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大群人吵吵嚷嚷地到了衙門口,準備把死者抬到衙門大堂裡去,向楓和師好古幾人站在門口,極力阻攔。
“軍戶弟兄們——”
向楓喊了一嗓子,接著大聲道:“我們幾個,是蘄州董衛使派來的,剛到黃梅,這位是師先生……”
見師好古在一旁點頭示意,向楓繼續道:“奉董大人之命,我們專程來處理軍戶清丈土地一事,你們的情況我們都曉得了,一定會給大夥主持公道的……”
“殺人償命,叫汪斌出來……”
“憑啥把我們不到三年的荒地造冊了?”
“你是哪個?嘴上無毛辦事不牢……”
衙門前的軍戶們情緒激憤,有人嚷著要往裡衝。
“大夥聽我真心說幾句——”
向楓大聲道:“朝廷清丈土地,是為了大家好,我們作為大明的子民要積極擁護。自我朝建立軍戶製以來,不論是軍備還是屯田,軍戶兄弟是做了大貢獻的,付出了很多,朝廷也知曉,正想方設法改善軍戶待遇……”
“你少在這裡講啥大道理,我們要賠償……”
“你說個啥喲?都聽不清白……”
“荒山不納稅…….”
……
向楓並不氣餒,他清了清嗓子繼續道:“軍戶弟兄們,我向楓在這裡向大夥保證,我和師先生一定會將你們的情況,如實向董大人稟報。我們臨行前,董大人說了,一定會為大夥做主,對死者家人撫恤,將行凶者繩之以法……
軍戶們出現了短暫的安靜。
“至於清丈土地一事,董大人也早有明示,要體諒我們軍戶的難處,他會向都司衙門直至朝廷稟報的。董大人為官剛正不阿,想必大夥都曉得吧——請大夥都回去吧!你們這樣做不能解決問題,只會將事鬧得更大,那樣的話,你們得不到任何賠償,相反,有人還要被治罪,禍及家人……”
“不是逼不得已,我們哪個想這樣?實在是被他們逼得沒法子了——你是個啥官?說話能算數不?”
一個身材魁梧,似乎是帶頭的人大聲質問著向楓。
聽到那人發話後,其他軍戶都不再吵鬧了。
“他叫向楓,是董大人特意派來的。我師好古在這裡也跟大夥保證,剛才向楓所說,肯定可兌現——大夥都回去吧,在這裡多呆無益,各自回家去等候消息。”
師好古一看大夥的情緒平複了些,於是挺直了腰杆大聲回應起來。
軍戶們紛紛交頭接耳,情緒明顯沒先前那麽激動了。
那個高個子最後道:“好!今個且信你們一回,要是事情沒有辦妥,我們還會來的,再來就不會是這樣的了——兄弟們,我們先回了!”
那人朝軍戶們一揮手,轉身往前方走了,其他軍戶見狀也沒再鬧什麽,抬起門板上的死者一窩蜂地散了。
向楓長呼出一口氣。
師好古衝向楓豎起大拇指,說道:“向書辦,高明!有膽識!我這個做師爺的,自愧不如!”
“哪裡!”向楓一笑,“我這不是逼上梁山嘛!要不是師先生你在一旁掠陣,我都沒有膽氣那麽說——這些軍戶的日子大多過得不好,還不如農民,他們的訴求其實也很簡單,只要當官的稍微用點心,其實是不難解決的。”
師好古歎了一口氣道:“是呀!民政,天下之根本,可惜你我都不是官。不過,向書辦日後能當官的話,必定是個好官。”
“師先生高看我了!”
遊同知帶著兩人從衙門裡走了出來,他舉頭四處張望幾眼,隨後問道:“他們都散了?”
“嗯。”
“如何散的?”
師好古把前後經過說了一遍,強調說今日如果不是向楓苦口婆心勸說那些軍戶,必定會釀成大事。
遊同知聽了連連點頭,將向楓誇了幾句。
向楓道:“今日之事全是僥幸,因為屬下知曉董大人和遊大人都是主張穩字當頭的,所以師先生和我才敢表態。還望遊大人在董大人面前力陳利害,對那些軍戶的合理訴求予以兌現,不然的話,他們還會再鬧的。”
遊同知點頭道:“嗯,那是自然。”
這時,只見一隊軍士操著兵器從一側過來了,帶隊的是一位副千戶,他們聽說鬧事軍戶走了後,便嚷著要去把那些人都抓起來。
遊同知連忙製止了,讓這副千戶趕緊把軍士解散,不可再滋生事端。
那副千戶沒再多說什麽,帶著隊伍離開了。
看著那些軍士離開的身影,遊同知連連搖頭。
師好古問他何故,遊同知道:“這汪斌,他是不安好心啊!他真要派軍士來的話,早就該到了,之所以這半天才來,無非是想看我如何收場,想要我當眾出醜,要是萬一不慎惹了事,那他會把責任全推到我身上——此人可惡之極!”
師好古道:“好在那些軍士來得晚,才免了禍端,不然今日定難收拾。”
“是啊,本官今日還真得多謝兩位!”
遊同知朝師好古和向楓拱了拱手。
第二天,遊同知幾人在黃梅呆了一天。
在向楓的建議下,安排師好古和向楓去那個死者和其他受傷的軍戶家慰問一番,軍戶們這次沒有鬧事,有的軍戶還很感動。
當晚,從遊同知所住房間的門縫裡,塞進了一封書信……
蘄州衛衙門。
董衝和遊同知正在議事,師好古也在一旁。
遊同知當晚收到的書信是一封匿名告狀信,狀告左千戶汪斌貪贓枉法草菅人命。信中列舉了前段時間汪斌指使他人打死軍戶一事的前後經過,但對他貪贓一事沒有提供證據,只是說可以從汪斌的管家汪勝身上查到。
聽了遊同知的稟報後,董衝對汪斌所轄軍戶鬧事一事擔心起來。他當日便給汪斌去了公文,要求汪斌立即對死亡和受傷軍戶予以撫恤並嚴懲凶手,同時告誡汪斌及其他各所,在清丈土地時一律朝廷旨意辦事,不得將新墾荒山計入,不得私立名目,否則將革職查辦,並派了專人去各所督察。
對那封告狀信,董衝倒猶豫起來了,一時不知如何處置。
“遊大人,你看此書信……該如何處置為好?”
遊同知道:“汪斌貪墨是肯定的。自左昌惠在時,他們就沆瀣一氣,至今仍不知收斂。此人平日跋扈張狂,目中無人,不將此人拿下,董大人你難以駕馭蘄州局面。再說,當年左昌惠陷害董大人你,他汪斌可是充當先鋒的——這次是個機會, 董大人你可不要再手軟了。”
前日黃梅之行後,遊同知對汪斌已經恨之在骨了。
董衝皺眉道:“可僅憑這封匿名信,也不能將他如何呀?沒有掌握實據,弄不好還會惹一身騷——要不,我將此信轉呈都司衙門去處理吧?”
“不可!”遊同知當即道,“把信轉上去,最後肯定不了了之。這些年,明著暗著狀告他汪斌的還少麽?最後有結果嗎?原因就在沒有實據。如今有了線索可尋,我們便可以查到實據,有了實據,我們就勝券在握了。”
“可這實據如何查得到?那汪勝是他同宗,不會拱手把證據交出來的。”
董衝不是不想掰倒汪斌,可苦於手裡沒有乾貨。
遊同知道:“董大人,既然有了對象,那我們就有機會了——明著查肯定不行,我們得暗訪。”
“暗訪?”
“嗯。我都想好了,這次清丈土地,不是要派員前往各所督察麽?我們就派人去汪斌那裡,以督察的名義暗中查訪……董大人,這次機會難得,不管如何,得試一下。”
“哦!”董衝終於被說動了,當即問道:“此事不宜聲張,派何人去合適?”
遊同知看了看師好古,說道:“師先生就很合適,他絕對靠得住,辦事也幹練。”
董衝扭頭看著師好古,雖沒有說話,但意思很明顯了。
師好古一看這事無法推脫,也就答應下來了,不過他提出要帶向楓一起去,董衝同意了。
遊同知在一旁道:“那向書辦年紀輕輕,有膽有識,帶他去正合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