還未等到過完正月半,向楓便去看望軍戶,順便了解這段時間的情況。
秦大眼告訴向楓,說這些日子過得都平穩,去年風調雨順,草藥收入東壁堂都如數給了,大夥過了個好年,都念叨著向總旗的好來。今年,軍戶們的種植積極性很高,有些軍戶都打算將水田騰出來種植草藥。
向楓讓馬克核算出去年應補貼給軍戶各家的種植銀子。
秦大眼說不需要再給補貼了,當時是擔心軍戶們不肯種草藥才出此招,如今他們的自覺性很高了,你不要他們種他們都還不乾。
向楓沒有同意,這筆錢他和聞敏商量過,就從東壁堂的分紅裡拿出來,補貼三年的承諾是他提出來的,絕不能食言。
向楓還要秦大眼去告知軍戶,一定要保證水稻的種植,水田不能種植草藥,還是要保證糧食的收成,萬一草藥歉收,尚還有糧食做底線,不然就日子就難過了。
秦大眼覺得向楓說得在理,就答應了。過了一會,他又神秘兮兮地對向楓道:“向總旗,甲旗的軍戶都在種一種花,說那花結出的果能買個好價錢,比一般藥材貴多了,藥店都搶著收,我們旗下有軍戶也想種呢。”
向楓問道:“啥花那麽值錢?”
秦大眼撓了撓頭說道:“好像是叫個啥米囊花來著……”
“是米蘭花麽?”向楓沒聽清楚。
“嗯,就是這麽個名,說那花開得可好看了。”
向楓不知道那米蘭花結不結果,反正他沒見過,如果難得結果,那就沒有什麽種植價值了,於是問道:“他們啥時候種的?曉得是誰安排的麽?”
秦大眼道:“去年秋天,你去了京城後不久,甲旗的軍戶就開始種了,說是劉百戶親自安排的。有的軍戶不願意,劉百戶和那樊總旗就逼迫著要他們種,說今年就會有大把銀子進帳,比我們旗種的藥材值錢多了。”
向楓所在的總旗編號是乙,那甲旗的樊總旗官是個隻曉得盤剝軍戶之輩,他和劉百戶勾搭一起準沒好事。
當即對秦大眼道:“你又不是不曉得,那個姓樊的能做啥靠譜事?你跟軍戶兄弟說一聲,不要種那啥花,就安安心心地種東壁堂的草藥……還有,你偷偷去將那花拔幾株來給我瞧瞧,我看看到底是個啥子東西。”
秦大眼答應了一聲,就忙他自己的去了。
向楓又去了孟菊家裡。
小孟菊見到向楓後,欣喜地跑了過來,又不好意思說什麽,只看著向楓笑了幾下。
向楓笑著對孟菊道:“菊子,這年一過,你又長高了哦。聽聞先生說,你可認了不少字吧?”
孟菊點了點頭,輕聲道:“是聞先生教的好,她人可真好呢!”
孟菊搬了個小凳子讓向楓坐下。
“你娘和弟弟呢?”
“我娘帶我弟去舅舅家了,晌午後才回。”
向楓“哦!”了一聲,便把在京城給孟菊買的禮物拿了出來,幾樣小點心和一個精致的牛角梳子。
“這梳子是給你帶的,你看看喜歡不?”
“這……這是給我的麽?”
孟菊睜大著眼睛看著那把梳子,她有些不敢相信。
“是呀,我在京城買的。那些點心你和弟弟分著吃,這把小梳子是送給你的。”
“多謝向叔叔!”
孟菊朝向楓鞠了一躬,隨後就愛不釋手地拿起那梳子看個不停。
向楓見她這般喜歡,心裡也開心起來,和她閑聊幾句後,便往其他軍戶家去了。
第二天,秦大眼來找向楓,他手裡拿著兩株綠植,說這就是甲旗軍戶種的花,他偷扯過來的。
那綠植一尺來長,葉子呈灰綠色,株杆粗壯,上頭已打了個鼓囊囊的小花苞。
向楓拿在手裡坐瞧右瞄,覺得這花有些眼熟,又不敢確定,但可以斷定不是米蘭,隱隱覺得有些不對勁。他將聞敏和還沒回去的孫承宗兩人叫了過來,問他們是否認得此花,兩人看了半天,也是搖頭不識。
聞敏道:“阿楓哥,你去問問李神醫呀,他肯定認得。”
“對呀,我怎麽把這個忘了?前兩天還去給他拜年了的。”向楓一拍腦門。
向楓帶著秦大眼匆匆趕到了東壁堂,找到李建元後,把那兩株花往他手裡一放,直接說明了來意。
李建元把手裡的花株仔細看了看,隨後問道:“向老弟,你這是從哪弄來的?”
“你先別管哪來的,你就說認不認得,不然就帶我去找令尊。”向楓有些急了。
李建元一笑,說道:“就一株花而已,你怎還急起來了?誰說我不認得的?此花來自外番,如今在大明西南邊陲之地多有栽種,家父的《本草綱目》裡也有記載。”
“那此花叫什麽名?”
“此花叫米囊花。所結之果叫米囊子,其花可觀賞,其果可藥用。果未熟時,內有米白之汁,可熬製成藥,麻醉鎮痛極有效,不過大明的醫者用得極少,因為藥材難覓。”
“米蘭子?哪個米蘭子?”向楓聽到這裡感覺越發不妥。
“就是這個米囊子嘛!”
李建元見向楓這麽在意,便提起桌上的毛筆在方紙上寫下“米囊子”三個字。
“哦,原來是叫‘米囊子’,我聽岔了。”向楓這才恍然大悟。
“嗯。對了,這花還有個名字,叫著‘鶯粟’,唐人書裡有記……”
“罌粟?那不就是鴉片麽?我一開始就有些懷疑,果然是的!”向楓立馬大聲說道。
“鴉片?”李建元聽得一團霧水,“這鴉片之名,你從哪聽來的?”
“哦,去年在京城聽人說過。”
向楓也不清楚“鴉片”一詞起源於何時,隻得把話圓了過去。
“李大哥,這米囊子雖可藥用,但卻是至毒之物,會禍及子孫,其害無窮。它讓人極度上癮,終生依賴難以戒掉,重則會讓人過早死亡,輕則傷肝損腑,骨瘦如鬼,已成廢人。此物之毒猛於虎!李兄,日後你萬不可開此方救人。”
“此話當真?你從何而知?”
李建元見向楓說得這般認真,不禁有些動容。
一旁的秦大眼更是聽呆了。
“李兄,請你務必相信我,我要有半句假話,便不是父母生養。我大明之人絕不能以此為藥,若泛濫下去,勢必禍及全民,屆時人人已成病夫,一有外敵入侵,不攻自破。”
“哦!”李建元緩緩點了點頭。
向楓接著道:“李兄,向楓還有一事相求。”
李建元一抬手:“向老弟,你我不必客氣,說吧!”
“這米囊子是劉百戶強行要軍戶種下的,今夏就要收了。我想你跟我一起去見董大人,陳說利害, 務必阻止軍戶種此毒物。”
“這個……”
李建元一時犯難了。
向楓道:“李兄,這關系大明安危。一旦此花泛濫,後果不堪設想,還請李兄能仗義執言!”
李建元遲疑片刻,說道:“走!你與我一道去問問家父看看。”
在李時珍的書房,李時珍看了手中的米囊花,又聽了向楓一番激言陳詞後,在書房裡緩慢地來回走動著,似乎在想著什麽。
向楓和李建元都沒再說話,在一旁靜候。
過了一會,李時珍捋著胡子說道:“米囊子確有麻醉、止瀉、去乏之奇效,至於久用成癮害人身體之說,我當年在南疆采藥時,也聽到當地民眾有此一說,還找了幾個長期食用米囊子的人詢問了一番……”
“結果呢?”
“嗯……那些人個個面容發黑,牙齒盡脫,瘦骨嶙峋,時感乏力,吃了米囊子後又精神百倍,異於常態,確與向賢侄所說一般……”
李建元問道:“爹,那米囊子到底能不能入藥?”
李時珍道:“此方名為‘百勞散’,入藥可以,但須極為謹慎,非不得已不能用,更不可長期服用。此藥甚於砒霜,殺人如無形之劍,宜深戒之!”
李建元又問道:“爹,那向兄弟剛才所說是對的了,此藥真不可推廣?”
“絕對不可!”李時珍擺了擺手,“先前在《本草》裡,我對此藥還有些推崇,今個向賢侄的一番話倒警醒我了,畢竟關乎子孫後代,老朽還得做一番修正——向賢侄,走,老朽親自陪你去見董大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