向楓決定今日去一趟黃梅,之前的連日暴雨,他有些擔心聞敏和她爺爺是否回到西山,即便他們沒回來,那劉嬸一人住在那裡也有些讓他不放心。
向楓獨自一人騎馬離開黃州城,到黃梅後見著了孟明。
孟明也在忙著軍戶們救災的事。他告訴向楓,說有人在背後告他的黑狀,估計他這個千戶官也做不久了。
向楓問是怎麽回事。
孟明說,都曉得他是董衝一手提拔的,如今董衝倒了,那些人自然不會放過他。這是遲早的事,他早有心理準備,也想得通,不做這官倒更自在些。
向楓暗自歎氣,寬慰了孟明幾句,作短暫歇息後便趕往西山聞照庭的住所。
聞老和聞敏沒回來過,只有劉嬸一人在。她見到向楓過來很是意外,大約已知曉聞敏離開了向楓,面對向楓時,她的神色有些不自然。
向楓問劉嬸這裡是否受災。
劉嬸告訴向楓,雖然多日大雨,但這裡地勢較高且平坦,房子也堅固,沒有多大的影響,只是出門有些不便而已,見天色已晚,留向楓住宿一晚再走。
向楓答應了,問道:“劉嬸,小敏如今在哪?她來信了麽?”
“來了信的。”
“她在信裡都說啥了?”
“沒……沒說別的,就說她和聞先生兩人都好,讓我照顧好自個。”
向楓“哦!”了一聲,又問道:“小敏說她如今在哪了麽?”
“嗯……好像是在……在江浙那邊吧,具體是哪,她也沒明說。”
劉嬸說完就去弄飯去了,讓向楓先歇息一下。
向楓突然發現,這劉嬸說話完全不像湖廣口音,倒有點像北方話,還帶有點京味。他之前還沒有注意到,難道劉嬸是外地人?
坐在椅子上有些無聊,向楓一抬頭,前面一個房間的門是關著的,那是聞敏的房間。他站了起來,不由自主地走了過去,輕輕推開了房門。
房間裡收拾得整整齊齊一塵不染,依稀留有一股女孩閨房裡特有的香味。
向楓四處打量了一眼,發現桌上有一疊紙,他走過去一看,原來是幾幅畫作。他饒有興趣地翻看著那些畫,看落款知道都是聞敏之前畫的,當翻看到中間夾著的一幅畫時,他猛然怔住了:這是一幅他的肖像。
畫中的他神情俊朗,雙眉舒展,兩眼炯炯有神,嘴角上還帶有一絲笑意,肖像畫得極為逼真傳神,沒有刻骨銘心的記憶是畫不出來的。
在肖像旁邊,有一行聞敏的題字,上面寫著:人生若隻如初見,阿楓哥,遇見你真好!
看著自己的畫像和聞敏那兩行娟秀的小字,向楓突然陷入一種無法自拔的思緒裡……
聞敏化作一道小小的身影在他手中的紙上出現了,她時而雀躍,時而安靜,時而衝他微笑著,又似乎有滿腹的心思要對他說……他低下頭來,微微張開了口,他想對聞敏問聲好,卻一晃之間,聞敏的身影倏然消失了……
向楓的雙眼濕潤起來。
他一直以為自己沒有想她,不,這是在騙自己。方才這突然之間湧起的濃烈思念,是聞敏離開後他的情緒上的大爆發,是他內心無法掩飾的灼熱,他還要繼續裝作不在乎嗎?還要繼續騙自己嗎?不!他不再需要掩飾,也不想再掩飾,他隻想立刻能見到她!
……
“阿楓,吃飯了。”
劉嬸的聲音打斷了向楓的思緒。
劉嬸站在門口,見到向楓手裡拿著那張自畫像,便道:“這是小敏上次回來小住那幾日畫的,她沒有帶走,我就把那些畫都擱在一起了。”
向楓“哦!”了一聲,問道:“劉嬸,這幅畫能送給我嗎?”
“嗯。你拿去吧!我想小敏也不會怪我的。”
“謝謝!”
劉嬸遲疑了片刻,又看了看向楓,問道:“阿楓,嬸能問你個事麽?”
“啥事?劉嬸你問吧!”
“小敏為何離開你了?是你要她走的?還是她自己離開的?”
向楓一時怔著了,不知道如何回答劉嬸。
劉嬸道:“去年底,一個姓孫的先生來家裡打聽過小敏,說是你的兄弟。這都快一年了,小敏一直都沒有回來過,如果不是傷了心,那丫頭不會如此的。”
“劉嬸,是......是我之前對小敏有些誤會......”
劉嬸道:“你倆的事,聞先生都跟老身我說了的。本來也輪不到我多嘴,但小敏剛出生時,她娘親就將她托付給了我,是老身一手帶大的,老身不想她受到半點傷害……阿楓,你要善待小敏!”
向楓“嗯!”了一聲,說道:“劉嬸,都是我不好,我會把小敏找回來的!”
“還有件事,今日也跟你說了吧,連小敏自己也不曉得的。你知道後就埋在心裡,誰也不要講,連小敏都不能講的——你答應不?”
向楓點了點頭,不知道這劉嬸要告訴他什麽要緊事。
劉嬸看了看向楓,好像下了決心後說道:“阿楓,小敏……其實不是聞先生的親孫女,她出生才幾日就被聞先生帶著了,是吃老身的奶水長大的......”
“啊?!”
向楓大吃一驚,這是他從未想到的事。
聞敏一直沒提到她的父母,他隱隱以為聞敏的父母去世了,是爺爺帶大她的,但這是個人隱私,他一直不便問,沒想到聞敏竟然不是聞老的親孫女。
“那小敏的父母呢?”向楓問道。
劉嬸道:“她父母......早不在人世了……你也不要多問了,這世上原先只有三個人知曉此事,除了聞先生和老身,還有一個人曉得,今日告知你,便是四個人了……阿楓,老身今日之所以說出來,是想你往後對小敏好一些,她從小沒爹沒娘,是個苦命的孩子......”
劉嬸說著抽泣起來。
向楓無心再留,匆匆吃完飯後,給聞敏留了張便箋,又給劉嬸留了些銀子,隨後連夜趕到黃梅縣城去了。
回到黃州後,向楓的情緒有些低落。孟菊沒敢多問,只是把每日的飯菜做得更精細了,每餐挑著做向楓喜歡吃的菜。
向楓沒有胃口,鐵山倒吃得大呼過癮,嘴上的油都抹到腮邊了,孟菊偷偷橫了他好幾眼,他也沒注意到,依舊大吃如故。
“你拿眼橫他幹啥?”向楓看到了孟菊的眼神,便隨口問道。
“沒呢……”孟菊的臉刷地紅了,“你看他那個吃相,又不是給他做的。”
鐵山這才回過神來,“嘿嘿!”一笑道:“菊妹子,你這就不懂了,我鐵山是能吃也能乾,誰讓你做菜那麽好吃的!”
孟菊沒好氣地白了他一眼:“還能睡吧?瞧你這一身的肉!”
鐵山一口差點噎著了。
向楓一笑,看了他們兩人一眼,說道:“等到了年底,就把你倆的事給辦了。菊子,到時候你好好管管他。”
孟菊一聽低下了頭,臉紅得更厲害了。
鐵山一時還沒聽明白,問道:“向哥,辦……辦啥事?”
向楓瞪了一眼鐵山:“你說啥事?當然是你跟菊子的婚事啊。”
“啊呀!真的啊?!”
鐵山頓時高興得蹦了起來,差點將桌子都掀翻了。
“當然是真的,還騙你們不成?!”向楓笑了起來,見孟菊在一旁低頭不語,便又問她道:“菊子,你願意不?”
孟菊抿著嘴唇,過一會才回答道:“向叔,你去把小敏姐找回來吧!小敏姐不回來,我便不嫁人。”
孟菊說完扭身小跑進自己的房裡去了。
向楓和鐵山兩人一時都愣在那裡。
鐵山道:“向哥,菊子說得也對,你還是去找找敏妹子吧,這都快一年了,也沒個音信……我和菊子的事不急,再說我還沒個住處呢,總不能讓菊子住我家船上吧?!”
向楓道:“房子的事你不要操心,到時候,我就在黃州城裡給你買個宅子——你別激動,就聽我的。至於小敏,我是要去找找她的……”
“那你啥時候去找她?”
向楓低著頭,一時沒有說話。
……
大雨過後天氣持續晴好。
向楓安排營兵上街清除洪水帶來的淤泥垃圾,疏通堵塞,又聯系黃州東壁堂送來大量艾草、白礬、茱萸葉等消毒用藥,或焚燒熏毒,或清潔水源,黃州的民眾大為感動,紛紛主動前來幫忙。
經過這次救災, 向楓在黃州民眾中有了極高的聲望,相反,管一地民政的劉知府,明裡暗裡不曉得被人罵了多少遍。
向楓有些擔心秦大眼他們今年的收成,估計這場洪水讓軍戶們損失不小,便叫鐵山帶了一百兩銀子過去,讓秦大眼補貼那些受災的軍戶們。
本以為洪水一過,災民會慢慢減少各自回家,沒想到這些天裡,街上的災民越來越多了,有的真是無家可歸等著朝廷賑災,有的是看到有人管吃管喝不想回去了,他們成群結隊的在街上遊晃,有的佔著街道強行乞討索要,偶爾還和一些過往的街民發生糾紛。
這天早上,張記包子鋪裡新蒸了七八籠屜的包子和饅頭,店裡的夥計剛剛在門口擺好,呼啦一下圍了二十來個災民打扮的人,片刻工夫,包子和饅頭被搶了個精光,連籠屜都被踩壞了。
張掌櫃哭天喊地起來,再也不敢把包子饅頭擺出來了。
又一日,正是吃飯的時候,李記酒樓裡呼啦一下湧進了幾十個災民打扮的人,他們趕走了酒樓裡的食客,一幫人大搖大擺地坐下吃喝起來,有幾個喝醉了還大打出手。
李掌櫃嚇得三日不敢開張。
有人過來稟報,說有大批災民在城西破廟處聚集,有人在那裡鼓動災民,說朝廷不管災民的死活,至今還沒來賑災,要災民之間相互約人一起去衙門討說法。
……
一樁又一樁災民擾亂治安的事傳到向楓耳裡,他不禁警覺起來。
“不對!他們未必是真正的災民,給我抓幾個回來問問。”
向楓對蘇全下了命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