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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紅色的裙子》第三章 學校
  易韜寧帶著萬念俱灰的心順利的回到了學校,他想著,所有的傷心,悲痛,應該都要在他踏進學校大門的那一刻終止了。因為如果他一直保持難受的話,指不準在什麽時候就會控制不住,隨便對著什麽陌生人就將這些他難受的事全都一股腦地嘔吐出來。但他一想到別人會知道他沒了母親,他的整顆心就會扭曲起來。他不想讓任何人安慰他,可憐他,對他好。他隻想一個人,他不想再喝酒了。他想看書,他想學習。但他如果想這樣,就首先需要解決一件大事。因為當他父親悲痛萬分的打電話告訴他,他母親在工地上出了事情,很有可能活不下去,讓他趕緊買當天的機票去廣州那邊,而且必須得快,很快,不然或許連他母親最後一面都見不到的時候。他慌張了,他的整顆心就像被炸彈轟開了一樣,他身上又沒有錢,所以他只能很快的跑到隔壁宿舍找了他大學最好的兄弟張明昊。他們來到宿舍的樓梯口,易韜寧實在忍不住,就大哭著將這件事告訴了張明昊。張明昊緊緊的抱住他,讓他一定要趕緊去,並告訴他上課的事不要擔心,他會給他想辦法。易韜寧記得當時他還沒有買機票的錢,張明昊於是便給他轉了一千,再加上他身上零零散散的幾百塊,他果斷就買了當天去廣州的機票。

  易韜寧現在一想起這件事就後悔萬分,要是當時他身上有錢該有多好呀,他就可以不用告訴張明昊了。但其實他也不知道如果他當時有錢會怎麽做,他說不準也會告訴張明昊,因為他可能沒有辦法一個人面對這些,他需要他的好兄弟來一起共享他的悲痛。總而言之,事情已經發生了,張明昊已經知道他母親去世的消息,所以他的當務之急是趕緊去找張明昊一趟,詳細的問問他不在的這段時間都發生了什麽,而且尤其重要的是張明昊有沒有將這個事情透露出去,這對現在的他來說無比重要。因為他當時拿到錢的時候走得非常匆忙,忘記交代張明昊不要對任何人講他母親去世的這個事了。

  易韜寧的學校總共有兩個食堂,一個在中區,一個在西區。但易韜寧基本都去西區的那個食堂吃飯,因為易韜寧覺得西區的那個老食堂更有人情味一些,特別是食堂的四樓,既可以抽煙,又可以喝酒。易韜寧此刻就坐在他之前經常做的那個位子上。他想著乾脆直接給張明昊打電話算了。因為如果發消息的話,張明昊指不準要過很久才看到他的消息,他極有可能在打遊戲。打完電話之後,易韜寧突然覺得很難受。但差不多過了幾分鍾之後,他就不那麽難受了,因為他確定他應該給張明昊打電話,不然之後張明昊肯定要想盡各種辦法對他這樣,對他那樣的。他之所以打電話不就是想一次解決這個問題嗎,一想到這裡,他就沒那麽難受了,他認為他應該這麽做。

  易韜寧準確的知道他難受的原因,因為他想著一會張明昊到的時候,一定會買上幾瓶酒。而他,他說什麽也不願意再喝酒了,但張明昊一定會讓他喝,他知道張明昊的性格,他不喝酒斷然是屁都放不出來一個的。而且即使易韜寧不喝,張明昊也一定會先把自己灌醉,然後才能把他想講的心裡話全講出來。但這對易韜寧來說,有點難以抉擇了。因為他現在發自內心的討厭酒。他看著食堂裡那一張張空蕩蕩的桌子,覺得他就是一個傻逼,一個雜種,一個該被千刀萬剮的活畜生,活禽獸。他根本不清楚自己為什麽整個大一到大三會在這裡整日整日的喝酒。他現在覺得他當時的痛苦都是虛偽的,膚淺的,做作的。他根本不痛苦,他喝酒只是為了立一個人設,立一個什麽都無所謂的人設。而這能給他帶來頗多好處,比如能得到一些虛假的友誼和同學們的一些表面的恭維。他在這裡做了太多太多的荒唐事了,甚至有一次當著幾十個學生的面就要在食堂裡撒尿呢。學校領導為此給了他警告,而他呢,居然恬不知恥的把這件事當成了他的獎牌,甚至每一次在喝得差不多的時候都要拿出來吹噓一下。還有一次,他和一個剛認識的同鄉喝酒,他已經喝得差不多了,本來已經要準備回去睡覺了,但偏偏就在這時那個同鄉人就慫恿他了,說他這麽厲害,敢不敢去要隔壁那一桌人中間的那個女生的聯系方式。他哪裡受得了別人的慫恿啊,在這種情況下,即使讓他去殺個人,說不準他都會想都不想就衝過去了。所以他瞬間就來勁了,二話不說的就衝過去要那個女生給出她的聯系方式,說是他的同鄉人要的。而那個女生雖然當時很猶豫,但不管如何應該是會給出她的聯系方式的。這個時候坐在女生旁邊的男生意識到了女生很尷尬,就有禮貌的笑著對他說:“對不起,你已經喝多了,而且這是我的女朋友,她是不會給你她的聯系方式的,抱歉,抱歉哈。”而他又做了什麽呢,他覺得面子受到了傷害,那個同鄉人又一直笑嘻嘻的對著他看,他不知道該怎麽辦,他受到了深深的侮辱。他害怕之後他們再一起喝酒的時候那個同鄉人說他膽子小,於是他先是給了那個男生狠狠的一巴掌並大聲的說到:“老子沒問你要,關你什麽事,傻逼玩意,找死是吧。”接著又是很重的一腳踹過去,直接把那個男生從座位上踹到了地上。這個時候那個人的朋友和在食堂吃飯的人也都圍了過來,那個老鄉也圍了過來。他們都分別拉住他們,而他呢,卻更加起勁了,覺得這個事情可以給他帶來名聲,比如會知道他打架很厲害,讓人不敢惹他,於是他直接提著板凳就一下往那個男生的頭上砸去了。後面那個人的朋友們還叫了一整個學院的人來堵他,有好多手裡甚至還拿著長長的木棍和鋼管。而他呢,在酒精迷迷糊糊的作用下,居然想一個人拉著那幾十個人去學校外面,自己一個人去幹他們。要不是有位賣水果的阿姨報了警,他真的會這麽做,而且他們最好把他打得鼻青臉腫的,因為這樣他就又多了一件可以吹噓的事情了。

  他記得警察在帶他去保衛室的路上時,他還起勁的將手勾肩搭背的放在了警察的身上,和警察稱兄道弟的大罵那個男生:“警察叔叔,你知道嗎,我是個奉公守法的人,你看看我的樣子,我是那種很討厭的人嗎,我不是,我不是,我從來不去招惹別人……你說他,那個蠢貨,就是剛剛被我打的那個人,你說他,是不是有點裝逼了。你說這種人是不是該打,你說我又不是要他聯系方式,他來什麽勁。你憑著你的良心說,警察叔叔,如果是你,你能忍得住這種傻逼,這種蠢貨嗎!你不能,我知道你不能。如果你是我,說不準比我打得更厲害。你看看你,手上全是肌肉,要是你去打他,說不準一拳就把他打死呢……警察叔叔,你們是不是經常打人呀,把人關起來打,有時候沒有錯的你們也打,對嗎,那些被你們打的人會去找你們嗎,比如說找你們報仇,所以你們得練一下功夫,對,功夫,我喜歡功夫,我當時來天津就是因為霍元甲呢,你知道嗎,就電影裡面的那個霍元甲……”

  後面到了保衛室的事情易韜寧就有點記不清楚了,不過他當時說什麽也不願意給那一千塊。他認為那個人應該被打,他最恨的就是這種人,本來就沒什麽大事,非要出風頭,還對著一個醉酒的人,這可不關他的事。還有如果那個女生不願意給直接說出來就好了。再或者如果女生不願意給但是給了,那第二天直接不搭理也行啊。但最重要的一個原因是他給不起這一千塊錢,他當時只剩了幾十塊的零錢。所以他不得不油腔滑調,扯這裡扯那裡的,還說什麽乾脆讓那個人反過來打自己好了,反正他沒有錢,愛怎麽樣怎麽樣。不過後面易韜寧還是乖乖的掏了錢,因為警察詳細的給他梳理了一番,如果他不願意拿出這一千塊的話,他很有可能要在警局待上一晚。還有如果那個人去醫院檢查什麽的,即使是拍個片,看看骨骼,檢查這裡或者檢查那裡,如果那個人成心要搞他的話,說不準會花上整整幾大千。也就是說如果他不願意給,他既要在警察局待一晚,也許還要花上更多的錢。易韜寧沒有辦法,隻得找張明昊和他另外的幾位朋友東拚西湊地給出了這一千塊。

  易韜寧想得太深入了,整個人都呆了神,以至於張明昊都坐到他對面有一陣子了他都沒發現。而直到張明昊給他打招呼問他為什麽這麽快就回來時,他才回過神來。但易韜寧一時間卻不知道該怎麽回復,這個問題可把他難住了,因為當他還在路上的時候,他就下定決心不會再告訴張明昊任何關於他家裡的事了。以至於他們都沉默地看著對方,甚至有一陣子兩個人都不知道該講什麽。易韜寧意識到不能這樣下去,於是便快速的想出了一個辦法打破了尷尬,“嗯,沒什麽大事,所以就回來了。”

  “嗯,那就好。”

  “誒,你吃飯了嗎。”

  “沒有呢,你吃了嗎。”

  “沒吃呢。”

  “那要不去外面,我請你!”

  “嗯,要不就在食堂隨便吃個炒飯吧!”

  “炒飯有什麽好吃的,去外面,我請你!”

  “多麻煩呀,吃個炒飯算了,我想早點回去休息……”

  “哎呀,老孫和老李在外面等著呢,走,去外面, 就咱們之前經常去的那家飯店,他們都點好菜了。”

  “嗯?他們怎麽會在那裡呢?”

  “我告訴他們的……我說你回來了嘛,然後不管怎樣,兄弟們一起和你吃個飯……”

  易韜寧一時間不知道該怎麽辦,聽張明昊說話的口氣,易韜寧猜想老孫和老李定是也知道了自己母親去世的消息。他本想大聲的質問張明昊,為什麽他們會知道,為什麽不經過自己的允許就告訴他們。但很快易韜寧就想通了,老孫和老李怎麽可能會不知道呢,他們四個可是在大學拜過把子的兄弟,說不準老孫和老李在他向張明昊借錢去廣州的那晚就知道了。

  “走啊,想什麽呢!”

  現在易韜寧已經記不清楚那晚他們在吃飯的過程中具體都發生什麽了,因為他一去到飯店,就將幾大杯白酒氣也不喘的喝了下去,結果很快就不省人事了。他只知道,等第二天醒來的時候,他的手上,額頭上全都是血。不過他也不想推論事情的具體經過了,他想著這些傷無非是自己弄的,還有什麽好推論的。但有一點對他而言卻十分重要,那就是他到底在喝醉之後有沒有要求他們三個不要再將他母親去世的事情告訴其他的任何人,以及他是如何如何想一個人,一個人待一段時間,好好看書,學習,甚至這是最後一次陪他們喝酒了。他很怕沒有講清楚這些,因為他和張明昊去飯店路上的時候他都計劃好了,他一定要趁著醉酒將這些話全都講出來,一定要一次就講清楚,一定要一次就完完全全徹徹底底地講清楚,他不準許自己有任何的閃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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