命運,命運。
難道這就是命運?
他所竊取的並不只是一個樣貌、一個身份、一個傳承,而是他的一切,包含他存在於這世間的痕跡。
甚至包括……合理性?
命運已經填平了他與趙德發之間的一切差異,使其紋絲合縫。
那趙德發……還算真實存在過嗎?
陳澤覺得自己瘋了,世上怎麽會有如此匪夷所思的事情。他無法想象,若有一天被竊取的是他,會怎麽樣?
對方頂著他的身體、他的樣貌、他的身份,取代他而存在,包括佔有他的妻子和孩子,想想就令人可怕。
陳澤全身顫栗。
易地而處,現在他就是那個惡魔。不過區別是,趙德發已經死了。
不!
還有一個區別!
陳澤的目光落在【命格】上,所有的東西都會變,姓名會變,身份會變,功法可以廢除,技藝可以遺忘。
但唯有【命格】不會變。
這是獨屬於他陳澤的東西!
往後百年、千載,也許他還會變成其他模樣,有趙德發,就會有李德發、王德發,但唯有【命格】永伴。
這是他存在過的證明。
“北年哥哥!”
正在這時,趙軒衝出廂房,準備找陳澤兌現“製作風車”的承諾,但是他一下子刹住腳步,“爹、爹爹!”
他的眼裡滿是畏懼。
這令下意識想要答應的陳澤回過神來,他已經不是陳北年了,他是趙德發。他上前兩步想摸趙軒的腦袋,誇讚一句“軒兒長高了”,卻被對方躲開。
“阿娘……”
趙軒躲到李月娥背後,不敢看爹爹。
陳澤這才明白,原來趙德發與妻兒的關系已經這麽差。他緩緩縮回手掌,收起神色問道:“陳北年是誰?”
撲通!
李月娥嚇得直接跪在地上。
“阿郎!不關軒兒的事!是我,是我瞧他可憐,容他在家裡吃飯!可我跟他根本不認識,你要打就打我……”
她拽住陳澤的手哀求道。
“娘!嗚嗚嗚,你不要求他……”
趙軒跟著哭了。
陳澤的眼眸微微睜大,我現在這麽可怕了嗎?不,不是他。
他翻轉手掌,捉住李月娥的玉腕,這令她身軀再次發顫,但是預料中的耳光並沒有打過來,而是攙扶起她。
“都是一家人,我怎會打你?”
陳澤溫聲說道,他伸手替趙軒抹去眼淚,“軒兒說得對,你以後都不必求我。若有事情,我們商量著辦。”
李月娥瞪大眼睛,她僵立在原地,有些不敢置信,這還是原本的趙德發嗎?她終於聽懂剛才的“變了”二字。
夫君真的變了……
可即便如此,她的心裡也對這種變化毫無懷疑,反而覺得這是積年以來自己的努力感化了他,他變成熟了。
謝天謝地!
命運悄無聲息地改變了一切。
“好、好!”
李月娥驚喜交加地應承著。
“現在與我說說陳北年的事吧?”陳澤領著兩人進屋,笑道。
李月娥這才一邊給他盛粥,一邊將剛才的事細細道來。她說完,小心翼翼地望向趙德發,還是有點不放心。
“原來如此。”
陳澤吃著自己做的叫花雞,覺得這才是自己的廚藝巔峰。他將雞腿撕下來給趙軒,笑道,“不過我沒遇見他。”
“應該是已經離開了。既是萍水相逢,就如流水散去吧。軒兒,你要風車是吧?爹爹給你做,做個更好的!”
他伸手揉一揉還有點怯懼但未躲閃的趙軒腦袋,才發現自己滿手油,不由尷尬笑道,“你們吃,我去做。”
李月娥替趙軒擦腦袋,不敢怪他。
很快,他提著嶄新的風車回來,往門口一立,迎風骨碌碌地轉。
“哇!”
趙軒立即兩眼放光,迫不及待地接在手中,往院子裡迎風奔跑。
他興奮極了。
“謝謝爹爹!”
歡呼聲自風裡傳來。
陳澤露出笑容,他看一眼身旁滿臉慈愛的李月娥,她在看趙軒。他心想這或許才是趙德發夢寐以求的生活。
可惜,他明悟得太晚了!
陳澤突然覺得手臂被一團柔軟擠壓,原來是李月娥緊緊抱住了。
“真好。”
她對視一眼,垂下螓首。
……
當晚,陳澤本想一個人到偏房睡,誰知道被趙軒纏著,拉到了主臥裡。父子間的關系因為風車而變得緩和。
“阿爹、阿娘,軒兒睡中間。”
趙軒開心道。
他白天玩得太瘋,盡管精神上仍然亢奮,但是身體的疲憊令他很快入睡。陳澤躺在床右側,閉目思索未來。
現在他已經獲得了新生。
雖然結果與他預想的不太一樣,但無論如何,他都算活下來了。
既然成了趙德發,那就得先沿著他的人生活下去。比如明天一早,他不能再回葬屍館,而是要去福威鏢局。
“還有,我現在是武者了。”
陳澤雀躍地想道,“這可是難得的機會能直接踏入武道。不過我對練武了解不多,還得去鏢局惡補一趟。”
他定下明天的計劃。
“也不知這命格有什麽用?前面兩個‘財傷祿薄’和‘三代貧苦’,是我以前的命格。後面三個是趙德發的……”
陳澤打量一眼面板,“這‘白’字應該是代表命格的好壞, 但是這‘未激活’三字是什麽意思?難道我竊取趙德發的命運後,還沒能完全融合他的命格?”
“那又該怎麽激活呢?”
他的目光落在“勤能補拙”“天生曹賊”和“蹭蹬之夫”上,疑惑不解。旋即他就搖搖頭,暫且按下思緒。
時間還長,他可以慢慢摸索。
想著想著,困意襲來。
陳澤閉著眼睛即將墜入夢鄉,這時候卻覺得被褥被人掀起一角,有溫潤的身軀靠過來,輕輕拱進他的懷裡。
“阿郎……”
耳畔響起李月娥嬌羞的聲音。
陳澤一下子清醒過來,心臟撲通撲通地亂跳。前世他誤入新娘的洞房,但是穿得快,真是從頭懵到尾。
現在卻是真正的洞房。
而且李月娥性格淳善,身段窈窕,容貌更是上佳之選,換做任何一個男人來了,恐怕都忍不住。他也是……
但是,他伸手微微推開李月娥。
“明日要去鏢局。今天累了,早點睡吧。”陳澤不知道自己怎麽說出了這句話。他的身上有花柳病,心裡也沒做好準備。可他明顯感覺到懷裡嬌軀一顫。
“嗯。”
李月娥低嚅一聲,緩緩退開。
陳澤背過身去。
他原本只是為了活命而已。
這不在自己的計劃裡。
——她也不是自己的妻子。
他不想因為一己之私,傷害這個無辜、單純的女子。再說了,沒有感情基礎的發泄,不過是最原始的獸欲。
“來日方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