離開衙門後,向楓一肚子慪火,一時又不想回客棧,便找了個茶館坐下了下來。
這是一個路邊小茶館,裡面有三五個茶客,看裝束都是些販夫走卒之輩。
向楓在一個靠角落的小桌邊坐了下來,要了一碗茶,咕嚕咕嚕喝完後,又喊了夥計續了一碗,然後慢慢呷了起來。
官司的路是走不通了,玲子不知下落,高叔的鐵匠鋪也開不成,下一步該如何走?來大明已滿一年,這一年來可以說是所獲不多,讓他有些懊惱。
他分析了一下,之所以如此,一是和他個人能力有關,他本以為自己知曉後六百年的事,應該可以在這個朝代裡很好的生活,但事實上這後六百年的歷史不能與每日的柴米油鹽等同,他還得靠自己去打拚。
二是起點不高,如果遇到是一個更有社會地位的人相助而不是高疙瘩一家,那他也許會更容易地謀得一份滿意的職業。但他並不後悔,相反,他對高家父女懷有深深的感激之情。在大明,高叔和玲子就如同他親人一般,如今他們遇到傷害,他卻無力相助,對此他感到很沮喪,至於自己的前途,倒在其次。
想到這裡,向楓握起拳頭在桌上輕輕地砸了一下,口裡發出一聲歎息。
“小兄弟,這裡可以坐麽?”
向楓被一聲問話打斷了思緒,抬頭一看,一位清瘦儒雅的老者站在身邊,肩上還掛著一個布袋。
向楓連忙站了起來,向老者做了一個請坐的手勢道:“老伯,請坐!”
那老者朝向楓看了一眼,取下布袋後,緩慢坐了下來,隨後吩咐夥計取一壺茶來。
沒過一會,夥計端來一壺茶放在老者面前。
老者倒上半碗後,端起來抿了一口,說道:“好茶!好茶!還是那個味。”
向楓喝了半天沒也品出這茶的滋味,聽那老者的誇讚後,端起碗來喝了一口,覺得這茶一般,還有一股淡淡的糊味,茶裡除了茶葉的味道外,好像還有些別的味道。
這時,對面那老者道:“小兄弟,這茶的味道不錯吧?老朽我每到城裡來,必定要喝上一壺,而且只在此家。”
向楓回答道:“老伯,我怎麽感覺這茶,喝起來不全是茶葉煮的,好像還放了別的……”
那老者笑了笑,說道:“這是茶葉和犁頭草一起煮的,很多人都喝不慣——犁頭草你認得不?那是一味中藥,我們興國州的湖邊地角到處都是。這犁頭草不僅可以入藥,還可以當菜吃,當茶飲,有和中益氣、利肝明目之效,城中賣此茶者不少,唯獨此家煮得最地道。喝上一壺後,真個是‘六腑睡神去,數朝詩思清’啊!”
那老者捋著胡須搖頭晃腦地介紹了一通,好像用犁頭草煮茶是他發明一般。
向楓不知道什麽犁頭草,但也相信老者所說,便朝那老者一揖道:“老伯,你可真是學富五車啊,什麽都懂!”
那老者又是一笑,接著問道:“小兄弟,你念過書?尊姓大名呀?”
向楓答道:“晚輩向楓,念過幾年書。”
老者點點頭,接著問道:“向兄弟,方才聽你唉聲歎氣,是不是遇上難事了呀?”
“這個……”
向楓不知道怎麽回答,他向來是不太喜歡把個人的困難說與別人聽的,更何況是不熟之人。
“向兄弟,說說無妨嘛,就當喝茶聊天了,說不定老朽還可以幫你出出主意呢!”
向楓看著這老者慈眉善目,出口不俗,猜想他興許是個老秀才,於是也不再有所顧忌,就把他來此地的緣由前後講了一遍。
“這幫羊狠狼貪之輩,我大明遲早要毀在這些人手裡!”
聽完向楓的講述後,老者憤然地說了一句。
向楓歎了口氣道:“我本來也只是試一試,並不指望衙門真能替我們做主。”
“向兄弟,老朽和這興國州的程知州還有幾分交情,要不要我去打聲招呼還你個公道?”
向楓又朝老者一揖道:“多謝老伯的好意,不麻煩你了。所謂公道,不同地位的人有不同的看法:對知州大人來說,最後能讓殷安禮陪幾兩銀子給我家高叔,那便是主持公道了。可這是真正的公道麽?那殷安禮之流日後會更加肆無忌憚,底層庶民照樣無處申訴。老伯,我不是說官官相護,只是看事的角度不同而已——能按律斷案不偏不倚那便是公道,可惜沒有幾個當官的能真正做到……”
老者聽得有些入神,點頭道:“向兄弟之言新穎犀利,有些話老朽還從未聽過,很不一般呀!實不相瞞,老朽我也是做過官之人,一向勤於文而疏於政,對百姓之官司,向來主張以和為貴,能調解便調解,非不得已不予懲治。如今看來,老朽當年斷案之法,也是不能服眾的。”
向楓沒想到這老者竟然是官宦之身,連忙道:“看得出來,老伯當年肯定是個一心為民的好官。百姓之訴訟,得看其性質,鄰裡之爭是完全可以調解的,而且效果更好。我方才那些話未經熟慮,不妥之處莫要怪罪——敢問老伯如何稱呼?”
老者呵呵一笑:“你說得很好。今日只是我倆私聊,也沒有外人聽到,不必拘謹——哦,老朽姓吳名國倫,字明卿,就是這興國人,當年我等幾人受嚴黨迫害,老朽辭官回此地養老了,今日與向兄弟一見,很是投緣啊!”
向楓搜索著腦海裡的記憶,對吳國倫這個名字很陌生,不過他所說的“嚴黨”,那應該是指嚴嵩他們了。
向楓站起來朝吳國倫躬身一揖:“晚輩雖然未聽過老伯的大名,但一看便知你老應是飽學之士,而且宅心仁厚,樂於助人!”
吳國倫聽了又是呵呵一笑,道:“坐下坐下。你也莫要太高看我了,老朽平日裡只是喜歡弄點文墨而已,徒有虛名。你年紀輕輕, 又不是本地人,不知老朽理所當然——向兄弟,方才聽你之言,好像對律法大為推崇,你對我們大明律很了解?”
向楓露出一絲窘態,答道:“吳老伯,說來慚愧,我還沒讀過大明律,但聽說它是一部順應民意的法典。”
吳國倫“哦!”了一聲,接著問道:“那你對法治如何看?”
向楓想了想,說道:“我們大明秉持重典治國,既然是法典,那社會各階層的人應該做什麽,不能做什麽,都會在法典裡明示,讓人人知法守法。一部好的法典,不僅保障達官貴人的權益,也要保障代表大多數的庶民的權益,只有這樣,天下才能安穩。歷朝歷代,再底層之人,總得有個說理申訴之地,遇事不能只靠幾個青天在堂,只要人人按律辦事而不是以言代法,那人人都是青天了。人人是青天便是無青天,這天下無青天,便是萬民之福!”
“說得甚好!甚好!”吳國倫聽了雙手一拍,“老朽我向來尚德不尚法,今日受教了!向兄弟談吐不凡,思路開闊,敢言天下先,讓老朽佩服。今日聽你這一席話,不禁讓我想起一位故友,他常有驚世駭俗之言,呵呵!”
向楓好奇問道:“吳老伯,你那位好友是......”
“他叫聞照庭,字亮之,是一位奇人,現住黃梅西山。他日有機會,一定幫你引見一番。”
壺裡的茶早已喝乾,吳國倫付了茶錢後,興致盎然地拉著向楓走出了茶館,兩人又在路上說了好一陣子話。得知向楓當前的窘境,吳國倫要贈以銀兩,向楓萬般推辭謝絕了對方的好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