沽河鎮

　　大冥山向西不遠處的一座小鎮，鎮上說不上熱鬧，每日來往行人過客也有不少。

　　呂良的風水小攤就在鎮上一家餛飩鋪子對面。

　　晨時吃過飯，他就下山到鎮上，將桌子一旁寫有天衍神算的白布攤開，隨後就坐在凳子上等人。

　　餛飩鋪子的生意很是不錯，鋪子主人是個五十出頭，長相憨厚老實的中年漢子，媳婦兒死的早，獨自一人養著個寶貝兒子。

　　這鋪子人進人出，顯得他這個風水小攤十分冷清。

　　忙活著過了午時，中年漢子閑暇時便會端著碗餛飩走到對面，放下瓷碗互相調侃閑聊幾句。“呂大哥，看你今天行情不對呀！一上午也沒個人來。”

　　王大生油光滿面，肩上搭著個布條，也不雇個夥計，偏偏要自己帶著兒子乾。

　　呂良沒什麽朋友，他比中年漢子早許久就在這個地方擺攤，後來王大生來了之後，在這做起了賣餛飩的營生。他也沒少幫忙，一來二去的，這個樸實漢子就時常與呂良說說閑話，扯一扯鎮上發生的大小事。

　　呂良神情平淡，互相調侃多了，自是不放在心上。

　　伸出雙手將裝滿餛飩的瓷碗移到跟前兒，從一旁掛著天衍神算的木杆子後面取出一個包袱，從裡面拿出一雙木筷，動作不緊不慢。

　　“不慌不慌，我這來一個人，也比的上你忙乎一天呀！”

　　聽著他調侃，中年漢子王大生也不怒，反而笑著回懟道:“老牛鼻子，你可拉倒吧！別從早坐到晚就行！”

　　兩人就這樣閑聊著，每日如此。

　　山上道觀裡，張長生正像模像樣教著眼前少年，這少年纖瘦木納，正是王大生的兒子，王小虎。

　　他隨了自己父親，也是一副好欺負的模樣。

　　“長生，你教的東西真的能上天入地嗎?”

　　王小虎學著張長生修行時的模樣坐在磨盤上，有些摸不著頭腦，甚至都不知道他在講些什麽。

　　張長生看著他憨憨的模樣，一拍腦門，臉上一陣無奈，當初師父教他的時候，他一刻鍾的時間就大致明白了。

　　揮手示意王小虎從磨盤上下來，他道:“算了算了，回頭我寫個手記，留給你！”

　　王小虎從磨盤上下來，他也沒什麽朋友，來這個陌生地界四五年，鎮上的小孩大都因為他是外來客，不願意與他接觸，倒是張長生，他第一次見就很是待見。

　　“你要去哪?”

　　張長生莫名泛起一些說不出的感覺，他笑道:“等明年開春，師父就要帶我下山遊歷了。”

　　王小虎撓了撓頭，心裡有些向往，有些不舍，有些難過。

　　兩個少年就在院兒裡聊著，聊長大後想幹什麽，聊以後會成為什麽，一個憨笑著說自己會成為他父親，一個說自己會成為名動天下的劍客。

　　九秋月末

　　一場風雨帶來寒霜，少年一如平常在院子裡盤坐修行，一直到師父做好飯。

　　吃過飯後就跑回自己的小屋，取出黃紙，拿出一個褐色小錐，一張接著一張臨摹明心手記裡的無極十二符。

　　師父告訴他說這種大神通符籙沒辦法靠臨摹來祭煉使用，可他對此卻是樂此不疲。

　　臨摹的符籙從開始的歪歪扭扭，到工整再到神似，這些在呂良看來如同廢紙，而他則找來了一個布包，全都給保存下來，不願丟掉。

　　呂良每日下山到自己的小攤上，靠給人算命看相，看風水賺些小錢，有時碰上個大戶人家，也能賺個幾兩銀子，每當這時他都會買個雞鴨魚，回去給自己的寶貝徒弟開開葷。

　　今日呂良剛準備收攤兒，就見他所在街道的東面走來一名女子。

　　這女子身穿錦袍，腳踩繡有蓮花的布鞋，身段也是極好，手上提著一個包袱，走上前放在木桌上，面帶桃花笑道:“呂大哥，天氣轉涼了，給小長生做了幾件棉衣，順便問問你，有沒有時間到我那一起吃頓飯。”

　　女子名叫之梅，鎮上大戶人家出身，小時候就時常與他玩耍，那時候呂良氣質出塵，相貌不俗，活脫脫是位塵世的謫仙人。

　　呂良不敢看她，手上動作略顯局促，他收起包袱道:“沒空沒空，你要是想看長生，我讓他明日下山找你。”

　　之梅盤發，不喜胭脂水粉，面容依舊是那樣驚豔。

　　她也不見怒色，聊了些家長裡短後就轉身離去。

　　呂良這時才抬頭望著女子背影，眼神中透著一絲憂傷，又低下頭輕歎道:“真是沒出息，離別的事，還得讓自己徒弟說！”

　　夜幕低垂，收了攤子後起身回家，街道十分冷清，些許燈火勉強照亮前方。

　　隔日晌午，鎮上一道紅木錦門前。

　　嘭嘭嘭！

　　張長生掩飾不住笑意，輕敲木門，不多時一位老婦推開門將他帶了進去。

　　大戶人家，廂房，外院，內院，屋子多的住都住不過來，這是張長生第一次來時所想。如今已是輕車熟路，與那老婦人道謝後，自己就跑了進去。

　　這李家據說是在京城做紡織生意，一家老小全都住在京城，唯獨這個女兒不願搬走，也始終未嫁。

　　少年滿臉笑意，邁過門檻來到屋內，奶聲奶氣道:“小娘！”

　　之梅坐在床榻上，手裡抱著一隻雪裡托槍，聽到熟悉聲音後她將身白尾黑的幼貓放到一旁，笑著起身相迎。

　　呂良剛撿到張長生時，手足無措之下找到了她，很長時間都是她在照顧，張長生也十分親近與她， 有時惹得師父大怒，少年就跑來這裡，自家師父是又氣又沒辦法。

　　屋裡不覺冷，之梅見他就是噓寒問暖好一陣。

　　少年則是蹲在火盆前烤著拳頭大小的地瓜，之梅就這樣看著他，也不說話就只是笑。

　　張長生將地瓜翻了翻，背對著之梅漫不經心道:“小娘！師父讓我說，明年開春，他要帶我一起去遊歷天下！”

　　之梅神情一頓，眼中一抹異色閃過，心裡暗罵呂良這老牛鼻子如今還是不敢面對她。

　　“長生，你要不要跟小娘去京城！”

　　少年翻著地瓜的手突然停下，隨後細聲細語，像是犯了錯一般，“小娘，我不想師父一個人。”

　　張長生說著說著站了起來，轉過身看她。

　　之梅起身走了過去，將他摟在懷裡，心裡十分不舍，可是，又能有什麽辦法。

　　晚間飯後，呂良實在不放心，就親自到李家接張長生，之梅一身薄紗裙，披著金絲裘，雙目有些埋怨。

　　少年全然不覺。

　　呂良眼神飄忽，有些局促道:“快些回去吧，屋外冷。”

　　之梅許久不言語，三人就這樣站著，都說女人心海底針，誰也不知她到底在想些什麽。

　　從袖口取出一張紙條，如桃花般面容十分平淡，心裡卻是著實無奈，“這上面是我在青陽京城的住處，以後記得寫信給我，走前就讓長生在我這住著吧！”

　　說話間，她牽起張長生的手，站在自己身前，少年不知所措看著自己師父。

　　呂良無奈笑了笑，便告別獨自回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