梧桐樹孤零零屹立在院落，並不懼怕冬日的長矛。

　　寒意日漸凌厲，李家院落內多了一位少年，他還是如往常一般，打磨境界，臨摹符籙，以及拿著他那把桃木劍練著自己都不知道的劍法。

　　張長生很小便對劍感興趣，偷偷刨掉了師父在後山種的桃樹，為此師父好幾日不與他說話。

　　自己做的不堪入目，疼愛他的師父夜裡偷偷給他修整，這才有了如今精致的模樣，他還給這把三尺桃木劍取了個名字，清風。

　　臨近年關，鎮上逐漸熱鬧起來，之梅年年都回京城過節，今年則是選擇留下來，她身著火紅色棉衣，神色如常，站在屋簷下看著舞劍少年，心裡想著，過了今年，這個小家夥就要十四歲了。

　　張長生剛開始的時候，握劍都十分生疏，再看如今已是劍舞生風，英姿颯爽。即便如此，按照師父的話說，就是一堆花架子，沒什麽用。

　　呂良從東側廂房走出，今年他也不在山上過年，走到近前看了眼之梅，也只是看了一眼，他站在一旁抬起手中紫砂壺抿了一口。

　　天色漸晚，之梅像是發現了什麽，露出孩子般笑容，她伸出纖細手指，戳了戳呂良。

　　“你看，下雪了！”

　　呂良連忙回過神看向夜空，隱約間飄起了雪花，一開始零零散散，隨後越來越大。

　　之梅轉身去準備今夜的飯菜，張長生從院子裡跑到師父身旁，欣賞著鵝毛大雪，沒來由的突然問了一句。“師父，我什麽時候能入下個境界。”

　　呂良笑眯著眼，抬手摸了摸少年的小腦袋，“等你丹田那團藍光，什麽時候打磨的圓坨坨，明灼灼，似秋水明月，就可以了。”

　　張長生有些失望，嘟著小嘴。“哦。”

　　白雪染塵世，這一年的春節，不同於往年，是少年過的最特別的一年。

　　一大早跟隨師父回山，祭奠了祖師，將道觀打掃乾淨，期間師父一句話也不說，也不笑，每年如此。

　　李家有下人收拾布置，少年忙活回來後就鑽進了之梅的屋子，吃著平日裡吃不到的糕點，和自己小娘閑聊。

　　小鎮鑼鼓喧天，鞭炮聲不斷，一出屋子滿滿都是煙火氣息。

　　張長生好似過著神仙日子，可分別總會在心裡如期而至，隨後發生在眼前。

　　小娘走的那天，是他哭的最厲害的一天，小娘告訴他，以後要是沒地方去，就到京城找她。

　　回山的路上，呂良掩飾不住憂愁，罵了少年一路沒出息，他又何嘗不是罵自己。

　　年後的日子就顯得十分枯燥，那團藍光不論怎麽打磨也沒有絲毫變化，孩童心性的張長生鬧了好幾次脾氣。

　　師父告訴他，修煉首先修的就是心，少年乾脆符籙也不臨摹，劍也不練，終日盤坐打磨。

　　呂良隨口這麽一說，只是想讓這小子別破境太快，反而誤了根基。

　　日複一日迎來立春。

　　夜間天色暗淡，從磨盤上睜開眼，難掩疲憊的張長生露出欣喜，內視丹田，那一團藍光不再是渾濁不清，而是真如師父所說，似一輪明月。

　　高高興興跑去找師父，呂良可是吃驚不小，依舊故作高深告訴少年可以進下個境界。

　　少年都沒聽，直接睡了過去，呂良連忙上前攙扶，一陣心疼，抱著他回了自己屋。

　　呂良已經收拾的七七八八，東西不多，全部家當也就有個二十幾兩銀子，還有那把一直流傳至今的法寶，兩儀傘。

　　那日下山將道觀鑰匙又做了一把給了王大生，囑咐他記得上山替他照料一二。

　　第二日醒來

　　張長生隻覺得神清氣爽，坐在屋裡大口吃著饅頭。

　　呂良叮囑他道:“長生，明日下山，該收拾的收拾一下，別忘了跟小虎道別。”

　　張長生嘴裡嚼著饅頭，口齒不清，“嗯，我知道了。”

　　飯後少年就回了屋子，將自己那一包臨摹的符籙取出，又拿了身衣物，最後是那本明心手記。

　　窮苦人家，想帶那麽多東西也沒有。

　　少年見沒什麽可收拾，轉身跑出屋子與師父打過招呼後，就匆匆下山，到鎮上餛燉鋪子找王小虎。

　　大冥山不算很高，山上多是碗盆粗細的楓樹，柘桑，鎮上許多樵夫上山砍柴，以此討生活。

　　兩名少年爬了約莫一個時辰就到了山頂，向下望去，小鎮一覽無遺。

　　王小虎灰衣上滿是白面痕跡，連黑發也滿是白面，看上去像個小老頭。

　　二人走了一陣，坐在山頂上，往北方望去，一片雪白山脈連綿起伏，那裡是老人常說的仙山昆侖。

　　張長生常年在山上，也沒什麽朋友， 少年沒有憂愁，互相聊了聊過年發生的趣事，張長生其實有些犯難，不知道該怎麽說，小臉上一陣扭捏。

　　“小虎，我要走了！”

　　他說完也不敢看王小虎，目視著前方。

　　王小虎是個悶葫蘆，瘦瘦的，這次他出乎意料沒有哭鼻子，學著小說裡大俠的口吻道:“沒關系，青山常在，綠水常流，還會再見的”

　　張長生看著他，撲哧笑出了聲，從懷裡取出那本自己撰寫的修行秘籍遞給他。“小虎，這個給你，記得不要給任何人看哦！”

　　王小虎接過秘籍，眼眶頓時紅了起來，他不想讓張長生看到自己哭鼻子，“好！時候不早了，我得回去幫老爸忙乎了。”

　　王小虎匆匆下山，心裡的委屈和不舍化作淚水鋪滿了稚嫩的臉龐。

　　“張長生，別忘了，我是你唯一的朋友！”

　　王小虎大喊，聲音環繞大冥山，還有一聲只能自己聽到的哽咽。

　　“你也是我唯一的朋友。”

　　少年在山頂坐了很久，不知道在想些什麽。

　　鎮上餛飩鋪，坐滿的桌椅逐漸冷清，留下一片狼籍，王小虎不緊不慢收拾著碗筷，右邊突然走來一名暮年老者，老者雙目清明，一身老舊麻衣，他凝視小童輕笑道:“小娃子，要不要隨我修行?”

　　少年王小虎一愣，手上收拾的動作戛然而止，一時不知該如何作答。

　　見兒子局促，屋內的王大生走了出來，老者則是盡顯一副仙人之姿。

　　“福緣深厚由天定，莫在山下誤長生。”

　　清風拂春，新樹新生嫩綠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