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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客居大明》第一十八章 西山夜話
  三人出城向西,走得不急不緩。

  正是入夏時節,一路桃紅柳綠燕舞鶯啼,油菜已掛滿了尖尖的籽夾,綠油油的鋪滿鄉野,微風中帶來馥鬱的清香,讓人沉醉留戀。

  多日忙於公務,見到眼前的一切,向楓感受到了一種久違的輕松和愉悅。

  聞敏一會折一根柳條,一會聞一聞花香,雖有向楓在一旁,但她已全無半點拘束,開心快活得像一隻輕盈的蝴蝶。

  聞照庭一路上都在給向楓講黃梅的風土人情,還說他遊過全國很多地方,還在京城住了幾年,最後還是覺得黃梅這地方好,便在此終老了。他也問了向楓一些情況,有的地方問得很細。能說的向楓都告訴了他,不能說的就支吾過去。那聞照庭見問不到別的後,便談論起時局來,沿路說了很多憤慨的話。

  向楓大多隻安靜地聽著,有時附和幾句,聞照庭有些觀點很激進和超前,這讓他感到很驚訝。

  聞照庭帶了毛驢來的,走累了他就騎上毛驢,兩眼高看天空不再說話。

  向楓和聞敏跟在後面,兩人一時也找不到什麽話題,有時候向楓問了幾句,聞敏都回答了,而且言辭得體,落落大方,沒有那種深閨女孩慣有的羞澀。

  “莫問前朝事,

  但看江上台。

  平明拾翠去,

  薄暮踏歌回。”

  聞照庭大聲念了幾句詩。

  向楓道:“萬事看已淡,隻做逍遙人。好詩啊!是聞老先生的大作?”

  聞照庭呵呵一笑道:“向先生解讀得好!不過老夫只會發牢騷,哪懂得作詩——這是明卿兄的詩,正合此時情景。”

  聞敏插話道:“爺爺,你也會作詩呀,我記得你寫過《述懷》一詩,其中有‘我問明月幾時還,一光獨照萬裡山’之句,大氣得很呢!”

  “你這丫頭,虧你還記得。”聞照庭又是呵呵一笑。

  向楓道:“聞老先生滿腹經綸,胸懷天下,在此隱居,不過是以待天時而已。”

  聞照庭喝停了毛驢,扭過頭來,表情嚴肅地對向楓道:“向先生,老夫老矣,早不複當年之勇。老夫的確也不是甘於隱居之人,但不是以待天時,而是等著聖人重現。在老夫看來,你將是那個能力挽狂瀾救萬民於水火之人!”

  向楓聽得一時語塞。

  一個多時辰後,三人終於走到西山腳下。

  遠看西山,山勢嵯峨,飽含靈秀之氣,青松翠竹鬱鬱蔥蔥,一條小徑蜿蜒向上。

  三人又走了近半個時辰後,前方一處山坳裡有一棟南向的青磚房子,掩映在翠竹之中。

  聞敏抬手一指,大聲道:“我們到了!”

  聞照庭隨後介紹道:“此宅是一位故友所建,他當年在此讀書修行,後來一直在外地做官,聽說老夫回黃梅後,就讓我祖孫二人居於此,一晃快十年了。”

  他將毛驢的韁繩解開,拍了一下它的後背道:“老夥計,你今日累著了,自個去吃草快活吧!”

  那毛驢打了一個響鼻,隨後抬腿四平八穩地往屋後走去。

  “這畜生通人性,累了就要吃要喝,要是不答應,就叫喚個不停——真是個驢脾氣!”

  聞照庭一邊說著一邊把向楓引向屋裡。

  向楓笑著道:“它本來就是頭驢子,自然是驢脾氣了。”

  聞敏聽了掩口笑起來。

  屋內擺設簡單古樸,有一股淡淡的檀香味。這時出來一個四十多歲的婦人,說他們回得正好,飯菜剛剛弄好可以吃了。

  聞照庭介紹說這是劉嬸,聞敏是她從小帶大的。

  餐桌上有一盤臘肉炒筍,再就是兩個時節小菜。三人就坐後,聞照庭吩咐劉嬸去把他那壇珍藏多年的酒拿來,再去炒幾個菜來,他今天要和客人痛飲。

  向楓本不打算喝酒的,但聞照庭將兩人的杯子倒滿了,一時酒香四溢,他隻得端起酒杯,恭恭敬敬地敬了聞照庭一杯。

  酒香而洌,一口吞下後,腹內暖氣頓生。

  “好酒啊!”向楓不由得讚了一口。

  聞敏從廚房裡端著菜過來,聽到向楓的讚歎後,笑著道:“這酒可是我爺爺存放了七八年的,上次吳爺爺大老遠的過來,他都舍不得拿出來呢!”

  “好琴要與知音聽,好酒要等貴客來,今日不飲更等何日?來,向先生,我們再乾一杯。”

  聞照庭舉起酒杯要和向楓碰杯。

  向楓也端起了酒杯,但是沒有碰過去,說道:“聞老,晚輩有個不情之請……”

  “但說無妨!”

  “聞老,我只是認得幾個字而已,先生之稱愧不敢當,何況聞老你是前輩,萬萬不可這般稱呼我,不然這酒沒法喝下去了……”

  聞照庭聽了呵呵一笑:“那你說,如何稱呼?”

  向楓想了想道:“要不,你老就喊我‘阿楓’如何?”

  “阿楓?”

  聞照庭沉吟片刻,隨即道:“這個叫法頗有新意。老夫本來一向不拘泥於虛禮,尤恨程朱之教——也罷,往後就喊你阿楓了。”又扭頭對聞敏道:“敏丫頭,你就喊他阿楓哥罷!”

  聞敏“哦!”了一聲,隨後說道:“阿……阿楓哥,你多吃菜。”

  說完她自己也抿嘴笑了。

  向楓一時有些不好意思,連忙和聞照庭碰了碰杯子,又一口幹了。

  三杯酒下肚後,兩個對飲之人的話逐漸多了起來,聞照庭又談起了時局。

  “阿楓,你對張太嶽的新政如何看?”

  向楓答道:“聞老,這是聖上和大臣們考慮的事,我一介小民哪敢妄議?!”

  “‘位卑未敢忘憂國’,雖說你當前僅是個小吏,但老夫看得出來,你應該有自己的見解——說來聽聽。”

  張居正是向楓所敬佩之人,對於他的改革,當時和後世之人褒貶不一,但不能否認,他一系列舉措是收到實效了的。明朝幾十年後就滅亡了,不能歸咎於改革,而應該說是改革不夠堅決和徹底。

  “改總比不改好。改,還有點希望,不改,將亡於旦夕。”

  “說得好!”聞照庭讚了一聲,“老夫也是極力讚同新政的,但恨力度太小,觸及不深,恐怕效果了了。關鍵是叔大這個人,老夫有些擔憂。”

  向楓知道“叔大”是張居正的表字,於是問道:“聞老,你擔憂什麽?”

  “我和他相交多年了。他這個人,未得勢時,尚懂得韜光養晦,辦事穩重,一旦得勢便鋒芒過露,遇事急於求成。你看他這五六年來,得罪了多少人?我擔心他不得善終啊!即便生時榮耀,恐怕死後要被清算。”

  聞照庭說完歎了一口氣。

  向楓聽了頓生欽佩——這聞照庭看人果然厲害,張居正死後差點被萬歷皇帝挖墳鞭屍,算算時間,也就是幾年後的事了。

  向楓點頭道:“世事如棋,變幻莫測,誰能看得清楚呢?所謂當局者迷,旁觀者清吧。”

  “那再問你,你看我今日之大明,患在何處?”

  向楓想了想後回答道:“無非是內憂外患皆有吧。吏治腐敗,民眾疾苦,外敵虎視眈眈……”

  “還有宦官和黨爭之禍。”聞照庭接過話道,“我大明立國二百余年了,你看今日之朝野,在高位者醉生夢死,處底層者麻木不仁。歷朝歷代,過二百年未有不衰敗之國,大明已是無力回天。這一切禍端,不在其他,唯在君王!”

  向楓看著聞照庭,聽著他繼續說下去。

  “君王以一己之私而禍害天下,督撫以一己之私而禍害數省,州官以一己之私而禍害郡縣,人人以私謀政,天下為私而不為公,豈能不速亡?要除此弊端,必得要打破世襲之製,君王不可世襲,爵位不可世襲,天下萬民乃天下之主,何人再敢私而為政?遠古時期,堯舜禪讓,傳天下上千年之久,後人一旦世襲,不過三百年爾。”

  向楓一口菜含在嘴裡,聽得都忘記吞了下去,這是他來大明後聽到的最不可思議的話:如此犀利超前的言論竟出自一位古代人士之口,他有點不敢相信,他甚至懷疑面前的聞照庭是不是和他一樣的從後世穿越而來。

  “聞老所言,振聾發聵啊!”

  向楓由衷的感慨了一聲,心裡對這個老人竟是越發欽佩了。

  聞照庭端起杯子一飲而盡。

  “老夫只是有感而發,且隻敢在你面前而發……國家危急,世道渾濁,要有出汙泥而不染者,更要有敢壯士斷腕之英傑,若人人都明哲保身,我大明豈不真就壽終正寢了?阿楓,我不會看錯的,能救我大明者非你莫屬——你能做到的,你不能逃避!”

  聞照庭的眼神灼灼有光,臉色泛紅,竟帶有一絲狂熱之色。

  向楓看得心裡一跳。他一直弄不懂,這個老人一開始就這麽看好他,讓他感到有些哭笑不得,即便他是穿越而來,但也不代表他有這個能力。

  “聞老,這個……恐怕讓你失望了——天下豪傑眾多,朝廷應開門納賢,不拘一格招人才。”

  “好一句‘不拘一格招人才’!老夫受教了。”聞照庭一臉激動之色。

  “阿楓,你能的,你只是還不清楚自己的能力而已,當然,這需要時間和機緣。老夫等了幾十年,終於把你等到了!”

  向楓不想在這個問題上和聞照庭糾纏下去,勸他繼續喝酒。

  聞敏早吃完了,一直坐在原地聽著他們兩人的談話,這會看到菜都涼了,就端了過去加熱。

  聞照庭又想起一件事來,問道:“阿楓,你來黃梅公乾,可是有為難之事?”

  向楓和聞照庭爺孫倆一番交往後,已是很信任他們了,於是便把他來黃梅暗訪的事說了出來。

  聞照庭聽後道:“汪斌跋扈驕橫已久,已成民怨,老夫看他這次在劫難逃。”

  向楓有些沮喪:“可是證據難以找到啊,他那個管家狡猾得很。”

  “再狡猾也有露出馬腳的時候,要盯著他的一舉一動,找出可乘之機——莫急,也許會有貴人相助你。”

  飯後,聞照庭又把向楓帶到他的書房裡喝茶。

  聞照庭從滿屋的書堆裡翻找了半天,然後拿出一個小布包過來,打開布套,裡面是一本書,封頁上寫著:說物寓武。

  聞照庭將書放在向楓面前,說道:“這本《說物寓武》,乃我朝薊遼總督譚綸譚子理所著,講的是行軍帶兵之法,現轉送於你,日後你也許用得著。”

  向楓對譚綸有所了解,書生帶兵,橫掃倭寇,成就不在戚繼光之下,況且戚繼光還當過他的部下。

  他雙手接過書來,感謝一番後說道:“譚總督文韜武略,可謂我朝軍事奇才。當年抗倭,他居功至偉,晚輩定要好好學習參悟此書。”

  聞照庭點頭道:“老夫和他交往多年,堪稱知己,可惜天不假年,兩年前他仙逝了,我朝痛失乾城。”

  兩人在書房裡又是一番交談, 不覺日已西沉。

  向楓起身告辭。

  聞照庭說這會趕到縣城天都黑了,他不熟路況恐有閃失,便挽留向楓在此留宿一晚,明早再走。

  向楓想了想後便同意了。

  夜已深,向楓在偏房熟睡。

  書房裡,聞照庭正在和聞敏秉燭夜談。

  “敏丫頭,你考慮得如何?”

  聞敏神情黯然道:“和爺爺一起快十六年了,沒想到今日便要把小敏趕出門去。”

  “你自幼跟隨爺爺飽讀詩書,心思縝密,聰明靈透,非尋常女子,當然要出去歷練一番。”

  “僅僅是歷練麽?看爺爺之意,就是要我對他向楓以身相許了。”

  “不僅是以身相許,更要緊的是輔佐他,幫他成就大業,爺爺也會暗中相助你們的。當然,眼下也不必同他講明,以待時機——你對他印象如何?”

  “唔……他這個人,還不錯吧!風趣而不古板,很穩重,懂得也多——爺爺,你如何看出他是非常之人?”

  聞照庭緊盯著桌上搖曳的火燭,目光極是凝重,緩緩道:“說來奇怪,爺爺今日一見此人,竟然按捺不住心中的激動,一時氣血上湧,就像當年見到……”

  聞照庭突然停頓了一下,接著道:“有些事,當下不能跟你細說……總之,爺爺的感覺不會錯的。好多年了,這種感覺從未再有過,今日便有了,叫我如何不激動?!”

  聞敏聽得一怔,又問道:“爺爺,假若阿楓哥不是你所盼之人,你還會讓小敏跟著他麽?”

  “不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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