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年過去了，郭大樂經郭世茂的介紹，去市裡的工地上學木工的活。二十歲的年紀在農村本應該結婚生娃了，郭大樂卻對此毫不在意。他住在工地上時常三四個月也不回一趟家，這讓三樂娘時常感到擔憂。

　　“唉，大樂不結婚，俺的三樂怎結婚啊?”

　　“你平時這麽精明的一個人，怎麽這個時候泛起糊塗了?你不會先在家裡給大樂找個媳婦嗎?”

　　“大樂模樣好看，那照片一亮出來，哪家閨女找不到啊?”

　　“你先找個俊閨女，拿著照片去市裡一趟，就和大樂說著急回家結婚”

　　幾個同三樂娘歲數相當的娘們，在南場裡拿著簸箕，將剝了殼的麥子高高拋到空中，借南風之力，把剩余的麥皮吹飛。在她們的一言一語中，有的麥皮飛進她們嘴裡，使得她們講的話中，時不時傳來呸呸呸的聲音。

　　三樂娘聽著她們說的，若有所思道:“我是得去市裡找一趟大樂，俺娘哦，坐車去又得花錢?還是讓常樂騎新買的自行車帶我去吧。”

　　郭常樂今年並沒有出現在南場，他是村裡為數不多的高中畢業生，正在忙著參加縣裡造紙廠的招工。

　　郭常樂拿著村委的介紹信來到造紙廠，將大梁自行車落鎖後，來到保安亭問道:“大爺，造紙廠的廠辦公室在哪?”門衛把收音機的聲音調小後問道:“你剛才說啥?”“廠辦公室在哪?”郭常樂並沒有提高自己的聲音。“302辦公室。”

　　郭常樂點頭示意後往廠裡走去。

　　映入眼簾的是有紅色油漆刷著的“咱們工人有力量”、“安全重於泰山”的大字，這種氛圍使郭常樂有點緊張的透不過氣。不過院子裡濃密的樹木和被爬山虎爬滿隻留下窗戶的辦公樓，給郭常樂的心情帶來一絲清涼，就像牤牛河堤上鋪滿的綠草，他喜歡這種滿眼的綠色。

　　“你好！請問廠辦公室在哪?”郭常樂回頭一看，一名身穿白色碎花長裙、扎著兩條馬尾辮、齊劉海的女生快步向他走來。

　　“郭常樂?你也分到造紙廠了呀！”

　　“李靜嗎?這麽巧。”郭常樂更緊張了，他知道李靜，或者說整個高中年紀都知道李靜。在那個躁動的年紀裡，李靜那充滿活力的笑容和青春洋溢的馬尾辮，是許多男生青春期的衝動。像往常，郭常樂是不敢同李靜說話的，一次學校運動會讀加油稿的契機，讓他兩人有過短暫的接觸。

　　“正好我們一起去廠辦公室吧”郭常樂拘束的說到。

　　“哦，好呀！”

　　郭常樂低著頭向前走，看著李靜的碎花長裙迎著風搖擺，他的心裡也像春天的湖水般掀起層層漣漪。李靜身高剛好到郭常樂的肩膀，他順著長裙向上看，她正抬頭望著自己微笑，白皙的臉頰上零碎著幾根鬢角處的頭髮，在陽光的照射下，李靜白的仿佛要變得透明。郭常樂的臉瞬間變得通紅，呼吸也急促起來，他只能聽到自己的心臟跳動聲和鼻腔裡傳來血腥的味道。

　　“以後我們兩個都在造紙廠裡，互相也有個照應了。”李靜笑著說到。

　　“啊?哦，是啊。”郭常樂這才緩過神，傻傻的回到。他心想:“幸虧我長得黑一些，不然臉紅肯定被李靜發現了！”

　　三樂爹在村頭迎著報道回來的郭常樂。

　　郭常樂從自行車上下來，把在縣城裡買的煙葉遞給了三樂爹。三樂爹癡癡地笑著接過煙葉，並把手裡的搪瓷缸子遞給郭常樂，指了指身邊的牤牛河說道:“去舀點水喝吧，我猜你渴了。”

　　“是啊，一天沒喝水了。”

　　說罷郭常樂去河邊，撥開水面上的羊糞球，舀了一缸子水，痛飲後回到三樂爹身邊，他推著自行車同他父親在牤牛河旁往家裡走著。

　　郭常樂不明白，怎麽不能回家再喝呢?騎自行車三五分鍾就能到家了。

　　郭常樂和他爹兩個人都不知道該說什麽。

　　“爹，這個煙葉應該挺好吃的，你嘗嘗，好吃的話我掙了工資再給你買。”

　　“嗯。”

　　又是片刻的沉默後，三樂爹打破了這份尷尬。

　　“你爹我沒本事，一輩子也都是個窩囊人，我被你爺爺買過來的時候都十二歲了，村裡同齡的，甚至小一些的都欺負我，我也被欺負慣了。”

　　郭常樂不記得誰跟他說過這些事情，但這是他爹第一次跟他說這種話題，甚至這是他父子間第一次單獨的對話。

　　“咱爺倆說實在的，你們兄弟三個裡，就你最沒本事，乾活慢，重體力的活也乾不動。”

　　“嗯。”

　　“幸虧你有個高中學歷，能在造紙廠上班，這輩子也算有個著落了。”

　　“我感覺我作為一個父親太不合格了，太不稱職了，家裡的苦活累活都是你乾， 尤其是你大哥去市裡學木工之後，打麥、曬麥、收麥都是你的活了，三樂也不知道每天在哪裡鬼混，你妹妹身體不好，幫不了你。我乾不動了，幫不了你。”

　　郭常樂聽得鼻子一酸，並不是因為受不了苦累，他本以為所有人都像他娘一樣埋怨他乾活慢。

　　“我看著你放了學就要乾活，幸虧學習也沒放下，前幾天你拿到高中畢業證的時候，那是我見過你笑的最開心的一次，常樂，你知道嗎，你越開心其實我心裡就越心酸。你爹沒能幫上你一點忙。常樂，你原諒你這個窩囊爹吧，你爹不是一個好爹，讓你受這些個苦難，我覺得我這一輩子真挺窩囊的。”三樂爹說完，隻感覺後槽牙咬的發酸，發紅的鼻頭像溢出來的委屈和愧疚。

　　“爹，你不用說了，我相信未來是美好的。我大哥做事沉穩，三樂風風火火，他們兩個都有本事，你老了不會掉到地上的。”

　　“你呢?常樂?”

　　“我想我也不會讓你掉到地上的。剛才我給你買煙葉的時候，聽買煙葉的說雲南的普洱茶很便宜，我想搗騰點來賣。”

　　“你快踏踏實實的上班吧，咱們這裡都喝大把抓，普洱是什麽茶葉?沒聽說過。你這孩子最隨我了，自己幾斤幾兩要清楚，你能高中畢業就謝天謝地了，能成為造紙廠的工人，更謝天謝地了。”

　　郭常樂沒有反駁，倒是問道:“為什麽都靠老天爺的，怎不靠自己呢?我總是感覺在不就得將來，家家戶戶靠種地吃飯的日子就要過去了。”

　　“農村人不就是靠老天爺吃飯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