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疙瘩和向楓回到三湖鎮後,開始為日後的生計發愁了。
鐵匠鋪被毀,一時沒有重建的錢,又找不到活乾。向楓想去劉百發的茶坊做事,但又擔心高疙瘩的身體,便不敢離開,好在他還剩點工錢,如數交給了高疙瘩讓他日常開支。
小鎮不藏事。
向楓狀告殷安禮之舉在鎮上傳得沸沸揚揚,之前默默無聞的他現在成了鎮上的名人了。從來沒有人想過鎮上會有人敢去衙門告殷舉人,有人佩服他大膽,有人說他莽撞,還有一些好事之人專門來到高疙瘩的家門口要目睹一下向楓的尊容——他們原本以為向楓會是一副愣頭青的模樣,沒想到此人長得如此軒朗,頓時大感意外。
張胖坨過來了,他告訴向楓說,王有財被人掰斷了指頭還被踢傷了下體,整天躺在床上哭爹喊娘。
鎮上的裡正也來了,說向楓是外來之人,暫居此地要遵從本地民風,不得恣意妄為,否則將要他離開三湖鎮——不用說,這肯定是殷安禮授意的。
向楓感到很鬱悶。
他雖穿越而來,但並不代表他有什麽超能力,何況在穿越前,他也只是個為柴米油鹽而奔波的普通人。來到明朝,他想盡快和這個時代融為一體,不一定非要有太大的抱負,能安安穩穩地活著,努力打拚,讓生活過得更好些,這就是他人生的目標。可現在看來,這個目標還一時難以實現。
萬事開頭難,要想更好的活下去,只能穩打穩扎了。
向楓打算謀些事做,便搜腸刮肚地想利用他之前所學做點什麽好,既不驚世駭俗,又能穩當賺錢。但思來想去,還真一時找不到合適的路子,暗歎自己其實並不比古人聰明多少,甚至還要愚笨。
正在兩人一籌莫展時,劉百發來了,送來些銅錢和一些吃的,這讓高疙瘩千謝萬謝感激流涕。
劉百發讓向楓還是去他茶坊幫忙,向楓當即答應了,說過段時間等高叔的身體恢復得差不多後就過去。
半個月後的早上,向楓正在院子裡劈柴火,一抬眼,見到一個衣衫光鮮的人牽著馬從外面徑直走進院裡了。
“你找哪位?”
向楓放下手裡的活看著來人。
來人三十來歲,國字臉,眉宇寬闊,兩眼熠熠有神。
“向兄弟,你不認得我了?”
那人滿臉笑意地看著向楓。
“你是——”
向楓發覺眼前這個人很面熟,但一時想不起是哪個。
“向兄弟,我是孟明啊!去年,在湖邊,就是你救了我——哈哈,終於找到你了!”
那人一把上前抱著了向楓,滿臉都是笑意。
“孟……孟大哥,真的是你?!”
一聽來人是孟明,向楓心裡也是一陣激動,沒想到孟明今日過來找他了。
“嗯嗯……我昨晚到三湖鎮的,以為不好找你,沒想到一打聽都曉得你,還聽說了關於你的一些事。本來昨晚就想來的,可一想太晚了又怕打擾到你,今個一早就來了——哈哈……向兄弟,想煞我老孟了!”
孟明上前摟著向楓的腰,一下把他抱了起來。
向楓被孟明的熱情弄得臉都有些紅了,雙腳落地後趕忙請孟明進屋裡坐。
高疙瘩還躺在床上沒起來,向楓一時也沒有喊他,倒了茶水後,他問起孟明那天以後的情況。
孟明告訴向楓,當天夜裡,他就離開了三湖鎮,出了湖廣地界後晝夜兼程,一個多月後到了京城,通過董大人的好友見到了張居正大人。
內閣首輔張居正聽了孟明的申訴後,請旨即令兵部會同前軍都督府官員前往蘄州調查。
三個月後案情終於查清,董衝被人誣陷,真正貪汙軍餉的人是左昌惠。奏明聖上後,左昌惠被革職鎖拿進京,董衝升任蘄州衛指揮使,至於孟明自己,現任職副千戶。
聽了孟明的講述,向楓不禁感慨不已。
“孟大哥,你當時一路進京,吃了不少苦吧?”
孟明搖了搖頭道:“那些苦倒不算什麽。向兄弟,說真的,要不是你們幾個救了我,我根本無法去京城的,不是被他們捉了去就是死在路上。後來,我告訴了董大人,他也是很感激的,所以我這次來找你,也有董大人的意思。”
向楓道:“孟大哥,舉手之勞,莫要放在心上。你和董大人吉人天相,自然不會有事的。”
孟明拉著向楓的手道:“向兄弟,大恩不言謝,以後我倆是親兄弟了,哥有一口吃的就不會讓你餓肚子,再也不會讓人欺負你了。”
向楓心裡一熱:“謝謝孟大哥!”
孟明接著道:“向兄弟,我這次來,一是要找到你;二是受董大人之托,想請老弟去蘄州衛衙門當差吃皇糧,那樣咱兄弟倆就能天天在一起,相互也有個照應——還有當天在場的那位張兄弟,他要是想去,我也能給他謀個差事的。”
“當差?”
向楓感到有些意外。
“向兄弟,你放心,有董大人的關照,必定會給你安排個好差事的。”
向楓的心裡有些意動了。
眼下他在三湖鎮沒有好的謀生手段,舉步維艱,雖說他對衙門的印象不是很好,但畢竟有一份收入,孟明的人品他是相信的,可是他又不放心高疙瘩一個人在這裡。
向楓說出了他的顧慮:“孟大哥,去蘄州當差沒問題,可我高叔叔一人在家,我有點不放心呢。”
孟明一拍向楓的肩膀道:“兄弟,我當然曉得你走後高叔無人照顧,你把高叔一起帶過去,我在那邊給你們置個房子,高叔就住在蘄州養老。如何?”
向楓連忙道:“孟大哥,這使不得,哪能讓你如此破費?”
孟明一擺手,說道:“兄弟,你這就見外了!你救我孟明一命,難道還不值這些嘛?我孟明豈是忘恩負義之輩?!與你們的大恩相比,這算什麽呀——兄弟一表人才有膽有識,日後定能發跡,到時為兄還要仰仗你呢!”
向楓揖身道:“那我就先多謝孟大哥了!”
高疙瘩從房間裡出來,有些拘謹地看著家裡的來客,聽了向楓的介紹後唏噓不已,說他一直都不曉得還有這個事,張胖坨和玲子都沒有告訴過他。又聽說向楓要去蘄州當差後,更是喜出望外,便要上街去買酒菜招呼客人。
向楓說他找張胖坨有事,他和孟明一起過去,順便把酒菜買回來。
向楓最近很少上街,因為每次來街上,總有人對他指指點點,這讓他很不習慣。今天和孟明走在一起,他感覺有些人看他時的眼神多了些意味深長的味道,他猜想背後對他的議論恐怕會更多些。
迎面有個人突然對他點頭笑了一下,好像是熟人打招呼,這讓向楓愣了一下,因為他根本不認識此人。
張胖坨家的肉鋪在街一角,向楓把張胖坨喊出來到了一個僻靜處,介紹了孟明後並說明了來意。
張胖坨如今對向楓可是佩服得很,可以說言聽計從了,但他在孟明面前有些緊張。去衙門當差,他是萬分願意的,這比他爹逼他殺豬強多了。他想說幾句感謝的話,但憋了半天說不出一個字來,鼻涕倒差點流出,隨後磕磕巴巴地說要去和他爹說一聲,轉身便跑開了。
過了許久都不見張胖坨轉來,向楓等得都有些急了,他正要過去看情況的時候,見到張胖坨耷拉著腦袋過來了。
向楓問道:“胖坨,你爹怎說的?不同意麽?”
“嗯。”張胖坨撇著嘴點了點頭。
“為啥呀?要你這輩子都殺豬賣肉?”
“不,不是……”
“那到底啥原因?”
“就……就是……”張胖坨看了向楓一眼,“我爹說……不能和你一起出去,說你……說你會把我帶壞。我不肯,他發起狠來,說我要是跟你去了,就打斷我的腿。”
向楓聽後頓時無語,張胖坨的爹對他的看法,估計是鎮上大多數人對他的看法了。
孟明哈哈一笑,拍了拍張胖坨的肩膀道:“張兄弟,令尊估計是不了解向兄弟。不過人各有志,強求不得,衙門也是個是非之地,令尊也是為了你好!”
向楓點了點頭道:“胖坨,那你就安心跟著你爹學殺豬唄,再說你年紀還小。”
張胖坨道:“我哪是殺豬的料啊?看著那豬被按倒在凳子上嚎叫,瞪著一對大豬眼盯著我,我比那豬還害怕,晚上睡覺都做惡夢……”
向楓和孟明都笑了,也不再說什麽,拉著他去一起去買酒菜了。
吃飯時,四人圍坐在小桌旁邊喝邊聊,五斤燒酒喝了個底朝天。
張胖坨感慨說,要是高玲今天在,那大家肯定十分開心快活。
向楓一時沒有說話。
幾個人又擔心起高玲來,不知她現在何方,是否平安,高疙瘩眼淚都快出來了。
孟明說他的朋友多,到時候托人打聽一下高玲的下落。隨後,他從包裹裡拿出三袋銀兩來,分別放在高疙瘩、向楓和張胖坨手裡,說裡面各有一百兩銀子,算作是見面禮。
高疙瘩和張胖坨都愣住了,一時看著向楓,不知如何是好。
向楓不肯接受。
孟明要他們一定得收下, 說這點銀子抵不上他們的救命之恩,只是他的一份心意,再說他如今也不缺銀子,不收便是看不起他了。
見孟明說得誠懇,向楓就勸高疙瘩和張胖坨收下銀子,他自己堅決不要,說高叔替他領了心意就行,最後孟明也答應了。
第二天孟明就返回蘄州了,他要回去稟報董大人並早作安排,臨行前叮囑向楓要他盡快過去。
高疙瘩對隨同向楓一起去蘄州一事有些顧慮,怕給向楓增添麻煩,說他自己一人在這裡能養活自己,向楓在外照顧好自己就行。
向楓道:“那可不行!你一個人在這裡我不放心,誰曉得那姓殷的會不會再使壞?去了那邊後,你如果悶得慌,那就再開個打鐵鋪嘛,在哪打鐵不都一樣?”
高疙瘩道:“表侄,你一個人,無父母親朋,本應該俺照顧你,怎能讓你照顧起俺來呢?俺不能給你添麻煩……俺就在這裡等玲子,哪天她要是回來了,到時又找不到俺了。”
看著神情沒落已顯老態的高疙瘩,向楓心裡生出一股愧疚。
“高叔,若不是你和玲子,我只怕連個落腳的地方都沒有。這一年來,你和玲子都沒把我當外人,我一直感激在心的。玲子不在,我們更要在一起相互照顧,再說你本是我師父,理當要照顧好你——你放心,我和胖坨說了,玲子真的哪天能回來,胖坨會告訴她我們的去向的……”
聽了向楓的話,高疙瘩抹了一把眼淚,最後終於答應了,便開始張羅起來。
半個月後,向楓和高疙瘩離開了三湖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