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宇恍然從夢中驚醒。
醒來時,他已是滿頭大汗,那是一個漫長而又怪誕的夢。
在夢裡,一道黑色的身影時時在他的眼前晃動,揮之不去。他想要逃跑,可是整個身體都像被粘稠的膠水死死的粘住,動彈不得。他拚命地想要呼救,可是喉嚨像是被人灌了鉛,又叫不出來。
他仿佛只能習慣這無力感。
好不容易從這樣的噩夢中擺脫出來,劉宇揉了揉惺忪的睡眼,發覺自己躺在一張無比寬敞的大床上。
他環顧四周,發現整個房間都是一片潔白,床單、枕頭以及房間的牆面和地板,都呈現出一種單調的白色。房間裡沒有任何其他的物品,只有一張大床和他自己。
劉宇下了床,他的腳步在地板上回蕩,聲音在這個空曠的房間裡顯得特別清晰。他走到窗戶邊,拉開窗簾,一道刺眼的光線照進來,讓他有些睜不開眼。
外面是一片銀裝素裹的雪原,大地被厚厚的積雪所覆蓋,白茫茫與天空連成一片,幾乎分不清天地之間的界限。陽光照射在雪地上,白雪猶如鑲嵌了顆顆璀璨的鑽石,閃爍著耀眼的光芒。
劉宇感覺自己身處在一個沒有顏色的世界裡。
有那麽一瞬間,他感到自己仿佛進入了另一個世界,遠離了塵囂,使他剛從噩夢中受驚的心靈得到了些許寧靜和淨化。
劉宇開始很認真的回憶,自己為什麽會來到這樣的一個地方。他的大腦飛快的轉動著,如同過電影一般,回想起自己從登上天夢-2050夢想飛船,到偶遇崔基業、王闖,還有那位神秘的女子夏娃,再到目睹飛船上種種的奇怪事件,最後和他一起從即將爆炸的飛船上跳下……之後他就意識全無了。一幕幕的記憶碎片在他的腦海中逐漸拚貼,也逐漸完整。
良久,他重重的歎了一口氣,“崔先生,怕是遇難了吧。”
“王闖,他人現在又如何呢?”
正當劉宇惆悵之時,門外突然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門口一道黑色的縫隙逐漸擴大,從外面走進了一個身材嬌小,面容俏麗,身著淡粉色製服的小護士。
小護士走到床邊,眼睛迅速地在劉宇身上掃過,“你終於醒了,看來你的狀況還不錯。”
“你是?”
小護士微笑道:“我叫白雪,是你的特護,說起來,你還真是命大。”
劉宇不假思索,脫口道:“這是哪裡?”
“這是北府特護重症監護室,你在這裡已經躺了一個多月了。”
“一個多月?”
“準確的說,是三十八天,現在是7月30日。”
“什麽?我在這裡躺了38天?”
劉宇有些吃驚,自己有意識之前還是在四月,沒想到現在已經七個多月了。可是既然已經是七月盛夏了,窗外卻白雪皚皚,這不得不讓他一時間有些錯亂。
白雪仿佛看出了他的遲疑,“從幸存者的角度出發,純白的顏色有助於心理健康的恢復。”
“包括護士的名字嗎?”
白雪噗嗤一聲笑了出來,“沒想到你還挺幽默。”
說著,白雪從口袋裡掏出了一個圓形的遙控器,窗外白茫茫雪原的景象頓時消失不見,取而代之的則是一幅城市遠郊綠色荒原的景象。
原來,這房間的窗戶也是一幅巨大的屏幕。
劉宇看著窗外陌生的城市場景,“這是哪裡?”
“這裡是濱海市蒼北嶺。”
“我為什麽會在這裡?”
“你在太平洋的一個無人島被搜救人員發現,之後你就被轉移到這裡。”
“無人島?”
“沒錯,天夢-2050夢想飛船爆炸附近海域的一處無人島上,我們發現了你,經調查身份才知道你居然是飛船幸存者。說來你也真是頑強,在那荒島上存活了兩個多月。”
劉宇追問道:“只有我一個人嗎?”
白雪歎了口氣,“是的。”
“什麽?”劉宇驚詫不已,脫口而出道:“王闖呢?他也遇難了嗎?”
白雪倒是有些意外,“我不知道你說的王闖是誰?但是來這裡的,只有你一人。”
劉宇感到大腦一陣的眩暈,曾幾何時,是王闖帶著他一起從飛船上縱身躍下,兩人在跳下時還牢牢的綁在一起,如果自己僥幸逃生,那麽王闖也沒有理由就活不了。可是,白雪的卻斬釘截鐵告訴他,現場只有他一個人。
難道王闖葬身在太平洋波濤洶湧的海浪之中了嗎?
劉宇努力的回憶,可是每每回憶到他和王闖一起跳下飛船,兩人一起看到夢想飛船凌空爆炸的那一幕時,記憶就戛然而止。他就像一個喝斷片了的醉漢,之後的事情全然記不起來。
想到這裡,劉宇心中不禁有些酸楚,不管怎麽說,自己現在還能夠活著,這一切都要感謝王闖。
白雪溫柔的拍了拍劉宇的肩膀,“你剛醒來,還是需要好好休息,不要再胡思亂想了,過去的就先讓它過去。等你恢復了,也許有些事情,自然會想起來的。”
王闖點了點頭,低聲問道:“你剛才說北府,我從來沒有聽說過,這是哪家醫院?”
白雪臉上露出神秘的微笑,“這裡並不是真正的醫院。關於北府,你以後會知道的,我隻負責你個人的安全,當然,也包括你的精神健康。”說完,她轉身離去,在到門口時,對劉宇說:“如果你方便的話,一會兒北府的謝隊會過來和你談些事情。”
劉宇點了點頭,目送白雪離開。他看了看窗外的景色,陷入一陣茫然。這種茫然,不是大難不死後的僥幸感,也不是記憶丟失後的麻醉感,而是對目前狀況的未知感。窗外濱海市的綠色荒原雜草叢生,而這座和他從未有過任何交集的城市,記憶中也是崔基業所在的城市。
這座城市地處中國的東南角,在二十一世紀三十年代的後期,才因為高科技芯片產業的突飛猛進而一舉躍升為一線城市,也為國家科技和經濟的發展做出了突出的貢獻。
而“北府”,這個詞卻極為陌生,倒更像是古代才有的名詞。如果他沒有記錯,“北府”兩字第一次出現是在東晉時期,源於當時的名將謝玄所創立的北府兵。在淝水之戰中,東晉仰賴戰鬥力精悍的北府兵,一舉擊潰了號稱百萬的前秦軍隊,也讓英雄苻堅統一中國的美夢破滅。
後來,“北府”兩字常常象征著國家軍隊,成為了一種泛稱。而“北府”這個名詞最後出現時,已是在1909年的清末,不過那時的含義已於軍隊無關,而徹底成為了住所。不過卻因其主人是清朝末帝溥儀的生父醇親王載灃而聞名遐邇。
毫無疑問,“北府”這個名詞只出現在浩繁的歷史繪卷中,那一片片斑斑的竹簡之上。如今這個名詞再次出現,更像是一個代號,只不過,這也只是劉宇自己的推測,他並不清楚它的具體意涵。
不過很快的,劉宇的推測就得到了證實。當那道黑色的縫隙再次張開,兩道身影已出現在他的面前。
為首的是一位身穿墨綠色軍服,身材魁梧挺拔的中年軍官,一張方正的大臉,給人一種剛正不阿的感覺。而在他身後,還有一位黑色製服的青年男子,皮膚黝黑,同樣人高馬大,手裡拿著一張輕薄如紙的平板,仿佛隨時準備著記錄些什麽。
“劉宇,先做一個簡單的自我介紹,我是謝玄,‘北府’第一特遣隊隊長,”中年軍官率先開口,同時指了指身邊黑色製服的年輕人,“這位是我的副手,牢之。 ”
劉宇啞然失笑,沒想到這個“北府”和東晉的淵源還頗深,甚至連其中的人物都和歷史人物重名,一時間他有些恍惚,有一種時空錯亂的感覺。他甚至懷疑,眼前的兩人所用的是否是真實姓名。
劉宇點頭致意,問道:“我為什麽在這裡?”
謝玄笑了笑,“從萬米的高空墜下,還能奇跡生還,你真是夠幸運的,”說著,他朝身邊的牢之使了個眼色,後者從口袋裡同樣拿出一個圓形的遙控,聽得“滴”的一聲,房間的窗戶上立刻顯示出了另一番場景。
畫面中,巨大的天夢-2050夢想飛船突然當空爆炸,爆炸形成的碎片如流星雨一般紛紛灑向下方的大海。
這場景對劉宇何其熟悉,簡直是不堪回首的噩夢。
正當他的視覺還停留在夢想飛船爆炸的殘影中時,鏡頭突然向前推進,一個身穿灰色休閑外套的人正獨自快速下落。
正是劉宇自己。
劉宇難以置信,在他的記憶中,他是和王闖一起從飛船上跳下去的,但在這幅畫面裡,卻只有他一個人跳下去了。他的心中充滿了疑問,難道自己的記憶出了問題?
“你發現什麽問題沒有?”
謝玄的目光像刀一樣銳利,作為北府第一特遣隊隊長,他的威嚴已經成為了習慣。只是簡單的一句話,就給劉宇帶來了沉重的壓迫感。劉宇目瞪口呆,他確實發現了問題,為什麽視頻中掉下去的只有自己一個人?
劉宇感到頭腦一片混亂,無數的問題在他的腦海中盤旋:“為什麽……這都是為什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