沿著谷中西南方向走二裡多地,是一處僻靜的山坳,再往裡走一段小路,就見到一片茂密樹林,樹林裡有幾間茅屋,這便是谷中養鴿人馬途的住所。
童九帶著向楓走了過去,到門口後喊了一聲“馬途!”。
沒一會,緊閉著的木門“吱呀”一下打開了,露出一個披頭散發胡子拉碴的人出來。
那人揉了揉眼睛打著哈欠問道:“老九,是要領鴿兒麽?”
“今日不領鴿子出門,是我們向總頭領來看你啦!”
童九回了一句,又扭頭對向楓道:“向兄弟,他就是馬途。這裡就他一個人住,平日也沒人管他。”
那馬途跨出門來走到向楓面前,歪著腦袋盯著向楓看。
“馬大哥,你好!”
向楓打了聲招呼。來谷裡這麽久了,這還是他第一次見到這個養鴿子的馬途。
馬途嘴一撇,將頭扭過一邊,隨即道:“不好!”
向楓一愣:“怎麽啦?”
馬途指了指向楓,撅著嘴巴道:“你是總頭領,是老大,沒帶酒給我喝,不好......”
童九道:“馬途,你別整日隻想著喝酒,要是誤了事,我可不饒你——總頭領今日是專程來看你的,莫要無禮!”
馬途衝著童九嚷道:“你看我哪回誤事了?鴿兒是死了還是沒飛回來?”
童九苦笑一聲,對向楓道:“這家夥就愛喝酒,有時言行還有點怪異,就像個老小孩,不過訓鴿技術一流,這些年還多虧他了,原先霸爺經常叫人送酒給他的。”
向楓一笑,說道:“馬大哥,今日對不住了,沒帶酒過來,明日我一定叫人送到。”
馬途這才喜笑顏開,指著向楓道:“這可是你說的哦,不能騙我!”
向楓道:“不騙你,保證做到——馬大哥,能帶我去看看你養的鴿子麽?”
“都飛了,鴿兒都飛了!”
馬途的雙手大幅度的揮動著。
“一大早,我就開籠放飛了,不能要鴿兒呆在屋裡,那樣會變傻的。”
“你養了多少隻鴿子呀?”
“這裡有一百二十六隻,五十二對,還有二十二隻雛鴿兒,外面領走了四十六隻,共二十三對。”
“哦,你的鴿子是一對對的……”
“一對鴿兒就是夫妻嘛!不然那麽遠,它怎個能曉得來回飛?”
“這是又是為何?”向楓有些不解。
“這很簡單呀!”馬途摳了摳鼻子,“鴿兒從小在這裡養著,這裡就是它們的家,待長大後,就要給它們公母配對了,把一對公母單獨關在籠子裡,出谷後把它們餓上兩天,把公鴿兒放出了後,它就會飛回我這裡找吃的,吃飽了又曉得飛回去找母鴿兒,這一來一回,不就可以捎信了麽?”
“這辦法高明!是你訓練出來的?”
向楓對這個訓練方法不禁叫絕。
“那當然咯!”馬途一臉得意,“別人養的鴿兒都是單飛,我養的會來回飛,再遠也曉得回來,只要那母鴿兒還在。”
“不錯不錯,要給你記功!”
向楓由衷稱讚起來——有這樣的技術,何愁信息傳遞得不快?這馬途還真是個奇才。
“不要不要!”
馬途雙手直擺道:“隔三差五給我送點酒就行。聽說如今喝酒不看時日了,這可真的好!”
向楓笑了笑,問道:“馬大哥,聽口音你不是湖廣人吧?”
“嗯哪,我老家是寧夏衛的,來這裡十多年了。”
“那麽遠!為何來了這裡呀?”
馬途低著頭沒有回答。
向楓也就沒再問下去,看了一下信鴿的領取和收回登記手續後,就和童九一起離去了。
馬途在後面喊了一聲:“總頭領,別忘了我的酒!”
“記住了,放心吧!”
向楓回應了一句,又問童九道:“我們在外有多少個哨點?”
童九道:“有九個。武昌府有四個,黃州府、孝感府各一個,九江兩個,還有一個在鄂城縣,專門收集江上消息。”
向楓點了點頭,說道:“情報收集極為重要,周邊重要府縣要加設哨點,平時對守哨人員要加強培訓和管控,有功就獎,有過就罰,這事你要親自抓在手裡。”
“嗯,向兄弟你放心,我會認真以待的。”
“還有,葛老爹的年紀大了,他那個山門前哨很要緊,改天還是安排人去接替他。”
“之前有過安排,他不願意,如今栓子也過來了,我看,就另外加派個人過去吧?”
向楓同意了童九的意見,又問道:“尋找器匠和火藥師一事辦得如何了?”
向楓想改造火器和製作火藥,但谷中缺乏這方面的人才和設備,靠幾個鐵匠無法勝任,之前安排童九去搜集這方面的人才,一直沒有消息。
童九面帶難色,說道:“這類人不好找......除非在官家製造局和火器局做過,否則來了也沒多大用,但就算能找到,也很難讓他們願意來我們這裡。”
向楓知道這事有些難辦,一般情況下是不會有人願意過來的。
“還是要多方尋找打聽,萬一有願意來的呢?我們可以給他們更好的待遇。還有,要多采購硫磺、硝石等物,以備將來製作火藥之用。此類物品要單獨存放,專人管理,遠離居民住所,不可發生意外。”
童九對向楓的這些安排雖然一時也不甚了解,但他曉得這些都是為了改良武器裝備,對隱龍谷來說極為重要,也就不遺余力的去辦了。
顧南古過來找向楓,報告說一趟發往嶽州的煤船在武昌府被人扣了。
向楓知道這嶽州就是後世的嶽陽,便問是怎麽回事。
顧南古說事情已打聽清楚,這事跟楚王府的人有關。武昌富商梁大富勾結王府內史汪佑,背後又有武岡王朱顯槐做靠山,他們一夥橫霸武昌沿江各碼頭,專門做走私販賣過江抽金的買賣,隱龍谷的煤船是托江夏一家船幫托運的,不知怎麽就被他們扣住了。
向楓聽後大為惱火,怎麽在哪都會遇到那幫皇室宗親刁難,過去有個朱由樊,這會又冒出個朱顯槐來,看來這幫宗親在朝廷面前唯唯諾諾,可背後實在是無法無天了。
至於那個梁大富,當初在蘄水禁賭的時候就聽說過此人,那“鹿鳴山莊”是他的產業,轉手給朱由樊後因聚賭被向楓帶人一窩端了,沒想到又遇上他了。
向楓問道:“那武岡王怎麽跟楚王府的人攪在一起?”
見向楓不知情,顧南古就解釋了一番。
原來這武岡王朱顯槐是楚藩郡王,是當今楚王朱華奎的叔叔,朱華奎只有十來歲,朝廷安排朱顯槐代為管理楚王府事務。沒想到這朱顯槐沒把小王爺當回事,不僅將楚王府的金銀財寶偷了不少,還侵吞宗室祿米、受賄殺人,在萬歷五年被罷免,革去一半俸祿,沒想到此人還不知收斂,依舊暗中勾結王府的人橫行霸道。
“這幫蛀蟲,大明就是被他們掏空的。”向楓怒道一聲,“那他們提了什麽條件才肯放船?”
顧南古道:“每船他們要收五十兩銀子,我們共有十艘船,共計要給五百兩,說不給銀子就將煤卸了賣,還說往後只要我們的船路過武昌碼頭,都照這般辦理,不然就報官斷了我們的水路。”
“真是獅子大開口——我們租船的那家船幫,他們怎麽說?”
“按合約他們不管這事的,要我們趕快想辦法,不然他們要撤船了。”
向楓一時沒有說話。
童九道:“那些人曉得我們不敢報官,他們這是黑吃黑!依我看,我帶人去武昌將他們做了,管他狗屁王爺呢!”
向楓擺了擺手:“還不到那時候,先別急。武昌碼頭是我們的必經之地,一旦被人卡死,往後就出不了江了……”
“那眼下怎辦?”
“那些人也不曉得煤船是隱龍谷的,隻道是私船,我們先派人過去跟他們交涉一番看看。”
“派誰去?”
“就叫舒誠去一趟武昌,帶上我的書信去找萬順,看他能不能出面幫著調解一下,不行的話再想別的辦法。”
忙完這邊的事後,向楓回到家裡,看到顧靜過來了,正在跟聞敏說著話。
見顧靜的神色不對,向楓連忙問道:“小靜,有事?”
顧靜的眼圈紅紅的,起身道:“向大哥,不知我家裡人如今是個什麽情形,我能寫封家書回去麽?”
張居正被抄家後,向楓一直關注收集江陵方面的消息,特別是他當了隱龍谷首領後,也專門派人去江陵打聽過,得到的消息和自己原先所了解的基本一致,有些事情之前已經跟顧靜說過。
“小靜,原先我也跟你說過,還是那麽個情況……你祖母、令堂和你大哥不幸去世後,你其余的幾個兄弟都被充軍流放,如今江陵家裡已是人去樓空,官府還在搜查小輝的下落......”
顧靜的眼淚流了出來,全身顫栗,但沒有哭出聲來。聞敏過來摟著她的肩膀讓她坐下。
向楓歎了口氣,說道:“你不要太傷心,終會有好起來的那一天的。聽說朝廷有重臣上書皇帝為令尊鳴不平,想必會有所改變......”
顧靜眼淚汪汪道:“有改變又如何?能換回我家人的命麽......想著我那幾個可憐的哥哥,發配煙瘴之地,只怕是有去無回了......”
向楓道:“等過段日子,我派人去雲南一趟,看看能不能打聽到你幾個哥哥的消息。你在這裡安心把小輝照顧好,別的我會安排的。”
顧靜起身朝向楓深深鞠了一躬:“向大哥,大恩不言謝,小靜來生做牛做馬以報!”
向楓連忙道:“小靜,別這樣!我一向敬重令尊,你與小敏也如姐妹一般,力所能及的事我當然應該做。”
聞敏道:“小靜妹妹,你和小輝都好好的,就是對親人最好的告慰。心裡的悲苦,不可長久鬱結,不然對小輝也有影響。”
向楓道:“小輝這孩子,年紀雖小卻很懂事,只是平日裡言語卻少了些,也不太愛跟別的孩子一起玩。小靜,你還是要多引導他!”
顧靜咬著嘴唇點了點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