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書記，你的這份報銷單稍微有點問題。”展洛新把一張單子遞給來找他的金彩博，然後故作困難地皺皺眉頭:“你這個學期報的餐飲太多了。”

　　“每個學期不都是這樣的嗎?”金彩博很詫異。

　　“這個學期不一樣。”展洛新看似不經意地望了一眼院長辦公室，然後金彩博便心領神會。

　　“他是不是太把自己當個人物了?”金彩博十分不滿:“展老師，我們一直共事了這麽多年了。”

　　“我知道，金書記。”展洛新把手裡的單子往桌子上一扔，然後攤攤手:“他不懂這些，我覺得你應該是比我能理解的。畢竟他同時也是一個學生。”

　　“他想幹什麽?”金彩博歎了口氣，氣裡面全是氣:憤怒的氣和無奈的氣。

　　“軍訓這一次就走個正常流水吧。”展洛新也不跟她多繞。

　　“……”

　　“展老師，我們做行政崗的，其實只有兩個原則。一個是權，一個是錢。”她說這個話的時候根本就沒考慮到什麽師德這種亂七八糟虛無縹緲的東西，發自肺腑的話那就是最難聽的話:“我們都是打工上班的人，別太認真了。”

　　“所以有時我才會想，十幾年前我也是一個充滿了抱負和理想的學生。”

　　展洛新笑笑，然後把那張報銷單用夾子夾在一項有新聞記錄的活動下面:“考慮一下?”

　　“你看著來吧。”

　　說完，金彩博沒好氣地摔門而去，也就代表著她妥協了。

　　如果你對一個初次嘗試貪汙的人說少貪一點，他一定會感恩戴德地感謝你提出的建議，然後讓自己的行為盡可能地保持天衣無縫;

　　如果你對一個把貪汙當家常便飯的人說少貪一點，他會罵你一句髒話。

　　不過每個人不都是這樣嗎?當你對自己的工作失去了熱情之後，想盡一切辦法給自己帶來利益那就變成了唯一一件值得上心的事情。畢竟所有人都會覺得自己肩上的擔子太重，卻不會責怪擔子兩端壓著的金條。

　　展洛新舒了一口氣。無論是發自真心也好，報復也罷，他自己說的話差點就讓自己相信了。

　　人哪有那麽多時間去回憶過去呢?難不成真有什麽痛苦的相思忘不了?都是一廂情願罷了。

　　矛和盾，如果有一方不存在，那麽另一方也會黯淡無光。不管怎麽樣，從金彩博手裡扣出去錢再造福給學生，君子論跡不論心嘛，他總歸做的是好事。

　　那對於這件事，吃了所謂的虧的金彩博會是怎麽想的呢?

　　不在乎。金彩博並不在乎，他只是有那麽一點氣憤。進一步，她是造福自己的優質人才;退一步，她是造福學生的優秀老師，她又有什麽吃虧的呢?揚名而已，每個人都要做的。

　　擺出幾個相對憤慨的表情，無非也就是應付一下走流程的人們，讓他們覺得自己的行為有多麽的有價值。

　　金彩博回到辦公室，桌子上還有一大堆檔案等著她做表。這就是她的本職工作，可偏偏就是這些本職工作最不重要。

　　燒餅姐妹的工作就是這樣:下面應付學生，上面敷衍領導。現在好了，領導也變成了學生，工作合二為一了。

　　在大學校園裡，一個大學生最不重要的事情是什麽?當然是聽課。學習是為了自己學的，課卻是為了畢業證聽的。金彩博也是一樣:工作是為了工資做的，而工作之外的附加工作，這些才是為了自己，所以要投入更多的精力。

　　“怎麽啦，發票有問題?”劉鳳詩見金彩博的情緒不是很高，便隨口問道。

　　“來自明察秋毫的柯院長的問題。”

　　“啊，哈哈。”劉鳳詩笑的蠻虛偽。不過她確實是發自真心地笑的，只不過平時虛偽的笑太多了導致真的需要笑來表達自己情緒的時候，便顯得很虛偽:“損失大嗎?”

　　“那算得上什麽損失。隨他去吧。”

　　“你別說，這柯小楓辦的倒確實都是為了學生的事。”劉鳳詩笑的時候會眯起眼，用臉上的肥肉給她的五官做上一些擠壓。這些擠壓讓她整個人顯得都相當憨厚。

　　“學生嘛。學生都這樣。”

　　“我們也曾經是學生呢。”

　　“可是現在不是了。”金彩博坐回自己的位置上打開電腦。

　　誰年輕的時候，還不是一個揮斥方遒的學生呢?人總是會變的嘛，是生活改變了每一個人。不值得被讚揚，也並不可悲。越接近成熟的柿子就越顯得不雅，這是時間的創口。

　　老舊的電腦吭哧吭哧地運行，經歷了幾分鍾的折騰之後總算是讓他的臉亮了起來。這種效率在行政電腦裡已經是相當有效率的了。

　　“金書記，劉書記！”外面一個學生吭哧吭哧地跑過來。從他身上又不合身又醜陋的製服來看，應該是學院裡學生會的成員。

　　“怎麽了?”

　　“有個學生跳樓了！”

　　“什麽?”兩張嘴異口同聲地張開。

　　跳樓嘛，並不是什麽新鮮事，尤其是清陽大學這種學生基數很大的地方。

　　沒報道不等於沒有，這是每個學校的共識。那怎麽樣才能讓這件事不被報道呢?

　　金彩博和劉鳳詩緊趕慢趕地來到了事發現場。等她們趕到的時候，蔓延的鮮紅已經停止了擴散，一束呼吸也早已結束。

　　“都讓開，都讓開。”金彩博緊急維護周圍的秩序，盡可能讓周圍的騷動保持在一個可以控制的區間之內。

　　在來的路上，他已經緊急通知了一些公關部門，以及公安和醫院。不愧是有豐富行政經驗的老書記，就連處理學生事故這種事，都可以應對的得心應手。

　　一條年輕的生命，就這麽離開了。他選擇了一種相當殘忍的方式——不是對自己殘忍，而是對他的親人、朋友相當殘忍的方式，離開了這個世界。世界也許並不美好，也不值得留念，但是如果告了別，那便沒機會再探索下去了。

　　活著的人，沒資格指責一個走向極端的人。可死去的人，就有資格因此而唾棄那些為了生活而掙扎的人嗎?

　　懦弱。

　　但懦弱並沒有錯。不是所有人都應該是鐵血的硬漢，困難總有角度將人打倒——

　　試著戰勝自己的懦弱吧。

　　他生前經歷了一個怎樣的故事?

　　也許是不太和諧的宿舍關系，也許是令人氣憤的師生矛盾，也許是難以言說的情感糾葛，總而言之，這些都不重要了。

　　所有關於他的事情在這一刻畫上了句號，然後諸多事情又從這個句號處另起一行。

　　不出意外地，柯小楓返校時撞到了圍成一堆的人群。

　　柯小楓，你是一個學生，學生的痛苦你最清楚。即使失去了生命，都不能讓自己的訴求得到宣泄嗎?

　　柯小楓，你是學院的院長，一個龐大且在運行的組織你應該知道。負面影響不會因為誰或者誰站在道德的製高點上而變化，負面就是負面，你應該讓這件事永遠地沉寂。

　　柯小楓，你是你。

　　其實他自己心裡清楚，無論是哪個方向，哪個答案，最終的結果都是一樣的。學校的公關部門絕對不會允許這件事大幅度擴散，清陽的市政府為了臉面會讓媒體集體失聲。他什麽都做不了，一個人手裡的遙控器可以控制的機器是有限的。

　　怎麽辦?

　　柯院長，你是一個自詡以人為本的善良者。你該怎麽辦?

　　他不知道。

　　但是他想知道。想知道這個學生、這個和自己同齡的人，他究竟經歷了什麽，才會走向如此結果。

　　一個看完熱鬧的學生從人堆裡擠出來，正在眉飛色舞地衝著自己的手機講述現場情況。生命流逝的悲傷影響范圍畢竟有限，不是每個人都可以感同身受，而且是大部分人都不能。

　　“怎麽回事啊裡面?”柯小楓湊過去詢問。

　　“有個學生跳樓了。”

　　“為啥啊?”

　　“這可就有意思了。”那學生以為柯小楓是來吃瓜的，便放下手機湊過來神采飛揚地給他講:“這跳樓的這男的找了個女朋友，結果他女朋友不是啥好東西，在校外又找了個男的，相當於吃兩頭。”

　　“然後今天上午的時候，跳樓這男的知道校外這男的的存在了，倆人見了一面打起來了，跳樓這男的讓打的抱頭鼠竄，一回來想不開就跳了唄。”

　　講完故事，他還要補充一句:“舔狗不得好死。”

　　這倒是。

　　柯小楓聽完這個故事，似乎心裡也沒有那麽悲傷了。看來人的道德觀實在是很靈活多變，最主要的那一部分還是取決於自己對行為的看法。

　　“你怎知道的?”

　　“你去看咱的校園牆，都傳開啦！”

　　這就是壞事傳千裡吧。柯小楓打開手機去找的時候，卻隻發現了一條校園牆的聲明，上面寫了一個“請勿傳播，還在調查。”

　　其實這個話的意思就已經很明顯了，公關部已經在出手解決這個事情——主要是輿論上的事情了。

　　柯小楓突然有了一個非常恐怖的想法:他們所有人會不會其實都是公關部的提線木偶?如果有某一個環節沒有按照預期的方向發展，就會被狠狠地抹去。

　　這種想法的來源應該是小說或者音樂熏陶太嚴重導致的。柯小楓自嘲地笑笑。等他抬起頭時，那個和他講了半天話的同學已經不見了。

　　實話實說，他自己並沒有能處理這種事情的能力，甚至沒辦法參與其中。

　　於是他便識趣地找了個空地坐下來，看著人群慢慢散去，看著打著緊急燈的車輛駛入校園，看著那一胖一瘦兩名女士在不知疲倦地撥打著電話說些什麽，然後用她們發號施令的雙手在這裡指指點點。

　　厄運啊厄運，是你降臨在人們身上，還是人們的行為招致了你?

　　“柯……”金彩博抬起頭，正好看見了坐在一旁朝這邊看的柯小楓。她現在腦內有更多別的事情要處理，並沒有功夫理會柯小楓幾個小時之前剛剛給自己使的絆子，甚至忘了該怎麽陰陽怪氣面前的人。

　　“小楓。”柯小楓幫他補充，也算是亮明自己並沒有惡意。

　　“你來……哦。”

　　金彩博自己打住了自己的話，然後不再理會他。眼前的事情更需要她去處理，而那些小打小鬧的私人恩怨都可以往後放一放。

　　什麽嘛，其實工作的優先級也是可以大於附加工作的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