松樹林中,無名石碑前。
三爺左手持酒,右手一支長劍不斷地在面前一塊石碑上刻著什麽。半晌過後,三爺才緩緩起身。
“大哥,臨了沒讓您喝上酒您別怪我。要是讓大嫂知道了,恐怕您下去了也落不下個清淨。這庫裡的酒涼著呢,今個您喝個夠,喝個夠。”
將酒灑在碑前,三爺也小酌一口。
“三爺,郎中說八姐沒什麽大礙,稍作休息便好。”是二嬸兒過來了,“三爺,大哥...”
“睡著呢。”指了指面前的墳包道,“五弟七妹先回去了。二嬸兒,今兒個我在這陪著大哥吧。”
二嬸兒沒說什麽,跪在墳前磕了兩個頭便起身離開了。走之前似是想到了什麽,又回頭看了看三爺。見三爺沒反應,二嬸兒便也沒做停留。
“大嫂,您也別怪我。這麽多年了,大哥也沒說偷著喝酒,您就體諒體諒。”
“三爺,三爺!”
“怎地了?”
轉身看去,六侄兒捧著兩個酒壺走了過來坐在了三爺身邊。
“三爺,這是我前些年背著大哥藏的。本想著過幾日大哥誕辰喝了,只能便宜你了。”
“坐吧。”
席地而坐,兩人都沒有說話,只顧著一個勁喝酒。從下午一直喝到了半夜,六侄兒才拿著兩個空掉的酒壺走開。臨走時還回頭看了看三爺。見三爺沒有反應,六侄兒便也離開了。
“大哥,院裡那倆杏樹您喜歡著呢,我到時候也一並給您捎去。您也別不同意,除了十舅跟九娘沒人會照顧,怕再給您弄死了。”
夜已深了,連鳥兒都歸了巢。幾隻烏鴉在上空盤旋,時不時的“呀,呀”著。三爺聽著鬧心,剛抄起一旁的酒壺想要丟去就被人攔了下來。
“三爺,你又喝酒了。”八姐拉著三爺的胳膊說著,“我不是告訴您了嗎?”
“酒沒了八姐,不喝了,不喝了。”三爺撓了撓頭,“這不是心裡不舒坦嗎。”
八姐明白三爺什麽意思便也沒有阻攔,坐在三爺身邊靠了過去。又過了好久,八姐見三爺醉的不行,拉著三爺的胳膊就要離開。
“別打了別打了,是大嫂不讓你喝酒!”三爺說著夢話,手捂著腦袋連連求饒。
“不打你,咱回屋睡行嗎?”八姐摸了摸三爺的腦袋輕聲道,“外面涼。”
“不回不回,我要在外面陪著大哥。大哥,我不想去給皇帝當狗,成嗎?”
“不當,咱回家。三爺,咱回家。”
“回家嘍,回家嘍,回家嘍......”
夕陽升起,八姐抱著三爺向大院走著。走著走著,三爺抱得更緊了。這麽大個人,此時竟也像個小孩一樣摟著八姐。笑了笑,生怕三爺掉下去,八姐又抬了抬三爺的腿。
“八姐,放我下來吧。”剛一到大院三爺就醒了。臉上還殘留著紅暈,或是因為不勝酒力,又或是有些害羞了。
“不放。這一放你走,又不知幾何能見你了。就是見那順治也沒見你一面難。”
“不走了八姐,這回不走了。”
“當真?”
“當真。”
聽三爺這麽一說,八姐才將三爺緩緩放下。坐在大哥的椅子上,三爺竟迷迷糊糊又睡了過去。八姐看著三爺,拿來個毯子蓋在他的身上便準備離去。臨走時,八姐回頭看了看三爺,想了想也沒走,留在三爺身旁也睡了過去。
翌日中午,三爺便覺著有什麽東西壓著自己。抬頭一看,八姐正躺在自己懷裡睡著正香。
“這八姐,倒真是會挑地方。”
看著自己身上的毯子,三爺就知道是八姐留在這照顧著自己,不忍心打擾八姐,三爺躡手躡腳的從椅子上起開,又躡手躡腳的將毯子給八姐蓋上。
“恩...三爺,您起這麽早啊。”
“不早了,這都晌午了。你接著睡吧。”
“不睡了,今天我去給大哥守著。”
站起身來,誰知又被人一把按下。八姐剛想生氣,結果卻看到了身後的二嬸兒。
“歇著吧,今天到我去了。八姐,你可得排在七妹後面呢。”
“哼,不去就不去。”
二嬸兒見狀欣喜地不行,抱著八姐一頓寵愛。八姐被二嬸兒這麽一晃悠也清醒不少,突然想起了什麽,轉過頭看向三爺的眼神有些生氣。
“三爺,昨個又喝那麽多酒,我怎告訴你的?看在大哥忌日的份上我就不怪你了,再有下次姑奶奶非讓你變三奶不成。”
得,這八姐倒真是沒忘昨晚那事。三爺嘿嘿一笑,坐在凳子上也沒說話。
“三爺!三爺!”外面一陣急促的喊叫聲打斷了幾人。
“誰啊!你三爺我還沒死呢!”
“誒呦,可讓我找著您了三爺。快,快,快去一趟店裡吧,那刁漁夫家的小女兒吵著要見您呢!這會功夫砸了我三張桌子了!您快去吧!”
孫才累的上氣不接下氣,手叉著腰開始說了起來。
“什麽?!”八姐一聽這話頓時抄起一旁的茶杯丟了過去,但卻被三爺接住放到了桌子上。
將院裡的那張人皮面具拿過來套在頭上,三爺輕輕一跳便跳出了圍牆。剛一落地就撞見了墨上硯,這家夥背著個斬馬刀靠著牆,此時竟是睡著了。
“小二,那小女兒又怎地了?上次我不是跟他講清了嗎?”
“這我哪知道啊?您快去吧,我這小店可經不起他拆呀!”孫才累的直不起身,撐著膝蓋擦了擦額頭的汗,“您快跟我來吧!”
可再一抬頭哪還有三爺的身影?就連剛站著睡著的墨上硯都不見了,隻留下斬馬刀印在地上的刀痕。
“三爺,節哀。”墨上硯說道,對著三爺鞠了個躬,“這個給您。”
三爺擺了擺手,“不用。”
墨上硯也沒多說什麽,他知道三爺什麽性子。將那銀票揣進兜裡,墨上硯跟著三爺的步子一齊向著酒館跑去。兩人這一前一後在房簷上飛馳,所見之人紛紛隻覺是一陣陰風拂過。
不多時,兩人變到了酒館。可剛一到,一女子就衝上前來將三爺環腰抱住。這女子著實是奇怪,身上穿著紅色嫁衣,頭上還戴著塊紅頭紗。
“三爺!當初可是說好了的,你怎麽就跑了?莫不是欺負我這小女子不成?”
“胡說什麽呢,當初說好什麽了?”三爺將這女子推開,生怕被人看見。
“當初您說,要與我一起白頭到老呢?”
“我說的是我老了,白頭髮都有了。”
“那您說我生的嬌小可愛,讓人見了生憐,能娶我是誰三輩子的福氣呢?”
“你這丫頭,我那是說我歲數大你三輪了,沒這個福氣!”
“那您當初可是給我糟踐了,我還怎麽嫁人啊!青天大老爺,讓我死了算了。嗚嗚嗚。”
“嘿!你可別誣陷我!我怎就給你糟踐了?這...”
“你看,你沒話說了吧?”
三爺還怎麽說?當時李掌櫃找了一夥麻匪上刁漁夫家找事,結果動靜太大吵到三爺睡覺了,這才上門給那群麻匪殺了。誰知道這小妮子一絲不掛直接就撲進自己懷裡了,還一個勁的吵著‘怕,怕。’
“刁蒹葭!你怎麽還自己跑出來了!快回去!”一個穿著鬥笠蓑衣的男人手中拿著魚叉,衝到刁蒹葭身邊就要將他拽走。
“爹!你連女兒的終身大事都不管了嗎?”
“你還不嫌丟人是嗎!那三爺當初救咱都已經是天大的福分了, 你怎還敢麻煩三爺?三爺,都是我管教不嚴,您多擔待。”
三爺倒是沒說什麽,看著刁蒹葭有些好奇。
“蒹葭,你為何執意要嫁給我?三爺我哪好了?”
“我就是喜歡。三爺,您就娶了我吧。”刁蒹葭嘟嘟個嘴,又要衝上來抱住三爺。三爺見狀貌似懂了什麽,看向了一旁的刁漁夫。
“刁山,那姓李的死了。”
“死了?”
“死了?”
兩道聲音一齊傳出,就連在一旁的孫才都被嚇了一跳。“死了?”
“死了。不然你們以為那姓李的為什麽這麽久都沒回來過?”三爺不以為然道,而這時的刁蒹葭如釋重負,也不管乾淨埋汰,竟直接坐到了地上。
“三爺,謝謝您。”
“不用。你娘惦記著你呢,要是嫁給我非弄死我不可。”
這話還沒說完,刁山一下就跪了下來衝著三爺邊磕頭邊道謝。
“謝謝三爺報我殺妻之仇!謝謝三爺報我殺妻之仇!”
三爺沒說話,走進酒館拿了壺酒便離去了。這一來,三爺在城裡的名望更高了。走在路上,人們衝著三爺打招呼,再也不像以往那樣看待三爺。
“三爺哪是傻啊,三爺是假糊塗哦。”
“糊塗就是糊塗,哪還有假糊塗?”
“你這蠢材,說了你也不懂。去去去,別妨礙我賣貨。”
一個男子被人從餅攤旁邊趕走,摸了摸胡子有些搞不清楚。
“糊塗就是糊塗,哪還有假糊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