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行人熙熙攘攘地跟著公差走進文廟,文廟只有舉人才能進,按照正常的情況,他們中大部分人這輩子都沒機會進來。
公差帶著他們來到一處偏殿,偏殿不大,肯定是容納不下這麽多人。
卻見主位上的張大人手執毛筆,在虛空飛快題了幾句詩句。
言出法隨。
周遭的環境迅速發生變化,原本狹小的房間變成一處沒有邊界的公堂,主位上坐著二位考官,身旁還站著一位之前給他們測試書生氣的老者。
見眾人都走進來,張大人身子微微前傾:“哪個是方士城?”
方士城上前一步,行了個弟子禮。
“弟子方士城,見過先生。”
嗯,不錯。
張大人心裡讚了一聲,他對這個考生很滿意,劍眉星目,身上散發著書生特有的儒雅和青年人的朝氣,又帶著幾分不卑不亢。
“我對你的文章很有印象。邪神汙染,須施封印或淨化,而非濫殺。正神護佑,宜尊崇保之,立廟祭祀,宣揚其德。”張大人搖頭晃腦,把方士城文章中的觀點說了出來,“但是神靈被汙染後,實力會大增,不好對付,因此當今聖上成立弑神司,你為何覺得不能把山野神靈直接殺掉呢?”
這是在考教自己嗎?不是讓自己過來證明一下書生氣麽?
方士城一頭霧水,但很快理清思路,開口答道:“神靈者,天地之精,萬物之靈。承天意而降世,司萬化以行權。之前許多山野神靈被殺之後,確實不用擔心被汙染,禍害百姓,可是一段時間之後,失去了神靈對土地的澤佑,許多地方已不適合生存,無數百姓流離失所背井離鄉,比如之前的大漢山,餓殍遍野。”
“善。”張大人對這考生更加滿意,敢對如今的聖上的做法提出自己的見解,有膽識,同時知道結合最近發生的事來分析,而不是像很多學子一樣只會用書裡的東西,成為書呆子。
“那我再問你,這些事情完全可以用更柔和的方法慢慢轉變,但你文中卻是要大刀闊斧?”
推倒重來按常理來說是不對的,就像小時候做題,說法太絕對太偏激的選項一般不選。
但既然連聖賢都站在方士城的文章這邊,只能說明確實有這個必要。
“病入膏肓,非猛藥不可治;朽木難雕,非斧斤不可成器。當機立斷,方能挽狂瀾於既倒,扶大廈之將傾。”
一旁圍觀的考生一臉懵逼,他們不是要來看公審的嗎?
怎麽變成考教大會了?
其中一些有真才實學的,聽到對話也跟著認真思考了起來。
他們有些人雖然也想到了方士城說的那些,但因為當前聖上成立了弑神司,便都是對聖意進行延伸補充,而不敢直接否定。
對方至少敢直言不諱,他們心裡已是服了。
接著方士城又把文章裡面的對策進一步細化,聽得他們醍醐灌頂,相比之下,他們這些人提出的對策簡直就是無本之木無根之水,不切實際。
幾個書生朝方士城和考官一拜,轉身離去,不願在繼續在這裡丟人。
一旁的滕金龍都快急死了,有沒有搞錯啊,他是來毀掉方士城的,不是來看他裝逼的!
“咳咳,張大人。”李大人輕咳一聲打斷二人的討論,“學子們都還在等著呢。”
張大人不知是真的聊入迷了還是故意的,一副如夢初醒的樣子,接著像是有些莫名其妙地看向其余眾人。
“剛剛士城的話你們也都聽到了,見解之深刻思慮之周遠,豈是你們能比的?還不速速退去,別留在這丟人現眼。退一步說,就算他真的沒有書生氣,當今聖上愛才,就憑這文章,也定會把一個舉人名額給他。”
他這番話罵得在場眾人都羞愧難當,讀書人本來就臉皮薄,對面的大人還不講武德,一點沒有讀書人的架子,不跟他們好言好語地論道,而是上來就一番鄙視譏諷。
現場大半人兩股戰戰,轉身便走,不敢再待。
滕金龍見事情已經開始脫離掌控,趕忙站了出來。
“二位大人,學生要告發榜首方士城,徇私舞弊,罪不容誅!”
見眾人把視線集中在自己身上,滕金龍繼續開口。
“張大人剛剛和方兄的談論令人茅塞頓開,受益匪淺。以方兄的學識,列入舉人榜我等自然沒有異議。但是,學生認為不該列入解元之位。昔年蘇聖人破例無書生氣進入舉人榜,開了先河,可他也是排在舉人榜末位。”
他這番話沒有直接點明,也不敢點明,但在場的沒有不聰明,自然明白他的意思。
當年蘇聖人沒有書生氣,進入舉人榜都只是待在末位,今天你方士城沒有書生氣,竟然排在首位!
那豈不是說方士城比蘇軾還厲害?
這可就是對聖人大不敬了。
在場的其他人是希望重考,來爭取上榜,他可不一樣。
雖然他確實很想讓方士城連舉人榜都上不了,從此被自己拋到身後,再無翻身的機會。
但是,現在最要緊的是自己要拿到解元之位,這才是最重要的,拿不到的話命都沒了。
李大人讚許地點點頭,趕緊上來一錘定音。
“既如此,那就只能請方學子自證了。”
這李大人和滕金龍是一夥的!
方士城此時再不明白那就真是傻子了, 但他也不可能任人拿捏。
“李大人,當日我確實是通過了書生氣的測驗,望氣師康大人可為我作證,康大人身經百戰德高望重,想必測定出來的結果是可以為學生證明的。”
這個時候便要拉大佬入陣,把盡可能多的大佬拉到自己這邊。
“李大人,我對這位小兄弟有印象,昨日確實是檢測出書生氣,而且書生氣是少見的雄厚,未來定成就非凡。”白發老者出列作證。
李大人瞬間冷汗都出來了,雖然自己的實力地位要超過康大師,但對方專門負責書生一道的書生氣核定,屬於特殊人才,在朝堂之內人脈很廣,不是自己可比的。
而且此人性情直率,隻對聖上負責,不需要看誰的臉色,有啥說啥,沒有管得了他。
他居然都給這小子這麽高的評價……
可一想到朱雀堂三長老對自己有恩,以及事成之後的巨額報酬,也只能硬上,得罪就得罪了。
“康大人的評斷我自然不會質疑,但有件事卻是十分不解,這件事從頭到尾是在懷疑方學子是否有書生氣,按常理只要你釋放出自己的書生氣,自然便能消除眾人的疑慮,可你卻一而再再而三地推辭,反倒讓我疑惑不解,莫非是有什麽難言之隱,是不是修道出了意外,書生氣出了問題,可以說出來我們幫忙想想辦法。”
他這是以退為進,一臉關心,仿佛真的是在擔心方士城修道出了什麽岔子。
還沒走的學子連連點頭,確實可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