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忙問向楓走哪條道。
鬼愁澗是隱龍谷人談起來很忌諱的地方,原先有犯了事的谷人被從上面直接扔到澗底,不管其生死,任由野獸啃噬。去年底,谷蓮和楊恕因抗婚也從這裡跳了下去,想來已經一年了。
向楓心裡一動,指了指一側:“走這邊吧。聽說靠下面澗底一帶,野獸出沒多。”
劉忙看了看向楓,臉色有些不自然起來,說道:“向頭,俺們還是走那條吧,那片山上有野豬。”
向楓問道:“怎了?你不敢去澗底那邊?”
“不是......俺有啥怕的......那個......”劉忙支支吾吾起來,“那一片,都是高高低低的懸崖,根本去不了澗底……”
“那就去看看,走唄!”
向楓大手一揮,帶頭走了過去,其余的人也都跟上去了,劉忙也隻得跟在其後。
一條被雪覆蓋幾乎看不見的小道曲折伸向陡坡下方。
說是小道,其實沒走多遠就沒有路了。四周白茫茫一片,時見丈高的樹枝和雜草被雪壓斷,亂石橫穿,一不小心就滑倒,極是難走。
眾人一路小心翼翼。
走了近個把時辰,到了一處較為平坦的小空地上,眾人正打算歇息片刻,猛然看到前方有一頭野豬正拱著積雪尋找草根。
野豬見到來人後並沒有逃跑,反而仰著豬鼻瞪著小眼和獵手們對視起來。
“快乾掉它!”劉忙連忙低喝一聲。
一名弓箭手搭弓拉箭,一箭飛射過去,正中野豬的肚皮。
那野豬頓時被激怒了,它呼哧著朝這邊衝了過來,濺起地上片片積雪。
眾人拿起獵具準備搏殺。
這時又是“砰!”的一聲,向楓手裡的銃響了,銃聲響徹寂靜的山谷。
野豬當即中彈,脖子上冒出了鮮血,它嗷嗷叫了一嗓子後卻並沒有倒下,轉身朝一側撒腿跑了。
“快追!”
獵手們沿著野豬留下的蹄印和血痕追了過去。那兩條跟在後面的狗這會似乎完全爆發了,發了瘋一般追了上去,看來是想在主人面前立下一功,也好將功折罪。
地上的雪很厚,不論是人是狗都追得氣喘籲籲的。
追了好一陣後,山路卻是越來越陡峭,也越來越險,不一會就追到了一處懸崖邊,野豬的影子都沒有。
劉忙舉目四望,見到崖邊有凌亂的蹄印,判斷那野豬是從這裡掉下去了。
那兩條狗也裝模作樣的在地上嗅個不停,最後無奈地蹲在雪地上,看著主人的眼色。
向楓走近懸崖邊,朝下觀望。
劉忙在身後喊道:“向頭,別靠近!那兒滑,危險!”
向楓“嗯!”了一聲,目光還是沒有離開懸崖下方,問道:“這下頭便是澗底麽?”
這片懸崖有六七丈高,崖壁光滑如刀削,幾無立足之處,極難攀登。崖底是一條小河,河邊是一片稀疏的林木,樹葉竟然沒有掉落,粘滿了積雪,積雪鋪滿了河道兩邊,只有中間還有一線水在流動。
劉忙答道:“嗯。這裡叫缺牙咀,是離澗底最近的地方,不過也夠嚇人的,俺朝下一看就發暈……”
忽然,向楓看到懸崖底下的林子裡好像有個人影一晃而過,他再定睛一看,卻什麽也沒看到了。
奇怪?懸崖底下有人?還是自己眼花了?一念之間,向楓更相信自己的判斷。
向楓當即問劉忙道:“劉哥,從來沒人下去過嗎?”
“下那去幹嘛?”劉忙聽得一愣,“俺聽說,那下頭,不僅有吃人野獸,還有死鬼冤魂呢!誰敢下去?再說霸爺也不許……”
劉忙說著打了個冷顫。
向楓一笑道:“那今日,我倒要下去看個究竟——把繩子給我。”
眾人聽得一愣。
劉忙頓時急了:“向頭,你下去幹啥呀?不過是一頭野豬,可犯不著冒險——你可千萬莫要下去,危險得很!”
“是啊總頭領,真莫要下去。山裡野豬多得很,我們再去別處找。”其余的兄弟也勸阻起來。
“不礙事的,我下去看看就上來,你們無需擔心!”
向楓將繩子拿過來捆在腰間,一看繩子不夠長,就將其余的繩子都接上了,還好今日帶的繩子夠多。
“這崖壁也不是很高,繩子完全夠得著——你們在上面拉穩了,我若遇險,拉我上來就是。”
向楓拉了拉繩子,感覺很結實,拉一人應該沒有問題。
趙任要跟向楓一同下去,但沒有多余的繩子了,向楓讓他留在上面。
向楓將繩子的一頭交給了劉忙。
劉忙還要勸阻,向楓朝他擺了擺手便朝懸崖邊走去,劉忙嚇得連忙拉緊了繩子,趙任幾人也過來一起拉住。
懸崖上的積雪下有許多枯枝暗樁,向楓拔出佩刀一邊砍一邊靠近崖邊,隨後慢慢蹬滑下去。
劉忙將繩子緊系在一個樹樁上,和趙任幾人緊緊地拉著繩子慢慢放著。
半炷香工夫,終於到了懸崖底。崖底很靜謐,只聽到細細的流水聲。
趙任在上面喊了一嗓子。
向楓答應了一聲,隨手將繩子解了,打量起四周來,感覺這澗底也沒有什麽特別,便朝著原先看到人影的方向尋了過去。
崖底就是一條小河穿在林間,四周白茫茫一片,到了方才看到人影的地方,發現什麽也沒有。
“嗚呱!嗚呱!”
幾聲老鴰聲驟然響起,空氣中充斥著詭秘的味道,讓膽小的人頓時能起一身雞皮疙瘩。
向楓忽然彎下腰,從雪地上撿起一小片東西來。
這是一小塊布片,髒得連顏色都分不出了,向楓拿在手裡仔細的看了看,又放在鼻子下面聞了聞。
“有人麽?快出來一見!”
向楓喊了一聲,只有回音傳來。他凝神靜聽,聽後面有腳步聲傳來,扭頭一看,原來是趙任跟來了——趙任他們在上面不放心,見向楓松開了繩子便也下來了。
趙任走過來問道:“向哥,你發現了啥?”
向楓將手裡的布片遞給趙任道:“這澗底有人,不然這布片哪來的?”
趙任將布片看了又看,不以為然道:“這是鬼愁澗,之前有人掉落下來,身上的衣衫肯定會被野獸撕破,被風吹到這裡,撿到這小塊也正常啊!”
向楓將趙任手裡的布片拿了過去,說道:“你說的也有道理。不過這小塊布片,可是從人身上直接剛掉落的。”
趙任聽得一愣:“嗯?你怎曉得?”
“我能感覺到一絲人身上的氣息......”
“向哥,這是大雪天呢,你......”
趙任起先還覺得有些荒誕,後來臉色又變得驚訝起來:“你,你的功法這麽厲害了?”
“走吧,我們找找看。”
兩人繼續朝前方搜去。
約莫走了小半時辰後,林子沒了,前方一處山腰上有一個洞口,洞口一半被枯枝擋著,只露出一個小口子,但還是被向楓發現了。
向楓和趙任摸索著到了洞口前方,看到一串凌亂的腳印自外而入,有人在洞裡無疑了。
“向哥,你看腳印……還真被你說中了!”
趙任不由得佩服起來,之前還有些半信半疑。
向楓站在洞口喊道:“洞裡的人請出來,我們不是壞人!”
洞裡沒有任何聲響。
趙任過去將擋在洞口上的枯枝全都推開了,朝裡面看了看,黑咕隆咚的根本看不清裡面。
“洞裡的人快出來,我們不會害你的......”
趙任也朝著洞裡喊了一嗓子,見沒有動靜,便又喊道:“再不出來,我可要點火燒洞了!”
依舊還是沒有動靜。
趙任掏出了身上攜帶的火鐮子,向楓做了個手勢止住了他。
沒過一會,洞裡傳來一陣細微的窸窣聲,隨即只見一個衣衫襤褸披頭散發的人從洞裡緩慢地走了出來,手裡還緊拽著一個石塊。
趙任向前大聲問道:“你是何人?怎在這裡?”
“我......咳!咳!我不用你們管......你們……快走......要......要是抓我回去,我……我跟你們拚了!”
這是一個女子的聲音,沙啞撕裂,情緒激動。
一旁的向楓盯著那人,隨後輕聲道:“谷蓮妹子,我是向楓,你別害怕!”
這女子從洞裡一出來,雖然長發遮住了大半邊臉,但向楓一眼就認出她是谷蓮——去年冬天從鬼愁澗上跳了下來,沒想到她竟然還活著,這真是個奇跡
“向......向大哥......真的是你?!嗚......”
谷蓮這才看清來人,真的是向楓,頓時心頭一松,嗚咽著哭了起來,手裡的石塊掉落在地。
谷蓮的身上雖然裹著一件棉襖,卻已是破舊無比,站在雪地裡的她不知道是激動還是發冷,渾身顫栗起來。
向楓將自己的棉褂脫了下來,走過去將棉褂裹在谷蓮身上。
谷蓮一把抓住向楓的手,淒聲道:“向大哥,我......我曉得你是好人,你......你別抓我回去,我害怕......求求你.......嗚......”
谷蓮說著要跪下去,被向楓一把抱住了。
趙任道:“蓮妹子,你不用害怕!霸爺和童七頭領年初戰死了,如今谷裡是向大哥做主,沒人再敢對你逼婚了。”
“啊......真的麽?”
谷蓮睜著一雙茫然的眼睛看著向楓。
向楓點了點頭,將她身上的棉褂拉緊幾下,說道:“跟我們回去吧,我保證你不會有事——楊恕呢?他也活著麽?”
“楊恕哥他......他死了……哇......”
谷蓮嚎啕大哭起來。
向楓不禁暗歎一聲。
“蓮子,跟我們回谷吧!”
“嗯……”
向楓扶著谷蓮,等她情緒稍稍平複些後,便扶著她朝原路走去。
沒走多遠,谷蓮對向楓道:“向大哥,等我一會......我去跟楊恕哥道個別......”
谷蓮掙脫向楓的手朝一側走去,跌跌撞撞,好像腿部有傷。向楓和趙任跟在她身後。
一側的林子裡有個簡陋的亂石堆,谷蓮過去跪在石堆前哭了起來,不用說,裡面埋著是楊恕了。
“楊恕哥,我要回去了......不能再陪你了......每年忌日,我會給你燒紙的,你也要記得我......”
谷蓮趴在石堆上痛哭起來,棉褂掉落在地,身上沾滿了雪粒。
向楓和趙任朝著石堆鞠了三躬,撿起棉褂將谷蓮扶了起來,三人沿著河邊離開了。
路上,向楓問谷蓮,她這一年是怎麽過來的。
谷蓮告訴向楓,那天,她和楊恕一起跳了下來,楊恕一直緊緊抱住她,護著她頭部。落地的時候,楊恕先著地,整個人摔得血肉模糊,谷蓮只是腿腳摔傷人被震暈過去。等她醒來的時候,楊恕已是氣息奄奄,谷蓮哭著要和他一起死,楊恕要她一定活下去,想法走出這大山,隨後就斷氣了。
谷蓮將楊恕背到林子裡,撿來石頭將屍體蓋住。好在後來她發現了一處山洞,白天出去找吃的,晚上就躲在洞裡睡覺,春夏季節河裡有魚蝦,加上野果多,倒還可以果腹充饑,只是冬季特別難熬,找不著吃的就吃草根樹皮,手都磨破了幾層皮。
澗底沒有發現吃人的野獸,就是那種饑餓和恐懼感讓人時刻緊繃著神經,日子一久都要發瘋。
方才聽到懸崖上頭傳來人喊聲和響銃聲,谷蓮以為是來抓她的,正在找吃的她匆忙躲回洞裡去,沒想到還是被發現了。
“那你怎不想辦法出去找我們呢?”
聽完谷蓮的講述,又看到她手腕上有幾道舊傷痕,指頭上長滿了繭,向楓不禁一聲歎息。
這澗底一直無人敢下來,今日也是鬼使神差讓他選了這條道,沒想到救了谷蓮,看來冥冥之中自有安排。
“我......我腿有傷,根本上不去……想著能活多久算多久,然後就跟楊恕哥在一起......向大哥,我也不敢回去,怕被他們折磨,還不如在這裡......”
谷蓮又低聲抽泣起來。
向楓連忙安慰起來,見她實在沒力氣走路,便蹲了下來要背她。谷蓮起先不肯,被趙任連勸帶抱地趴到向楓背上了。
到了原先下崖的地方,繩子還懸在石壁上。
趙任走過去拉了拉繩子,仰頭喊了一聲。
劉忙幾人在上頭已是等得毛焦火辣,這久不見向楓回來,心頭早已發慌,這會聽到趙任的喊聲,不禁頓時一喜,招呼同伴連忙拉緊了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