分開偏要在雨天
平安夜當晚,馬麗娟無理取鬧般離我而去。雖然我當時不明白她為何生我的氣,但過幾天后,我主動去找她“和解”,她便不再發我的脾氣。晚上她和我一起去教學樓課室自修,我們又言歸於好了。
一九九九年新年的鍾聲剛響過,期末考試臨近了,學生們都忙著複習迎考。
學生宿舍裡開始不再喧囂,白天課室裡滿是聚精會神聽課的學生;傍晚成群結隊的學生開始湧向一間間課室準備參加自修;夜深了還有人在燈光下“開夜車”——看書學習。
晚上自修的感覺還真不錯。有時我與同宿舍那幫哥們一起去;有時和馬麗娟兩個人去;有時獨自一人去。自修的時候,大家都在靜靜地看自己的書,做自己的筆記或習題。偌大的空間裡,連翻書聲和搔癢聲都聽得一清二楚。
就在這種緊張的學習氣氛之中,我隱隱覺得我和馬麗娟之間要發生點什麽。我有某種預感,一種不祥的預感。
一天晚上自修後,我和馬麗娟肩並肩走在返宿舍的路上。開始時我們討論些學習上的問題,說著說著,就聊到了對文學的看法上。
我說我很羨慕那些創作出世界名著的作家,他們的作品對人類的思想和生活影響重大且深遠,是人類極其寶貴的精神食糧,這些偉大的作品不同程度地反映出人類社會與時代發展的特征及歷程。
馬麗娟聽了我的此番“高論”卻不以為然。她說她才不羨慕什麽作家呢,作家都是些虛偽的家夥,喜歡高談闊論,異想天開,整日活在自己的精神世界裡。接著她又指出:當今社會上,乾作家這一行的大多是些急功近利、自私自利、見錢眼開、浪得虛名的小人。
我做夢也想不到她對作家竟是如此深惡痛絕,提出這麽尖銳的批評來。如果她剛才所說的那番話給社會上任何一位成名的作家聽到,非活活將他氣死不可。
我解釋說這是她個人的偏見,社會上大多數作家人格高尚,平時他們都是作風正派、行事謹慎、胸懷寬廣,視金錢名利如過眼雲煙的君子,她所謂的那些劣質作家在社會上隻佔極少數。
聽完我的解釋,她的語氣變得稍為緩和了些,但仍不服氣。
她注視著我的臉,嚴肅地問道:“當今中國文壇上出現一股浮躁的作風,為趕時間,他們寫出來的東西大多不見深度,只有自顧自憐,無病呻吟,這分明是在粗製濫造。文人們爭風吃醋,互相抨擊、謾罵,甚至互揭瘡疤……這些現象你又如何解釋?”
我沉默了許久才說道:“我個人認為,這主要是社會大氣候的影響,市場經濟使然,其它各行各業或多或少都沾上這種‘浮躁’的毛病,當社會機制運行到一定階段,一切自然會步入正軌。”
“這麽抽象,我可鬧不明白。算了,我們還是談別的吧”馬麗娟似乎厭倦了這種無休止的交談。
她目不轉睛地望著我,似笑非笑地問:“李慕南,你真不自量力,想當什麽作家?”
“是的,不僅是一名作家,而且是一名真正的、偉大的作家!”我不容小窺,在她面前挺起胸膛大聲地回答。
她聽了噗地笑出聲來。
“瞧你那較真的樣兒,開玩笑用不著扮得如此認真吧,我真是服了你!”說完她便笑得人仰馬翻。
“不,我是認真的,我真的想成為一名作家,這是我的夢想,也是我媽對我的希望。”我感到悲哀,這就是阿娟嗎?這就是平日溫柔體貼、善解人意的馬麗娟嗎?
她顯然發現了我的不悅。我倆不再說話,默默地走著。突然間,我仿佛看到了她庸俗淺薄的一面,心裡感到很失望。
倆人走到了圖書館的門口。我抬起頭,仔細望了她一眼,對她說道:“我還要去圖書館查些資料,我們就此告別吧,Bye-bye!”
她似乎聽出了最後一句話的弦外之音,不由愣住了,過了一會才開口:“再見,大作家!”她冷冷地拋出一句,然後頭也不回地走了。
我站在台階上,望著她的背影消失在淒淒的夜色中,心在隱隱作痛。她為何不理解我,而我又何嘗理解她呢?
自上次在圖書館門口和馬麗娟分別後,我一直沒有與她見面。直至考完期末試,她要離開本校,回湖北老家完成她的大學學業,在送別那一刻。
話說回頭,考完期末試當晚,我與同宿舍那幫哥們聚會。聊著聊著,不知怎的就聊到了我和馬麗娟的身上,他們都知道我倆關系曖昧,非同一般。
“近來怎麽不見你和馬麗娟在一起,小倆口是不是吵架了?”裘叔關心地問我。
“什麽小倆口?我只是個窮書生,哪敢高攀她呀!我們意見不合,分開了”我答道。
“分開了?怎麽會呢,你倆是咱班郎才女貌的一對兒,怎麽說分手就分手呢?”偉哥一臉不解。
“不是分手,是分開”我解釋道。
“哦,原來不是分手,只是暫時分開,那不要緊嘛”偉哥似乎明白了。
“但我們這種分開很難再在一起,倆人可能就此天各一方,形同路人”我再次解釋。
“這我就不明白了,按你的說法,分手和分開有何區別呢?”阿欣忍不住問我。
“我認為,分手是男女朋友曾經相戀過現在分開了,分開則是因為分開而分開,普通男女朋友分道揚鑣了也可以叫作分開……”我不知何時得出如此結論。
他們似懂非懂地點點頭。
“難道你和馬麗娟沒有談過戀愛嗎?”問這話的是豬仔斌。
這時只見偉哥伸出巴掌來,輕輕拍了拍他的腦袋,頗為賞識地對他說:“嗨,豬仔斌,認識你這麽久,頭一回見你不說蠢話,問得好!”
“或許有,又或許沒有”我的回答模棱兩可。
正在這個時候,狗仔隊由門外匆匆忙忙地跑了進來。他一瞧見我,神色馬上變得有些慌張起來。
“出什麽事了?”裘叔覺察到狗仔隊的神色不對,第一個問他。
狗仔隊望了望我道:“馬麗娟,她……”
“她怎麽了?快說”我不由一陣緊張。
“她在宿舍裡邊哭了,很傷心的樣子”他停頓了一會。
“後來我問楊少芬,才知她和南哥的事……馬麗娟告訴過楊少芬一個秘密”
“什麽秘密?”我追問道。
“馬麗娟曾透露給楊少芬說,她在看流星雨當晚許了個心願,但這個心願恐怕永遠也無法實現了”狗仔隊神色黯然道。
“是什麽心願?令她這樣傷心”偉哥好奇地問。
狗仔隊支支唔唔,最後在大夥的“嚴刑逼供”下,終於道出:
“馬麗娟很喜歡南哥,想和他在一起,直至……”
“直至什麽時候,快往下說呀,是畢業後嗎?”
旁邊不知是誰在發問,當時我已處於“昏迷”狀態。
“如果非要說一個期限,她希望是——一萬年”狗仔隊耷拉著頭說。
聲音雖小,卻如雷貫耳,大夥默不作聲地聽著。刹時,我隻覺得天旋地轉,一下子癱在椅子上。
大家三三兩兩地散走了,整間宿舍現在只剩我一個。我突然發覺自己太自私、太愚蠢了:看流星雨當晚我和娟各許了個心願,我的心願僅是為自己的夢想而許,一個遙不可及的作家夢,而她竟然……
刹時間,我覺得自己形單影隻,是那麽孤獨無助,一個人沉浸於深深的懊悔與悲哀之中。
馬麗娟要走的消息,是狗仔隊通知我的。
她走的當天,下著連綿細雨。我為了見她“最後一面”,冒雨跑去她的宿舍。但見人去“床”空,楊少芬告訴我馬麗娟剛剛拿著行李往外走了。
我急忙轉身衝出女生宿舍,飛快地往校門口的方向追去。
當我追至學校附近的某條街上, 在我倆看過《鐵達尼號》那間電影院的門口,我終於瞧見了她熟悉的背影。
“阿娟……阿娟……”
聽到呼聲,她驀然回首,望見是我,刹時呆住了。只見她用那雙攝人心魄的眸子注視著我,似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又似怕我逃掉般不肯移開目光。
突然,她放下手中的行李,把雨傘丟開一邊,不顧一切地向我飛奔過來。
在離我還有一米遠的地方,她立住了腳步。我倆互相對視著,都極力想從對方的眼眸深處尋覓一種東西,探出個究竟來。直至發現對方的眼睛漸漸變得模糊,分不清由我們臉龐滑落下來的是雨水,還是淚水。
終於,我倆緊緊地抱在一起相擁而泣,任憑冰冷的雨點和行人驚奇的目光落在我們的身上。
時間仿佛凝固了似的,不知過了多久。
“Kiss me”她在我耳邊柔聲說道。
我心兒頓時跳得狂亂,臉上一陣發燒,猶豫著,終於將自己從未接觸過異性的雙唇,小心翼翼地向她那微微顫動著的鮮紅濕潤的雙唇靠攏,終至輕輕吻住,唯恐粗野,唯恐褻瀆,唯恐驚動了整個宇宙的靜謐。
“若要分開,不要在雨天……要說再見,空空的心裡面……承認自私太自私已沒意義,oh……”
此時此刻,街邊的音像鋪傳來了劉德華的歌聲。
一曲《分開不要在雨天》令人觸景生情,但為何我倆“分開偏要在雨天”——也許這就是天意,這便叫有緣無份。
馬麗娟終於離我遠去,後來聽說她畢業後去了BJ。