隔日清早
山中晨霧還未散去,隱約間可見天邊一片魚肚白。
離開自小生活的地方,張長生泛起一種他說不出來的感覺,但更多的是對天下江湖的憧憬。
呂良知道那種感覺,是沉默不語,是神情凝重。
中年穿著一件到腳跟的灰色棉袍,他站在院子裡,身後背著傘,少年則是一件灰白棉衣,背著滿是符籙的包裹,還有那把名為清風的桃木劍,懷裡揣著明心手記。
兩人鎖上道觀大門,下山朝著北方行走,不知前方是何處。
山下林間小路,說不上是路,只是有人行走過的潦草痕跡。
二人沿著小路走了約莫一個時辰,張長生見師父也不說話,幾分英氣的面容始終繃著。
可能是發覺小徒弟在瞅他,腳下路不停,長舒一口濁氣,呂良這才開口。
“長生!為了今後有對抗命運的底氣,你可要好好修行!”
少年似懂非懂點了點頭,他也不說話,離大冥山越遠,想起來的事物就越多。
二人都變得沉默,什麽都沒說,又好像說了千言萬語。
走了不知道幾個時辰,從腳下小路到荒地雜草,最後踏上數米寬的黃泥路。
修行人體魄不同於凡人,不吃不喝也能走個百裡路。
呂良望著大路長無盡頭有些拿不準,當年一別十幾年,誰知道歲月變遷。
沿途可見不少行人,不是大包小包的客商,就是帶著家眷悶頭趕路。
呂良示意小徒弟休息,自己快步向前攔下一位行人,“叨擾小兄弟,請問這條路是去哪的?”
這位青年滿頭汗,敞著衣襟,不知趕了多少路。他面帶笑意,一口不知是何處的方言開口道:“這是去鹽城滴,不過還得走老長一段兒!”
勉強聽懂言語,呂良致謝後轉身繼續帶著張長生趕路。
青陽朝的地界十分安寧,平民百姓也不怕盜賊劫匪。
趙家村
土牆茅屋,籬笆小院,時不時就有一隻紅羽金禽飛上牆頭。
不少村民圍在一起交頭接耳,為首的老者更是眉頭緊皺,村子最近發生的怪事讓他這名村長焦躁不安。
婦人模樣的女子滿臉擔憂,一口有些滑稽的土話講的飛快,“我勒大村長呀!這樣下去可不中啊!俺家四兒都好幾天沒回來啦!。”
老者粗布麻衣,佝僂著腰,背著手,也不理婦人,自顧自開口道:“喊幾個壯老漢兒,黑天咯跟我上西邊兒林子轉轉去。”
夜間
村長趙看海蹲在不知哪家麥田的地頭,天一黑他就在這等著,身後站著自己兒子。
趙長山二十來歲,很小就在田地裡耕種,風吹日曬打磨出一副黝黑皮囊,體魄更是精壯。
父子二人也不說話,倒是這個佝僂老者時不時咽下口水,好似晚上飯沒有吃飽。
村子方向傳來一陣稀松腳步聲,四五名中年漢子,有胖有瘦,高矮各異。
村長看著他們也是無言,心裡想著要不要讓自己兒子回去。
“走吧!”
佝僂老者沉悶一聲,帶著一群人沿著小路前行,月光還算明亮,咱這農家人即使在黑夜裡眼神也是極好,多半是夜間勞作習慣如此。
西邊林子不大,有一片亂墳崗,村裡人的祖墳大半都葬在自家田地裡,可就是這亂墳崗裡出了邪門的東西。
趙看海走在前頭,一張臉上滿是褶皺,耷拉著眼皮只剩一條縫。
村裡人大多膽子都大,夜間勞作誰還沒在墳頭上走過。
腳踩樹枝落葉的聲響異常清晰,不知不覺就摸進了林子中央,趙看海示意止步,輕聲細語道:“兒子,把火點上!”
趙長山濃眉大眼,看上去更像是個劫匪頭子,他轉身從一名壯漢手上接過火把,蹲下身子鼓搗一陣,一陣炙熱感襲來,他連忙握住尾端這才沒有燒傷。
起身遞給父親,皎潔月光下又添了份光明,趙看海往前不經意看了一眼,隨後扭頭想說些什麽。
哢哧~哢哢~
就聽一陣異響,似乎是骨頭髮出的聲響,眾人不免在心裡胡亂猜想,松緊的神經瞬間繃緊,不敢有一絲懈怠。
趙長山站在佝僂老者身後,他一直覺得自己父親是個天不怕地不怕的人,此時趁著火光,眼前的父親哆哆嗦嗦,渾身繃直。
“快跑!”
不知道看見了什麽,強撐著恐懼,趙看海大吼一聲,在他身後的這群人忽的跑了回去,他們也顧不上那麽多,心裡雖說有些害怕但好在不是親眼目睹。不像這位村長,已經有些寸步難行。
趙長山跑了幾個呼吸,扭頭看父親手持著火把還在原地,二話不說掉頭跑了回去。
不是趙看山不跑,他剛轉身一隻與常人無異的手就扼住了他後脖根,力氣大的厲害,使他雙腳懸空。
如此危在旦夕時刻的趙看海都未有什麽反應,直到自己兒子出現在不遠處,他才感覺有些失望,想出聲呵斥卻是發不出聲,雙眼逐漸什麽也看不清。
再次睜開眼前方漆黑一片,老者隻覺得自己在移動,周圍不止一人的腳步聲十分急促,他這才意識到自己在兒子的背上。
趙長山轉身跑回去時,也沒看清是誰抓著父親,他看老者一動不動,二話不說,渾身蓄力躍起一腳就踹了過去。
也不知道踹到什麽,隻覺得硬,那老者啪一聲摔在落葉地上,原先跑的不見人影的村民全都折返回來,他又迅速背起父親朝村子的方向跑了出去。
休養兩天后,這位村長才又召集大家夥商量了幾次,村裡人都好奇問他到底看到了什麽,他卻是謊稱只看見一個模糊人影。
幾次商量後,趙家村開始四處尋找一些山上人,願意拿出豐厚的報酬只為了除掉邪祟。
沽河鎮
王大生憨厚面容很是無奈,他看著眼前的老者又坐到了那個位置。
上次拒絕之後,老者也不見怒,依舊每日笑呵呵來勸說一番,可在他眼裡這老者怎麽看也不像所謂山上人,甚至連呂良都不如,關鍵還不給餛飩錢。
麻衣老者勸說無果後也不再囉嗦,大口吃著餛飩,心裡則是鐵定要收這個弟子。
那日拒絕之時,別人察覺不到,他這個古河神州的玉陽神君可是真切感覺出那小娃子流露出異樣情緒。
吃完了餛飩,這老者伸出衣袖摸了摸嘴,面慈和藹喊道:“你們二人且過來!”
王大生見狀喊著兒子一同走了過去,心裡想著怎麽回絕這位老先生。
麻衣老者起身凝視大冥山方向,“罷了罷了,今日就讓你們看看老道的手段!”
父子二人一臉茫然,望向老者觀望的大冥山,這麻衣老者不再是一副和藹,他大喝一聲。
“孽畜,還不出來!”
一聲龍吟震天動地,肉眼可見整座大冥山震顫,麻衣老者暗自施展神通遮掩天地,就見一頭身形碩大,渾身浴火的蛟龍盤旋而上。
蛟龍自空中扭動身軀,熱浪炙烤四周靈氣,雙目如日月散發精光,它朝老者方向口噴烈焰一聲龍吟。
王大生父子二人愣在原地,看著眼前一幕,這大冥山他們也來了四五年了,怎麽從來沒有見過眼前之物。
麻衣老者面露不悅,顯然是因為那頭孽畜不把他放在眼裡,他與蛟龍遙遙相望,抬起胳膊,朝目光所及之處伸手一指。
並沒有什麽驚人異象,仙光流轉。
那蛟龍開了靈智,雖然不會開口言語,但心中驚駭。它怎能料到打擾自己修行的老者竟有如此手段。
它定在空中,就連周身熱浪火焰這種無形之物都是一般。
父子二人回過神,揉了揉眼睛發現眼前所見所聽消失,大冥山還是大冥山,四周行人,街坊鄰居,都沒有發現異常之處。
王大生這才尋思過味兒,突然向前彎腰拱手施了一禮,“仙人多有得罪,我這凡人有眼無珠,還請您收下我這孩子!”
王小虎雖然木納,但終究是知道一些山上事,他十分狐疑,這麽大動靜按理說不應該只有他們看到。
麻衣老者喜笑顏開,眼神瞥向一旁少年,隨後他伸出右臂手攤開掌,“罷了罷了,這麽多天的餛飩不能白吃。”
那頭火蛟出現, 全然不是剛才那般氣勢,此時它只有數寸在掌心十分乖巧。
老者正色道:“這小東西應該是剛誕生不久,倒不也是凡物,有化龍跡象,留在我身邊也是無用。”
隨後他目視火蛟威嚴道:“遇見我也是你的緣分,你且隨我這弟子修行護他周全,他日你若化龍,去留隨心。”
開了靈智的火蛟一陣點頭,靈光一閃化作火紅透明圓環戴在了少年右手上。
王小虎不再疑惑什麽,拱手向前施了一禮,“弟子願隨師父修行!”
老者又是一陣開懷大笑,訴說著自己是古河神州的一名散修,自知飛升無望便想著留下傳承,一路跋山涉水倒也是遇到過不少天縱之才,可我這般散修無門派,宗門庇佑,光憑天資可遠遠不夠,這才來到這偏僻之地碰上了王小虎。
父子二人全然不懂,半輩子看到的東西就只有蠅營狗苟,哪知道山上人的事情。
老者依舊是一副寒酸模樣,注視王大生道:“小虎隨我去古河神州,你可隨我一同前往,在俗世繼續做你的生意,你這寶貝兒子的福緣可保你長壽,保你生意紅火。”
王大生不敢太過喜悅,他自是願意,可也答應了要替呂大哥照料道觀,猶豫片刻後才開口。“仙人,我這俗世還有些雜事要處理,您帶小虎先行,我忙完就去。”
老者點頭應下,給了他一枚感應玉牌,示意他日後打點好,捏碎玉牌後就會派人來接他。
交代好事務,麻衣老者也不在俗世多做停留,王小虎與父親告別,隨後被老者提著衣領一閃而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