董家宅第張燈結彩人進人出的,熱鬧無比。
見到向楓和聞敏兩人跟著孟明一起過來,董衝很高興,見面就誇讚向楓在蘄水治賭懲霸和剿匪之事都做得很出色,連蘄州這邊的百姓都讚許有加。
向楓連忙謙虛了幾句,說他是從衛使衙門出去的,未敢忘記董大人的教誨,一直都是勤勉辦差,不能給衛使衙門丟臉。
董衝聽得一臉的欣慰。
聞敏起身對董衝道:“董叔,小宛妹妹明日就出閣了,往後也難得見一面,小敏這會過去陪她說會話,可以麽?”
董衝沉吟片刻,說道:“宛兒這會在閣房裡正忙著,不曉得可有工夫接待你……也好罷!”
他隨即吩咐正在給來客倒茶水的丫鬟,要她帶聞敏去小姐的閣房。
閣房裡,董小宛一動不動地坐在鏡子前面,一個櫛工正忙著給她梳頭挽髻,鮮兒在一旁陪著。
見聞敏進來,鮮兒俯身對董小宛說了一句。董小宛一把轉過身來,尚未挽好的頭髮頓時四散開來披落在肩膀上。
“啊喲小姐呃!剛要盤好的發髻全散了……你可不能動,不然奴家沒法做這活了。”那櫛工在一旁誇張地說道。
董小宛也不理會,盯著聞敏看了好一會,然後問道:“你和他一起來的?”
聞敏看到眼前的董小宛消瘦了許多,臉上雖點了淡妝,但整個人卻毫無神采,散著頭髮的樣子更是讓人看得有些心悸,心裡不禁暗歎一聲,便點了點頭。
“今日和阿楓哥一起過來,恭賀小宛妹妹出閣之喜!”
董小宛幽聲道:“你們覺得是喜事而不是笑話麽?!”
“小姐!”鮮兒在一旁慌忙地擺著手,“你答應過老爺,在外人面前不亂說的。”
“哦,我曉得的……是啊,聞小姐是外人,外人都是道喜的——你坐唄,別站著了。”
董小宛深色黯然,指了指一旁的椅子,鮮兒過來把聞敏請過去坐下了。
聞敏坐定後道:“道喜是人之常情。人這輩子,不如意之事十之八九,有一喜總比有一悲好。往後日子如何,誰能知曉?既看天意也要看人為了。阿楓哥和我,都是想著小宛妹妹往後能安順美滿,今日也是真心道賀!”
“如此說來,小宛多謝了……是呀,我明日出嫁,應該開開心心才是!那樣的話,我爹娘兄弟都開心,親朋好友也都開心,誰也不想看到一個愁眉苦臉的新娘子。對吧?”
說到這裡,董小宛的臉上擠出了一絲笑意。
聞敏一時沒有答話。
在一旁站著有些不知所措的櫛工這會問道:“小姐,奴家這會給你梳頭還是開臉?”
董小宛想了想後道:“先開臉吧。等會把頭髮隨便挽一下就行,反正明日早上,還得要你再梳一次的。”
櫛工答應了一聲,將董小宛的頭髮簡單地挽在後面,又從自己的脖子上取下一根細細的五色絲線,隨後道:“小姐,你得換轉個身子,面朝著窗戶那頭坐,那頭是南邊,吉利。”
董小宛“哦!”了一聲,將身體轉了過去。
那櫛工拿出妝盒,在董小宛的臉上及鬢角處薄薄的擦抹了一層粉,隨後將那五彩絲線纏繞著套在兩手上拉著,還有一根線頭咬在嘴裡,一拉開後呈“十字”狀,再將十字絲線緊貼著董小宛的臉頰部位,雙手上下動作起來。
絲線在臉頰上分合三下,董小宛的臉上便顯出了三條絲線,這便叫“彈三線”了。
董小宛感覺到有些疼,一時“哎喲!”地叫了一聲。
那婦人櫛工說不能怕疼,得忍住,不然就不靈驗了,接著她邊彈著線嘴裡邊念念有詞道:
“左邊一彈生貴子,右邊一彈產驕男,中間一彈……”
“別念啦!”
董小宛突然大喊了一聲,把那婦人嚇得一跳。
那婦人陪著小心道:“小姐,開臉都是這規矩,奴家不能不念呀!再說都是些吉利話……”
“本小姐說不念就不念!你要是再念這些個亂七八糟的話,等會我可沒賞錢給你這個做全人的。”
那婦人扭頭看了看鮮兒,鮮兒朝她擺了擺手,她隻得不再出聲了,悶頭動著指頭絞起面來。
董小宛輕輕地哼了一聲,見聞敏端坐在一旁看得仔細,於是問她道:“聞小姐之前見過女子開臉麽?”
聞敏搖了搖頭:“沒呢!只聽說過,今日還是第一次親眼所見。”
董小宛道:“那你今日來的可是時候……想必過不了多久,聞小姐也要找個全人來開臉了。這位李嬸你先認著,她既是櫛工又是個全人,等聞小姐來日出閣時,找她給你梳頭開臉是最合適的。”
那婦人頓時笑眯眯道:“啊喲!奴家就住在西街,一打聽都曉得的。到時候,這位小姐記得叫奴家過去,凡是經奴家開過臉的女子,莫一個不富貴有福的。”
董小宛一時嘴角有了笑意。
聞敏也微微一笑,對那婦人道:“好啊!若真有那一天,我自然會請你過去……只是怕不知要等到何年何月了。”
董小宛問道:“你和他天天在一起,怎麽還不成親呢?”
聞敏歎了一口氣,說道:“妹子,我方才不是說了麽,這天下不如意之事十之八九,緣分未到,天天在一起又能如何?今日在一起,明日便未必了。”
董小宛一時沉默不語,過了一會又道:“其實,我很羨慕你們倆的,甚至是有些嫉妒。不過後來想通了,不是我的終究不會是我的,這不是像小孩子貪嘴,哭鬧幾下就會有糖吃,再說也由不得我自個做主——他向楓沒理由不娶你呀?要是你倆不能在一起,那可也是個笑話了。”
聞敏道:“也許會變成個笑話吧,連我都要笑自己了……”
“我不笑我自己,我倒是笑那個劉洪,他把我娶了過去,他能開心麽?肯定不會。不過明日,他必定是一臉開心無比的樣子來迎親, 每一個親朋來賓也都會說,我和他是天生一對,是前世修來的姻緣……”
“嗯。有些人並不是真的喜歡對方而成婚,他只是在炫耀,在證明自己的能耐,甚而是報復……妹子,你人雖聰明,但性情剛烈,這婚後遇事想周全些,千萬要保護好自己…”
“啊呀兩位小姐,你們還是說點別的吧,不然老爺太太曉得後,又得要責罵我們了。”鮮兒在一旁不安地打斷了兩位小姐的話頭。
“我們也沒說啥呀,看把你這丫頭急的!”董小宛沒好氣地說道,“誒,聞小姐,你那套擒拿的功夫,練得如何了?”
聞敏答道:“不是很喜歡練那個,倒是抽空練了練心法。你呢?”
“我嘛……自從曉得要嫁給那劉洪後,我就天天在家裡苦練,有時還讓孟大哥指點一番。唉!可惜我悟性太差,練來練去沒啥長進,不過要是對付那劉洪,估計還是綽綽有余……哎喲!李嬸你輕點——這往後,他劉家可要熱鬧了。嘻嘻!”
董小宛說到最後自個樂了起來。聞敏聽了也是莞爾一笑。
前後一炷香的功夫,那婦人手中的開臉活終於完成,董小宛的一張嬌臉被絲線絞得紅一塊白一塊的。
聞敏猛然一看,似乎再也看不到董小宛臉上原來的那份稚嫩了,忽然顯得一股端莊和陌生的成熟來。
從董小宛的閣房裡出來,聞敏看到向楓和孟明兩人正在幫著董衝招呼遠道而來的客人,門人不停地喊著前來送賀禮的客人名諱——
明日必定是一場熱鬧豪華的出嫁盛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