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楓啊，什麽事?”

　　稱自己為天降的職務的人分兩種:一種是關系好的人對自己毫無底線地陰陽怪氣，另一種人是不經意間情不自禁的陰陽怪氣。

　　只有這些依然稱呼他為小楓的人，才是真的和他關系不錯的人。

　　“展老師，我想谘詢你個事兒。”柯小楓嘿嘿地笑，然後一個側身把自己手裡的發票擋在身後。現在還不是他出場的時候。

　　“你說。”

　　“像咱學院，每次有一次大型的活動，大概要報上去多少開支呀?”

　　“這個說不準。規模比較小的大概2000，大一點的6000.不過一般都是四位數。”展洛新雖然很好奇，但還是把解答放在了提問之前:“你問這個幹什麽?”

　　“哦，咱不是馬上軍訓了嘛。”柯小楓眨眨眼:“我想看看能不能給咱出力的學生會同學準備些物資啥的。”

　　軍訓要站軍姿，站軍姿要曬太陽。曬太陽就會中暑，中暑就需要負責後勤的學生，訓導員便應運而生。

　　這個倒霉的工作不但要跟著在太陽底下曬太陽，還要忍受一些突發的、令人胸口發悶的爛事。而作為回報，這些付出近百個小時勞動的學生可以獲得一份非常豐厚的獎勵——蓋了學院章的破紙一張，總計成本不到5毛。

　　“可以啊。他們拜托你來的嗎?”展洛新衝他眨眨眼:“畢竟你現在身份不一樣了，說話比較有分量?”

　　“不是，不是。”雖然他心裡的確有感謝王舒欽的成分。

　　“只要你把每一筆消費都開好發票，然後準備好小票憑證，活動結束之後就可以報銷。”展洛新簡單地給他重複一遍流程:“你應該懂的，學校的流水隻認發票。”

　　“我知道。”

　　“但是我得提醒你，還是有些困難在裡面的，畢竟學生會也分團委，團委那自然是……”展洛新用下巴指了指一個方向。

　　“懂你意思。”

　　柯小楓等的就是這個。每年就那麽幾個活動，能從中撈一筆的那更是鳳毛麟角。精細如那兩位女士，一定不會錯過軍訓這個好機會。

　　他把報銷單拿出來，放在展洛新面前:“金書記似乎有一些來源不明的流水需要走帳?”

　　“蠻上道的嘛。”展洛新發自內心的稱讚。可以感知到汙穢的人很多，但是會利用汙穢的人卻很少。柯小楓這敏銳的直覺足以為他在畢業之後謀到一個清潔工的工作了。

　　至少可以保證他這個成績的爛學生不會拉低學校的畢業就業率。

　　“我會替你轉達的，並且告知她‘是院長的意思’。”

　　“多謝。”

　　“你想給他們準備點什麽?方便說嗎?”

　　“我還沒想好。”

　　“搞點水果怎麽樣?有個水果攤我知道還蠻便宜的，而且可以送到學校。”

　　真是個好主意！就像是……

　　提前準備好的主意一樣。

　　不過呢，這世界上誰還沒點秘密?

　　柯小楓偷偷把這個消息透露給了王舒欽，然後白嫖了她的電動車載他到水果店。

　　就像他永遠不會說出來自己的目的是為了節約一塊錢一樣，秘密只要不說出來，哪怕被猜爛了，那也是秘密。

　　水果店的老板是一個很樸實的老太太。她雖然看起來身體有些枯瘦，但是手裡的削水果刀運轉的速度可一點也看不出來年齡在她身上造成的負面影響。

　　如果水果有視角，這位應該是一位資深的屠夫。

　　“你們是學生?”老太太在沒有耽誤自己手上的工作的同時抬起頭詢問。

　　“是，我們是人文……”

　　“啊，展洛新老師介紹來的嗎?”

　　“是。”

　　這麽一來不就好溝通多了嘛！要我說，咱們關系社會啊，還真不全是壞事！柯小楓滿意地點點頭。

　　“要多少?”

　　“呃……”柯小楓完全不知道，便向王舒欽投去一個求助的目光。

　　“大概200份吧。”

　　真不愧是主席大人，一開口那就是大。

　　“這樣，水果你們也不用挑，我給你們削好裝好，一共你們拿一千塊錢。”

　　錢是多少不重要，只有一項比較重要:“可以開發票嗎?”

　　“可以。”

　　想想也是，展洛新介紹來的能沒有發票嗎?

　　原來辦事可以如此的流暢和簡單。柯小楓平時去排隊買個飯都比這個要費勁。

　　“那您看……”他想說一下費用的事情。

　　“我聯系展老師吧，你們就不用操心了。哪天要?”

　　“大概一周之後?”

　　“哪一天。我們要準備好的。”老太太揮揮自己手裡的半塊水果:“這都不能放，水果要當天的才新鮮。”

　　“那就下周三吧，給你安排的是那一天，不讓你白出力，給你出個新聞。”王舒欽下了個結論。這就是人際關系中的投桃報李?

　　“可以。到時候會給你們送到學校。”

　　回去的路上，柯小楓一直在思考一個很抽象的問題:這麽一個孱弱的老太太，是怎麽和展洛新搭上關系的?

　　難不成他們是親戚?

　　他的想法馬上就被他自己否決， 展洛新根本就不是本地人。

　　那麽他們之間就只能有利益輸送關系了！這個水果店的老板也許是什麽高層領導的親戚，安排在這種黃金地段的同時，還可以找到穩定的客源。

　　柯小楓突然想起趙公銘在學校裡那些不清不楚的產業。深厚的背景其實也可以用另一種方式創造，只要貢品上得到位，壽星也可以保佑你升官發財。深厚的背景都有那麽一些或多或少的紐帶聯系著，只有共同的利益才是最堅實的那一條。

　　柯小楓佩服自己的聰明才智，這種東西都讓他想到了。

　　那麽，他現在的行為，是否也是在把他綁定在某一條利益鏈上呢?

　　答案顯而易見。他並不想，但是他拒絕不了，無論是什麽目的，他現在都得走這麽一條路:

　　獨木橋！

　　後退不了，那就加速衝刺。只要跑得夠快，腳下的波濤掀起的波瀾自己便沒有功夫去顧慮。

　　展洛新安排的消費可以他自己解決，其他額外的東西就得他們自己想辦法了。王舒欽知道柯小楓渾身上下湊不出半個硬幣，便自己掏錢墊付了一大堆水和飲料。

　　之後他們又去便利店采購了一些應急藥品和食品以備不時之需。預算預算，超出規格的計劃那才叫預算。總搞得那麽窘迫，說出去了讓人笑話是學院某個領導給貪汙了一樣。必須好好治理一下這種歪風邪氣，讓每一塊錢都花在學生身上，這才叫真正的以學生為本。

　　順帶一提，他們倆吃晚飯的錢也在墊付的發票裡，寫的是“餐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