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政後邊是林家鎮有名的地痞鐵牛，穿著一身灰色短衫，敞著微凸的肚皮，邁著小短腿跟著大部隊，他是武者第一境剛皮高階修為。

　　鐵牛是個嘴上閑不住的人。

　　“誒你說，這林小姐好端端的，為啥突然要送去外邊?”

　　周政搖頭。

　　鐵牛嘴角翹起，嘿了一聲，壓低聲音說:“我聽說啊，是因為林小姐中邪了！”

　　“中邪?”

　　周政心中一緊，下意識握緊了口袋裡的項鏈。

　　項鏈通體為銅製，做成了月牙相銜的形狀，在項鏈上綴著個圓盤，盤中雕著個雙眼空洞的閉口骷髏，被七朵雲彩拱衛著。這是奶奶給他的護身符，說是遇到了妖魔邪祟，這項鏈能保他無虞。

　　不過，周政在林家鎮生活了數年，也沒見過有什麽妖魔邪祟，最多就是偶爾出現妖瘴。

　　如今乍一聽，多少有點不真實的感覺。

　　“是啊。”鐵牛鬼鬼祟祟地湊過來，悄聲說:“就在昨兒，鎮上的方大夫和李大夫上門給林小姐看病，結果隻活了個李大夫，方大夫的屍首都沒找著。聽說，是被林小姐……”

　　鐵牛做了個抹脖子的手勢。

　　“別背地裡嚼舌根！”

　　一直沉默不語的韓飛剛一開口，周政便覺得仿佛耳邊炸響了悶雷，轟轟隆隆，莫名地讓人心頭一凜。鐵牛倒是嬉皮笑臉的，全然不當回事，甚至企圖把韓飛也拉進來嘮嘮。

　　“我說韓飛，你是最了解內情的，給哥幾個透露一下唄。”

　　“拿你的錢，不該我們管的事別管。”

　　鐵牛聳聳肩，轉頭看向妖瘴深處。韓飛對林府的事諱莫如深的態度，讓周政有些相信了鐵牛說的話，他眼底也閃過一絲擔憂。

　　她……沒事吧?林婉晴是周政舊識，雖然多年未見，當初那份情誼還是在的。比起妖魔，周政更擔心林婉晴的安危。

　　這一趟有兩位高手，除了鐵牛之外，帶頭的韓飛也是一名武師，修為達到了淬骨中階。觀其行路，步伐間暗藏風雷，舉手投足都帶著一縷勁風，顯然已經將武學練至精深。

　　兩位高手帶隊，即便是遇到妖魔，也未必不能一戰。

　　可若是林婉晴中邪，便是他們有通天的武藝也無可奈何。

　　走了約摸一刻鍾，一座紅得妖異的建築從瘴氣裡顯露出來。周政見過林府長什麽樣，但眼前的建築，和他印象中恢弘大氣、威風凜凜的林府截然不同。

　　不知從何時起，林府門口開始懸掛紅色燈籠，以往喜慶的紅色在晦暗的環境裡，有種說不出的詭異。赤紅的光照下，鎮守府門兩側那凶神惡煞的石獅，連同繚繞的瘴氣被染紅，猶如兩頭赤發的凶獸。

　　兩尊石獅中央，夾著十余級台階。在台階盡頭，燈籠的光照不透的地方，矗立著兩扇暗紅色的大門。若不是門匾上寫著林府二字，周政都以為他們誤打誤撞到了閻王殿。

　　周政他們的目光沒有停留在門上，他們的視線，整齊地停留在大門前邊的平台上。周政瞳孔一縮，怒火無聲在心底燃起。

　　“直娘賊！怎敢如此！”

　　林府門前停著一頂孤零零的黑色轎子。轎子四面封死，沒有窗戶，只有緊閉的黑色轎門正對著一行人。讓周政感到不對的是，這轎門，從外邊上了鎖。

　　巴掌大的銅鎖，鎖住了轎子裡的人。而這個人，是林家大小姐。

　　“乖乖，這是什麽活棺材嗎?”鐵牛忍不住說道。

　　“哼！怎麽說話的?”

　　一名光頭大漢，突然從黑轎後方出現。看到他，周政本來就不太好的臉色沉了下去。光頭林虎，人稱虎哥，一身修為達武者第二境淬骨低階，是林府叫得上名號的護院武師，也是周政視為仇敵的人。

　　數年前，林府招募一批年幼武生來培養未來的護院武師，在韓飛手底下學過些粗淺武學的周政是其中的佼佼者。然而，負責篩選的林虎卻是個徇私枉弊的家夥，借著名頭向武生們收取“利是”。

　　“出得起的，往上走，出不起的，出門去。”

　　武生裡排名少說也能擠進前三、基本穩進林府的周政，直接被林虎斷了精修武學的路，讓他如何不恨林虎?林虎也注意到人群中的周政，他輕蔑地說:

　　“喲，這不是周爺嗎?你當時說什麽來著?哦，此處不留爺自有留爺處！怎麽，沒地方去了，來我林家當狗?哎呀落魄了，落魄了！”他的嗓門極大，引得一旁的人紛紛側目。

　　周政握緊拳頭，扭過頭去。

　　周政資質不差，但缺一個好的師傅。韓飛平日裡忙於奔波，只能偶爾傳他一招半式基礎武學，而韓飛立身之本的絕學《伏虎拳》卻是不能傳給周政。因此，周政現在的修為尚達不到入門武師地步，不宜跟林虎起衝突。

　　見周政吃癟，林虎才心滿意足地對韓飛等人一抱拳:

　　“轎子裡乃是我林府大小姐，因身患奇病，急需送往柳州城救治。還望諸位與我通力合作，共同衝出這妖瘴！同時，林某人要與各位立下幾條約定。”

　　“其一，不可打開轎子。”

　　“其二，不可與小姐對話。”

　　“其三，如遇妖魔，簽下生死狀之人不可擅自逃離，違者，殺無赦！”

　　“也就是說，你，你，你……還有你，你們七個人，要給我用命保護林小姐！否則，我隨時殺了你。”林虎的手指最後指向周政，露出了陰惻惻的笑容。

　　護送林小姐的隊伍，總共十人，三名武師，剩余七人皆為簽下生死狀的人。這次護送，林府只出了林虎一人，因此，抬棺……抬轎的活計都交給了他們。

　　在韓飛的安排下，周政成了第一批抬轎的人。

　　周政平時也練過一些拳腳功夫，雖然沒有入門武師，身體素質在常人裡算是還不錯的程度，對他來說轎子不算重。前後四人高矮相差不大，因此轎子走得還算平穩，韓飛在前邊提著燈，棺材一樣的轎子跟在後頭，一行人像是出殯的隊列，晃晃悠悠地隱沒在瘴氣當中。

　　林虎、鐵牛兩位武師在轎子旁跟著，隨時準備應對不測。鐵牛還是一副吊兒郎當的樣子，笑嘻嘻地走到周政旁邊，掏出個餅子，大口大口地吃起來。

　　誘人的肉香，一下就飄進了周政的鼻子裡。他隻得假裝脖子酸疼，晃了晃腦袋，悄悄咽下快速分泌的口水，並輕輕咳了一聲。

　　“鐵大哥好像一點也不擔心?”

　　“啊?”鐵牛三下五除二把剩余小半個餅子塞進嘴裡，拿起水囊灌了一口酒水，才說:“誰跟你說我不擔心的?我可擔心了。周老弟，你有沒有聽見什麽聲音?”

　　“什麽聲音?沒聽到啊。”周政有些迷惑。他們的腳程不慢，已經快到鎮子外了，周圍逐漸變得沉寂下來，風聲都似乎被屏蔽了去，只有他們十個人雜亂的腳步聲清晰可聞。

　　“哦，那就好。”鐵牛若有所思地看了眼另一端緊緊盯著轎子的林虎，“如果聽到了什麽聲音，我們可就慘嘍。”

　　“這是為何?”

　　鐵牛看了看周政，不著邊地問了句:“周老弟，你在林家鎮住了多久?”

　　周政點點頭:“我和奶奶搬來林家鎮至今，堪堪過了十年。”

　　“這就對嘍。你來林家鎮的時間不夠久，所以不知道林家鎮有這麽個故事。”鐵牛目光迷離，緩緩講起林家鎮流傳甚廣的那一則故事。

　　“這故事，名為‘狼魔娶親’。”

　　二十多年前，林府還不是那個林府，林家鎮也不是林府的一言堂。林家鎮，原本該叫秋水鎮，鎮上最大的家族也不是林家，而是馬家。這馬家，有一位貌美如花的女兒，名喚秋月。

　　當時，馬秋月是秋水鎮每一位年輕人魂牽夢縈的神女。但馬秋月有位傾心的男子，是一個叫做林升羽的窮小子。這林升羽，本是給馬家打短工的馬夫，因為他頭腦靈活，嘴皮子利索，所以慢慢受到馬家重視，幹了一年的活後，馬家的所有馬匹都統一歸林升羽管理。說回馬秋月，她自小喜歡騎術，時常往來於馬廄，一來二去，不知怎的，兩人便看對了眼。

　　好景不長，馬秋月來馬廄的時間愈發頻繁，最終引起了家主馬大元的懷疑。後來，在馬秋月的苦苦哀求下，被打得半死的林升羽被扔出馬家，傷好以後更是獨自前往柳州城，了無音訊。

　　本來，事情到這裡也就是個棒打鴛鴦的戲碼。可不久後，奇怪的事情來了。

　　林升羽消失後第三年，也就是距今十八年前，秋水鎮外突然起了濃烈的瘴氣。不少人試圖穿過瘴氣離開秋水鎮，最終一去不回。就在鎮民人心惶惶之際，它們來了。

　　“它們?”

　　“對。”

　　它們是一群穿著喜慶的紅色裝束的小廝，戴著紅色小圓帽、抬著黑色轎子出現在鎮子口。這四名小廝，皆是頭齶尖形，顏面部長，鼻端突出，耳尖且直立，在其身後，掩蓋不住的蓬松狼尾不住地搖晃——竟是四頭披著仆人衣服的狼小廝！每個小廝胸口都有紅綾系著的銀鈴，隨著它們走動，響起整齊悅耳的叮鈴聲。

　　落轎之時，它們對鎮民喊話，“奉我家大王之命，前來娶親。”

　　話音剛落，人群一片嘩然。一個年輕的地痞大著膽子喊道:

　　“你家大王要迎娶哪家女子?”

　　“自然是馬家千金，馬秋月。”

　　“那不成。”地痞搖搖頭，“馬家可有數位武師高手，輪不到妖魔撒野。”

　　“不成?”

　　“當然不成，我等守護馬家多年，豈容妖邪肆意妄為！”馬家一位剛皮武師震聲喝道。

　　聽聞此話，四名小廝也不羞惱，嘴上齊聲唱了個“喏”，留下那頂棺材一般的黑轎，緩緩退入瘴氣。第二天，這名武師的屍首被懸掛在鎮口橫梁上，喉嚨以下被生生撕開，他的五髒六腑也被吃了個空，腥紅血液順著搖晃的腿腳滴落，染紅了一圈土地。

　　晌午時分，鈴聲響起。四名小廝再次出現，當著暴怒的馬大元，問:

　　“馬秋月何在?”

　　“放肆！”馬家剩余兩名剛皮境界、一名淬骨境界的武師含怒出手，摘了兩頭狼小廝的腦袋懸於鎮口，剩余兩名小廝夾著尾巴逃入瘴中。

　　正當人們以為此舉震懾了妖魔之時，下一日，對狼小廝出手的三名武師盡數被吊掛在鎮口，死相與第一位武師一模一樣。晌午，四名小廝準時出現，本該死亡的兩頭，扶著腦袋，齊聲問道:

　　“馬秋月何在?”

　　一樣的時間，一樣的地點，四名狼小廝躬身立於鎮口，無言的恐懼蠶食著人們的理智。這句話，像催命符一般懸在馬大元頭頂，一邊是最疼愛的女兒，另一邊是生死威脅，見過了無數風浪的男人竟一夜之間白了頭。最後，馬秋月主動去見了自己的父親。

　　“讓我去吧。”

　　“秋月……不，你不能去……不能去……”馬大元頹廢地抱著頭，用力地揪著自己的頭髮，他下意識伸手阻撓，身體卻不爭氣地開始發抖。他敢阻攔嗎?他早就嚇破了膽。

　　最終，馬大元沒有阻攔，只是馬秋月離開馬家的一瞬間，他的心跟著死了。

　　馬秋月最終坐上轎子，嫁給了狼魔，困鎖秋水鎮的瘴氣也終於散了。

　　地痞看著那個多次進入自己夢中的婀娜背影，有生以來第一次大徹大悟:人和妖魔之間，存在著天塹。在這些超出認知的東西面前，人就好像螻蟻一樣。

　　即便你可能是個武藝高強的武師，也只不過是一隻蹦躂得比較高的螞蚱罷了， 它們還是能輕易弄死你。

　　然而，事情並未就此結束。馬秋月出嫁的第二天清晨，有人發現馬家大門敞著，有膽大的人進了馬家一看，上到家主下到仆從被殺得乾乾淨淨，馬大元的身體掛在房梁下，雙目血紅，死不瞑目。

　　馬家的財富也在一夜之間被搬空，不知去向。

　　也就在這天，林升羽悄悄回到了秋水鎮，成了首富。再過後數年，這裡便成了林家鎮。

　　“對了，我不是說林老爺有什麽不好的哈，只是在講故事罷了。”眼看林虎怒視自己，鐵牛摳了摳鼻子，一臉無辜地問周政:“是不是你覺得林老爺有問題?嗯?”

　　“沒有沒有。”周政連忙擺手。其實，鐵牛的故事講到中段時，周政就有點心不在焉，因為他隱約聽到了奇怪的鈴鐺聲，而在鈴鐺聲響起的時候，轎子發生了輕微的晃動。

　　同時，傳出了細小的刮擦聲，就好像……有人在轎子內部用指甲撓著邊框，還伴隨著沉悶的呼救——

　　“救我……救救我……”

　　他的心頓時被狠揪一下。可一轉眼，聲音又消失了。周政敏銳地察覺到，聲音出現的瞬間，一旁的林虎眼神變得有些陰沉，他走上前去，用力錘了錘轎子。

　　求救聲消失了。只有鈴鐺聲，似乎越來越大，清晰得像在耳邊響起。

　　叮鈴——

　　叮鈴——

　　仿佛故事裡不祥的預示。

　　韓飛停下了腳步，鐵牛的面色也變得嚴肅。幾乎所有聽了故事的人，都想起了那句話。

　　“它們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