話音落下的刹那,千予辰隻覺天旋地轉,神枯力竭,松手往後連連退去,勉強扶住另一張桌子方才支撐住身形。良久,終於緩過神來,他又質問身側的另一人道:“他方才所言,可是事實?”
那人連連點頭道:“這件事全朝上下人人皆知!”深怕又招惹到這煞星的他又緊接著補充到,“不過你放心,月皇已經下令要徹查此事,相信要不了多久,就會水落石出的!”
話音落下,他便只見黑衣人神色一陣變幻,而後二話不說便是奪門而去。
面對這般莫名狀況,茶客們皆是噤聲凝神,一時間茶館內一片死寂,唯有屋外依舊雷聲轟鳴,狂風暴雨肆虐不止。
這時,那老說書匠卻是一聲大笑,連連說到:“有趣,有趣!”
有茶客出聲怒罵道:“老頭,你嚇死我了你!”
話雖如此,眾人繃緊的神經卻也得以放松下來,不出片刻,便隻道是又一場稀松平常的鬧劇,茶館內再次變得喧鬧起來。只有那老孟陰沉著臉,看著衣物上的血跡不知如何是好。
當那老生常談的神皇傳奇結束時,老說書匠如往常一般以那首古詩收尾道:“荒草盈盈,骸骨森森,殘垣累累。宗人乾政,民殆國殤。此亂世,出梟雄,號鬼相。人靈鬼神,三朝七宗,四海八荒。萬物芻狗,天地玄黃。化凡去,鬥乾坤,入神皇。”
只不過那語氣和腔調,似乎比起以往更加蒼老而激昂了些。
……
過了不知多久,春末的驟雨漸漸沒了動靜。
日隱西山,天地就這樣沉入深沉的夜色之中,黑得看不清大地的輪廓。
天上依舊陰雲密布,二十三星宮不見蹤跡。
不時透過雲層間隙,渾圓狀的皓月掛著暗淡的銀色光芒,而更遠的下弦狀殷月,則在若隱若現的殷色光澤中,顯得神秘。
此時已經漸漸遠離了驛站,在一片漆黑中,千予辰引動著靈力,不斷消耗著僅剩無多的空間卷軸,向著遠處幾乎不見輪廓的深山奔逃而去。
他本以為之前的刺客只是源於父親政敵的惡意報復,打算進入城中暫尋庇護,卻竟得知如此驚天之變。
千家滅門,絕不僅僅是單純的仇殺,幕後之手更不可能會放任他這個千家長子逃脫;繼續進入城內,只會將自己暴露在危險之中。他既驚懼又憤怒,卻只能被動地面對這一切。
他無時無刻不在承受剜心之痛,從未有此刻這般憤恨自己的弱小,從未如此渴望著變強。
但是,在絕對的力量面前,就連他的父親,師從冰帝、白夜王朝漫長千年歷史上唯一一個突破神遊境的當權宰相,都最終成了棋盤上被犧牲的棋子。
即使他變得再強,又如何能撼動這般隱藏在幕後的悍然大物呢?
千予辰不願想,不敢去想!他只知道,從現在起,他就是孤身一人,只為了復仇而生——不論面對怎樣的地獄,他都要活下來,終有一天,讓所有參與其中的人血債血償!
……
但是,正如少年心中所不願面對的那般,在絕對的力量面前,真相是如此絕望。
少年四周只有不見五指的黑暗,而無盡的惡意正隱藏在裡面。他只能落荒而逃,而弱小無力,空有憤怒的他,又怎麽可能成為那個跌落棋局的意外呢?
刹那間,少年嗅到了死亡的味道,無盡的恐懼湧了上來。瞬息之內,一柄泛著深紫色雷光的靈劍從身後襲來,陣陣雷影侵襲全身,鮮血飛濺,魂宮散盡。
恍惚間,他看到了凶手周身空間浮現的雷紋,那是枕雷宗劍訣的符號。
……
仿佛在時間與空間的盡頭處,千予辰睜開了雙眼。他恍恍惚惚,不記得發生了什麽,不知道為何來到這裡。只看見自己並非實體,渾身破碎,若隱若現。
望向四周,這是一片仿佛沒有邊界的空間。腳下白骨森森,是一座亡骸之島;血紅之海延伸向深邃夜色的盡頭,與無邊的黑暗融為一體。
這一切讓千予辰感到不寒而栗,渾身顫抖,仿佛這恐懼滲入肌膚,融入血液,乃至深入骨髓。
緊接著,鬼魅之音從無邊黑暗中傳來,即使根本無法理解,卻如此清晰地刻入腦中,乃至靈魂深處,無法反抗。
千予辰感到,只要跟隨指引,念出這段鬼詞,自己立即便會被血海所吞噬,陷入萬劫不複之地。
不屑於偽裝,不屑於強迫,如同真正的鬼王,而這裡是他的領地,自己則如宿命般無法逃脫。
千予辰迷失在其中,周身泛起暗淡的殷色光澤,不時浮現出血色的符號。與此同時,他破碎的身體竟開始緩緩修複,變得不再虛浮。
……
終於,不知過去了多久,鬼魅的音色漸漸減弱,直至消失;周圍的空間也開始崩塌,一切變成全白之色。
緊接著,強烈的刺激侵入他的大腦,全部的記憶湧來,渾身泛起劇烈的疼痛,他驚醒了。
睜開眼,視線前方是陌生的天花板,一根老舊的橫梁撐起了整個木屋頂的結構,排排棕木圍出十余尺見方的空間。屋外傳來陣陣藥草濃烈的苦味,還有人忙碌的窸窣聲。
千予辰下意識想要起身,卻又傳來一陣強烈的劇痛,讓他不禁喊出了聲。這時他才反應過來,自己明明已經死了,為何還會出現在這裡?
那劇痛感和恐懼都是如此真實,直到現在回憶起來還這般清晰,他絕不相信那只是一個夢。
聽到屋內的聲音,一個身著獸皮大衣,白發已經掉光大半, 身體卻還顯得硬朗的老頭走了進來。
他目光瞥向床上的少年,緩緩地說到:“你醒了,先別動,你身上的傷還很重。”他看向少年的頸部,被血徹底浸透的粗布在那裡圍了一圈又一圈,讓人難以想象究竟是受了什麽樣的傷。
老頭搖搖頭,嘖嘖稱奇道:“在山裡發現你的時候,你脖子的傷口大的嚇人,血流了一地,身上也焦黑一片。雖然把你背了回來,但老實說,我覺得你死定了。沒想到才兩天過去,居然就醒了。”
“你小子放心吧,我只是個土埋半截,不問世事的老獵戶,你大可安心在這裡養傷。”
老頭目光瞅向少年,對方雙眸正警惕地看著自己,那漆黑的眸子微縮,神情裡盡是驚懼之色。
說罷,他便走了出去,不留少年說話的機會。雖然還有數不清的疑惑,但千予辰稍微安心了些,隻得乖乖躺好。
回想起夢裡那片詭異空間,他隻覺在那裡度過了無盡的歲月,卻居然隻過去了兩天。這時,清醒的他也終於回憶起來,在他曾經突破化去和辟芷的當晚,那片空間也曾出現在夢裡。
只是當時遠遠談不上真實之感,也沒有不知所謂的鬼音。千予辰嘗試回憶那段鬼詞,卻隻感覺記憶模糊,無論如何也想不起來。
但是,本能告訴他,自己的死而複生和那片詭異空間一定存在著必然的聯系!
又或許,是那個殺手弄得鬼?不不不,千予辰立刻否定了自己。接頭複生這般聞所未聞,超脫認知和法則的事情,就算是南夜神皇轉世,也絕無可能做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