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爺,今兒個怎這麽樂呵?”
“碰見墨老頭家那孫子了。你別說,還真是有幾分相似。”三爺將壺中的酒一飲而盡,醉醺醺的躺在椅子上。伸了伸懶腰,三爺一把將臉皮扯了下來。
本是一副老人模樣的三爺,此時完全變了個人。雙眼炯炯有神,潔白的臉頰上點綴著顆淚痣。但就是這張臉上卻有著兩道傷疤從左到右穿過嘴角,顯得格外嚇人。
“六侄兒,去給三爺上庫裡拿壺酒。記住了,要在井裡泡著的。”
被叫做六侄兒的人正是那一臉書生氣的男子,此時的他坐在湖邊讀著書,根本不管三爺如何叫他。
“哎,這六侄兒當真是讀書讀傻了,連三爺的話都不聽了。想當年啊...”
“行了三爺,想當年我考上狀元的時候,你還用尿和泥巴玩呢。”
話音剛落,六侄兒撲通一聲便掉進了湖中。掙扎了好一會才探出頭來,頭上還頂著片荷葉。
“好你個三爺,怎麽這麽不講武德呢?”吐了口水,六侄兒氣衝衝的說道。
“三爺我就是讓著你能怎地?上來跟三爺試試,看看你有幾斤幾兩?”
就在這劍拔弩張之時,一個身高近乎七尺的女人走了過來,衝著三爺怒噌道。
“三爺,你又欺負六侄兒!”
“二嬸兒,這怎麽能叫欺負呢?”三爺攤了攤手,“不信你問六侄兒。”
“二嬸兒,三爺仗著武功高欺負人!你可得替我做主啊!”六侄兒哪還有剛才那蠻橫模樣,連忙跑向了二嬸兒身旁趾高氣昂得說道。
“嘿!你小子可真!”
“行了,大哥有事要說,你去叫他們回來吧。”二嬸兒打斷了三爺,“八姐呢,他去哪了?”
三爺也不知道,於是便沒有開口回復。六侄兒也不太清楚,但他知道八姐的喜好,直接敞開大門把三爺趕了出去。
“六侄兒,我不欺負你了還不行嗎!你讓我進去吧,六侄兒,六侄兒!”
三爺敲著門大聲喊道,但下一秒就被人用刀抵住了後脖頸。
“三爺,你又喝酒了?”開口的這位身高不過剛到三爺胸前,可三爺卻不敢反駁,只是一個勁的笑著。這一笑,嘴上的傷疤更明顯了。
“嘿嘿,酒蟲勾人。八姐,大哥叫你呢,趕緊進屋吧。”
“哼,真是嫌命長了。下次姑奶奶就讓你變三奶。”
三爺自知沒理,撓著頭笑了笑。八姐見狀將長劍收起來背在身後,推開大門走了進去。
“三爺!今兒太陽打西邊出來了?您怎來院裡了?”一男一女從巷尾走出,見到三爺紛紛打起了招呼。
“沒,大哥說有事兒。娃娃呢?怎沒帶來?大哥最喜歡你家娃娃了。”三爺問道。
“還不是七妹給娃娃送學堂去了。三爺您就說,這上學什麽用啊?咱幾個都是這麽過來的,除了六侄兒哪個是學習的料?誒呦誒呦,輕點輕點。”
“老五,你真是膽兒肥了,敢跟老娘唱反調?三爺您評評理,娃娃這歲數不上學幹嘛?難不成跟老五練武?”
“行了,五弟七妹,大哥在屋裡候呢。對了,怎沒見十舅?”
一聽十舅,兩人便沒了聲音。三爺見狀總覺得不對,但什麽都沒有說。沉默了半晌,三爺讓開了身子。緊接著屋內便傳來了喊聲。
“三爺!”
“來嘞來嘞!”
屋內,一個蒼老的男人坐在正上方的太師椅上。一張八仙桌上,眾人圍坐在此處。即便是三爺這種不喜安靜的人,此刻卻也沒有說話。過了好一會,老人見沒人再進來便緩緩開口道。
“十舅呢?”
“大哥,十舅...十舅死了。”
“哦。九娘呢?”
“大哥,九娘說要給十舅報仇,也...”
屋內再次陷入了沉默。許久之後一直無人敢言半句,只能聽到微弱的呼吸聲。
“命數如此。今日我叫你們過來不為別的,只是為了明日埋葬一事。”大哥說的話讓眾人心頭一顫。
“大哥,上次郎中不是說您身子好著呢嗎?怎就非要這麽說?”六侄兒開口道。
“與此事無關。七弟,你家娃娃呢?怎沒見帶過來?”
“大哥,娃娃在學堂呢。”
“好好好,也確是到了日子。八姐,什麽時候定個日子,倒是和三爺把事兒辦了?你們兩個都不小了,像你們這個歲數的時候啊,我都...”
“我知道大哥,您都有孩子了。大哥,這事兒不急,您的事兒才重要。”八姐開口,眼眶已經紅了。
“我老嘍。這廝倒是守時,一刻也不願等。切記,誰都不準插手,違者逐出家塚,知曉了嗎?”
幾人還想挽留,可大哥此時卻又仿佛回到了年輕時一樣渾身散發蓬勃的氣息,站起身來向著門外走去。而門口處,一個手持紅纓槍,渾身穿戴者皮甲的人破門而入,將槍立在地上注視著大哥。
“三十年前我就同你講,今日未時來取你性命。”那人開口含糊不清,但隱約能聽清楚說的是什麽。
“老子還沒糊塗呢,自然遵守約定。來吧,讓我看看這麽多年有沒有點長進。”
“你不怕?”
“怕甚?你不怕?”
“怕甚?”
兩人相視一笑,但天空中卻突然降下幾道驚雷。那雷不偏不倚落在兩人中間,將地板給劈得粉碎。待到煙霧散去,兩人同時出手,招招皆是奔著取人性命。
一杆紅纓槍環繞腰間,看似簡單的戳擊卻打的大哥連連敗退。而他也沒落的什麽好處,幾次對拳之下被打的沒了力氣,連長槍都握不住了。
“大哥!”八姐見狀想要上前幫忙,但卻被一旁的三爺攔了下來,“三爺!你就這麽看著大哥赴死嗎!”
三爺搖了搖頭,“八姐,讓大哥了卻這件心事吧。”
就在談話之間,戰鬥便有了結果。大哥的衣服被那把槍戳了個稀爛,已然是身瘡百孔。穿著皮甲的人也已經無力還手,強撐著長槍沒有倒下。
“怪不得當年你留我一命,原來都是為了今日啊。苟堯,我真是小看你了。”說完話,那人一口血吐了出來,終究是撐不住倒在了地上。
大哥看著地上的屍體,一瘸一拐得走上前去將他抱起抬進了屋中。將那具屍體放到一旁,大哥坐著太師椅叫其他人都離開,可卻唯獨留下了三爺。
“三爺,以後你們幾人平穩也好,重回亂世也罷,都是你們的事情。”
三爺聽著大哥的話點了點頭。
“當年我到了這春臨城, 見你們九人快要餓死著實是可憐。算一算,如今這皇帝都讓我熬走了三個。”大哥說著說著便開始劇烈的咳嗽著。見狀三爺拿起茶杯遞了過去。
“不喝不喝。三爺,酒呢?”
“大哥,怕您是撐不到那時候了。”
“行行行,不喝了不喝了。三爺,你怪我嗎?”
三爺哭成了淚人,咬著牙說道:“不怪。大哥,我不怪你。”
“那就好,那就好啊。出去吧,給我這個大哥留個體面。”
跪在地上,三爺重重的磕了三個響頭,跪著向後退了出去。一直跪到了門口,三爺都沒站起來,反而是跪著邁出了門檻。這一道上被三爺磨得一地的血,兩道長長的血痕印在地上。
“三爺您快起來,大哥他...”幾人圍上前來拽著三爺的胳膊連忙問道。
“大哥走了。”聽到這話,幾人雖說是猜到了這個結果,可都不敢相信這個事實。
“家塚三爺,恭送苟堯大哥!”三爺跪在地上衝著屋內大喊。
“恭送苟堯大哥!”所有人都跪在地上,向著屋內太師椅上躺著的大哥大喊道。三爺抬頭看向大哥,這一眼望去,三爺覺得大哥真是老了,如今老到連睜眼都不行了。
“回去吧。五弟,你差個辦喪的弄兩副棺材去。二嬸兒,你把八姐領回去吧。”
“三爺,那您呢?”六侄兒看著三爺問道,“我呢?讓我做點啥吧。”
“去上庫裡給我拿兩壺酒,我去給大哥送行。記住,要泡在井裡的,大哥愛喝涼的。”
“好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