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的......當時是看著一個身材細長，渾身玄黑，形容怪異的人，他使的是一手綿密的飛針，和那宗......宗延柏約莫打了個平手......”

　　說到這謝曉寧偷偷撇了眼宗延松，見他仍舊是小口的喝著酒。

　　接著道:“據我觀察，那東西應當是被那人搶走了吧......”

　　堂中有人問道:“你為何敢如此判斷?”

　　謝曉寧眼望地板，嘟囔著說道:“因著他並未對那宗延柏下了死手，若是他並未得手，為何會留他一命?”

　　謝曉寧稍稍篤定道:“定是他想要的東西已然到手，所以才無需與他做困獸之鬥！”

　　“可是宗延柏不是你殺的嗎?”

　　堂中又一人的發問令謝曉寧腦中一炸，卻忽的聽到瞿秋晴清冷的聲音。

　　“你可看清了他的模樣?”

　　謝曉寧猶豫著道:“大抵是看清了。”

　　“那你再見到他可能認出?”

　　謝曉寧輕輕點了點頭。

　　瞿秋晴目光望向先前那掌櫃模樣的人，他得到示意，立馬拍手招呼。

　　只見後堂那塊青灰色的大簾被掀開，過了一會兒便有幾十個披堅執銳，全副武裝的甲士，抬著幾十個擔架依次輪流在大廳中間的走廊來回穿梭，地板一陣顫動作響之後，幾十個擔架被整齊的排列在了長過道之上。上面赫然是幾十具屍體。

　　謝曉寧睜大了眼睛，垂在身側的雙手在止不住的發抖。

　　瞿秋晴背身過去不再關心，那“掌櫃”瞿追楓便開口了。

　　“你就上前來辨上一辨，看看這其中可有你說的那人?”

　　謝曉寧這十幾年的人生中從未有像此刻一般的痛苦難耐，他感到自己的心尖在突突地狂跳，胸中更是翻江倒海，還沒有走到跟前，便忍不住連酸水都吐了出來。

　　這幾十人中不光連那十幾個穿了官軍衣服的匪夥，就是同謝曉寧一起被抓了丁的，都一個不差的躺在了這裡。

　　宗延松忽的道:“瞿管家，這裡躺著的根本沒有什麽黑衣人，你心裡不是清楚的很嗎?”

　　瞿追楓冷笑一聲。

　　宗延松又看向瞿秋晴，道:“你瞿家家大業大，你瞿大小姐更是豪擲千金將這這燕雲一帶的草莽江湖盡數召令於此，為的不會就是讓大家看這個並不好笑的笑話吧！”

　　眾甲士一股腦湧出來又一股腦地將地上的屍體統統撤了回去，瞿秋晴這才轉過身來。

　　“宗大帥言重了。”

　　“你也知道，秋晴現在在做的，聖上甚為關心。秋晴也只是拿著朝廷的俸祿，辦著朝廷的事。將來大家也都是要為朝廷分憂。”

　　她緩步走到中庭，環顧四周，才說道:“今日請大家來，沒有別的意思。”

　　“便是有勞大家，為朝廷做一件事情。”

　　幾日後。

　　高府。

　　謝曉寧躺在青石板上，隻覺得從沒有像此刻一般舒服愜意的時刻。要知道幾天前的自己，還像個乞丐一般，風餐露宿，朝不保夕，且時刻活在死亡的恐懼之中。

　　盡管就最後一點來說，現在也是一樣。

　　但好在現下的這片刻，就片刻，他是覺得安穩和幸福的。

　　人性本就是如此，只有失去過，才懂得何為珍惜。

　　今天天氣甚好，就在謝曉寧快要在溫暖的陽光下睡著的時候，阿吉急促的腳步聲傳了過來。

　　“都什麽時候了，你竟還有心情睡覺?”

　　謝曉寧看到阿吉急切且嚴肅的臉，說道:“就算是下一刻腦袋就要搬家了，可至少這一刻腦袋還好好地長在頭上，睡一會兒而已，有何不可?”

　　接著問道:“如何?”

　　阿吉湊過來，小聲道:“我已經打探清楚了，就在今晚，高大福要給他的六老婆過生辰，到時候便會是動手的絕佳時刻！”

　　謝曉寧問道:“幾時?”

　　“辰時。”

　　謝曉寧感受著和煦的陽光，道:“那時候還早，一起先來睡一會兒吧！”

　　阿吉和謝曉寧聊起了自己悲慘的人生。

　　他說他和姐姐相依為命，過的很苦。

　　“下輩子我一定要投個好胎，要錦衣玉食，再也不當牛做馬。”

　　“想幹嘛就幹嘛，活在溫暖和快樂中，不用低人一等，不用看人的臉色過活......”

　　謝曉寧看著把臉埋在膝蓋種的阿吉，陷入了沉默。

　　他仿佛已經感同身受地想到了阿吉過去悲慘的命運，以至於讓一個僅僅十六歲的少年，坐在午後的陽光下，說著如此心灰意冷的話。

　　他也想起了自己。

　　謝曉寧雖說沒有生在什麽大富大貴之家，但勉強算得上是富足。

　　但是也僅僅如此而已。

　　命運和世事的不公， 又何嘗沒有應驗在自己的身上呢?

　　阿吉又問道:“你為什麽會來這裡?”

　　謝曉寧沉默片刻，說道:“宗延松跟我說，‘你的命是我保下來的，雖說我保下你一條命，但也可以隨時讓你還回來，你明白嗎?’”

　　阿吉道:“那你是怎麽說的?”

　　謝曉寧道:“我說明白。他又說，‘你若是想還這條命，那就去為我辦一件事情，若是不想還，那我現在就要了他的命。’”

　　阿吉問道:“‘他’是誰?”

　　謝曉寧道:“余達，是我的同鄉，余達。宗延松扣下了他，讓我到無憂鎮城西路東的高家府中，去殺一個人。”

　　“他特意給我換了一身乾淨的嶄新衣服，讓人用一輛馬車，兩匹馬，跑了一天一夜，把我送到了無憂鎮外五裡的忘憂亭，他告訴我這裡會有一個幫手在等我，然後我就看到了你。”

　　阿吉笑著撓了撓頭，然後又低下了頭。

　　“是啊，你的幫手就是我，我到現在什麽事情都做不好，你跟我一起，我們今晚大概是都不能活著回來啦！”

　　謝曉寧拍了拍他的肩膀。

　　“別這麽說——萬一呢?”

　　“時間差不多了，走吧。”

　　夜幕降臨，整個的高府張燈結彩，好不熱鬧。

　　阿吉原是這府中的打雜小廝，今日沾了這喜慶日子的光，便也能進內院坐在角落的一張偏桌上吃飯，而阿吉告訴府中執事，謝曉寧乃是自己的表親，承蒙高老爺大恩，這才能到院中吃這一口飯食。

　　由此二人順利混了進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