種狀況下不能多有動作,隻得沉得下心來等待,於是他深呼吸,調整心情,心神放空地等待。
沒過多久,他們就看到平日熟悉的村長出現在眼前,只不過今天的裝扮與往常大相徑庭,穿的是一身銀白褂袍,為村長增添了幾分威嚴。村長神色莊重地站立在他們面前,手中還握著物件。
“天狗食月時日不定,我們也不提前做什麽準備了,現在就開始吧。”
江隱凝視著眼前這一幕,只見村長身著特殊的裝束,手中緊握著物件,表情嚴肅地佇立在大家面前。周圍的人手持火把,面色莊重,不苟言笑,氣氛肅穆。江隱感覺這意境很到位,接下來不會是要開始入教儀式了吧……
沉默,只有火把的細微燃燒聲響著。
江隱的目光隨著村長的動作而移動,只見村長一手拿著一塊金屬令牌,與此同時,村長的另一隻手則緊緊握住了一件東西,待到完全展現出來時,原來是一顆晶瑩剔透的珠子。
“一個一個到我跟前來。”村長說著。
站在最前的孩子走上前去,一臉認真地看著村長。村長臉上並沒有以往常見的和藹笑容,只是滿臉嚴肅。把珠子放在那孩子額頭上,眼睛一眨不眨,看著珠子的反應。
很可惜,珠子沒有反應。村長把珠子拿開,簡令往小孩手背上拍了一下,然後下巴輕抬,讓那孩子回後邊站著。
緊接著是下一個……
江隱一個勁地踮腳看著前面的情況,他跟柳家兄妹是走在最後面的,而他發現這個不是誰爭先就有好處的,於是自覺排在了隊尾。
此時已到了第三個,那是十五歲的小毛孩,比江隱晚了四個月出生,算是江隱的同齡人,但是脾氣跟江隱非常合不來,兩人之間多有摩擦。
村長慎重地將那顆珠子輕輕貼在了小毛孩的額頭之上,刹那間,珠子綻放出奪目的光芒,那是一種紅黃交織的明亮火光。
這下可把所有孩子都震驚到了,開始竊竊私語起來。村長臉上終於泛起笑容,扶住這小毛孩的肩膀,讓他站在一旁。然後轉身對下一個小孩測試。
這小毛孩滿臉盡是洋洋得意之色,高高在上地看著周圍的其他孩童。就在他與江隱目光對上時,兩人竟都不約而同地從對方的眼眸中捕捉到了一抹同樣強烈的厭惡之色。
果然是小毛孩,就知道嘚瑟……江隱心中暗自嘀咕,一邊不動聲色地翻了個白眼。
隨後,余下的幾個孩子逐一嘗試,然而珠子卻始終未能如願綻放光芒,直到那個跟江隱一樣沒了父母的小孩上前。珠子貼在其額頭上,隨後綻放出了水藍與土黃交相輝映的光芒。
又是一陣騷亂,幾個小孩實在忍不住,在後面怎呼起來。
“噤聲!”張成幾個長輩一起喝令,聲音之大,把所有孩子都唬住了。
江隱的目光一直在村長那裡,他看得出來,這光芒亮度和小毛孩的比起來,還是差了些許的。 只見村長看著面前小孩一會兒,簡令往其手背上一拍,讓他回到後面去了。
果然……江隱心中隱隱有些猜測了。
終於輪到柳家小子了,他滿心激動,站在村長面前,索性閉上眼睛,過了好一會兒才睜開眼睛,見到碧綠光芒閃現。有光,可是光芒暗淡。感受到珠子離開自己額頭,歲數最大的柳家小子心裡明白,歎了口氣,主動伸手被簡令拍一下,然後轉身離開。
然後是柳家小妹,珠子沒有反應,不過也沒見她有多難過,簡令拍完就自然轉身離開。
就剩江隱了,最後一個。
早知道就站前面一點了,江隱這樣想著。作為最後一個,他心中壓力山大。
站在村長面前,江隱就盯著村長的眼睛,以此緩解自己的壓力。村長目光也不躲閃,與他對視。珠子貼在額頭上,有冰冰涼涼的感覺。江隱舍不得眨眼,隨後就從村長眼裡看到自己額頭上有金光泛起,越來越亮,竟都映亮了村長的臉龐。
講真的,此時江隱的心都要跳到嗓子眼了。感受到心臟砰砰直跳,江隱不自覺地倒吸好幾口涼氣。
這時村長笑意盎然,竟說了句:“很好,很好。”
然後村長轉過身對著小毛孩,略感可惜,手中簡令往其手背上一拍,讓他也回到後邊去了。
事發突然,江隱實在有些沒反應過來。自己這是,被選中了?是好是壞?
心臟猛震的同時腦海裡不由得想起前世在小說裡看到的那種專挑資質出眾者血祭血煉的情節。
靠,那種事情,不要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