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平哪來家國恨,庶民何須憂饑飽。
沙場殉節是何故?隻為君王不早朝!
入夜,微涼。
此刻,中軍帳內燈火通明。戰連城居中而坐,上垂手坐著參軍周成。兩邊依次坐著八個營的伍長。
此番出征,武軍唯一的目的便是奪回兩個月前丟失的固陽郡。之前秦軍圍攻固陽城,守城將軍馬逢良率五百余兵卒奮勇抗敵,怎奈寡不敵眾,最終與秦軍奮戰三日之後全軍陣亡。
佔領固陽城後,北秦將軍王銘將馬將軍與兩位副將的頭顱割下,懸於南門之上,面向武朝都城方向以示挑釁。
武國天子得知此事後,大為震怒,於是親傳諭旨,從攏州衛調撥兩千精銳,由戰連城親自掛帥,勢必奪回固陽城。
此番老戰出征固陽,欽點了八營人馬。其中一營就是林孤兒率領的有著“閻羅營”之稱的先鋒營。營中兵士約二百余人。別看這一營兵卒雖少,但戰鬥力卻極強,在西北茫茫大漠之地,頗有些聲望。
閻羅營的士兵們有一個傳統,就是征戰沙場時從不掛甲,隻襲一身紅衣、頭戴一抹紅巾。在紅巾正中,繡著黑色的“閻羅”二字,代表著替死去的冤魂索命。因為這閻羅營的兵士們都與這秦國有著深仇大恨,只要上陣,便沒打算活著走下戰場。用秦軍的鮮血染紅戰衣,祭奠死去的亡魂,便是他們此生最大榮耀。如此一支勇往無前的誓死之師,在伍長林孤兒的帶領下,在戰場上簡直就是屠神弑佛,所向披靡。
剩余的二三營為弓箭營,四五營為長槍營,六七營為工兵營,負責攻城、刺探及防禦工事,八營為輜重營,主管糧草後勤。
“來吧,諸位,清點一下傷亡情況。”老戰面色鐵青的說道。
“一營輕傷十五人,重傷一人,無陣亡。”林孤兒站起身來率先稟報。
“二營輕傷三十五人,重傷五十人,陣亡七十六人!”
“三營輕傷十五人,重傷十七人,陣亡二十人。”
“四營輕傷五十人,重傷二十六人,陣亡五十八人!”
“五營輕傷三十七人,重傷十六人,陣亡四十八人。”
……
老戰的眉頭猶如挽成了一個死疙瘩,聽完幾營的伍長依次匯報完以後,久久未語。沉吟了半晌,這才回過神來,問道:“周參軍,敵軍傷亡情況如何?”
“啟稟將軍,敵軍傷亡共計一百八十二人,俘獲敵軍一十六人,戰馬五十六匹。”周成答道。
“區區兩百鐵騎,若不算落入閻羅營圈套的那一支隊伍,僅一百余人馬,就令我軍傷亡如此慘重,真不愧是叱吒西北的北秦鐵騎啊!”老戰語氣沉重的感慨道。
“戰將軍不必如此多慮,這一戰雖然慘烈,但終究還是我們勝了。”看到戰連城心情不佳,小四連忙在一旁寬慰道。
“製敵兩百,自損五百,何功之有?”老戰氣的一拍桌子,站起身來面向都城方向,將雙手搭在一起高高的舉過頭頂自責道:“戰某愧對滿營將士,更愧對聖人信任!”
“是啊,這還未到固陽,傷亡就如此慘重,接下來的仗,怕是不好打啊!”在座的幾營伍長面對今日慘烈的戰況也在竊竊私語。
看到帳內氣氛如此沉重,林孤兒心想若此時自己再不說點什麽,怕是難穩軍心,於是一撩衣襟起身說道:“老戰,不必長秦人志氣,滅我們武軍威風!”
“哦,你說說看。”老戰此刻也盼著有人能站出來,幫他穩住局面。林孤兒此時出頭,正合他意。
“經此一戰,我們也算摸清了對方的實力。這傳說中的北秦鐵騎實力固然強大,但也並非毫無破綻。”
說到這裡,林孤兒故意頓了頓,幾位伍長頓時又在交頭接耳,竊竊私語。
“林孤兒,你別賣關子,說話直說!”
說話的是二營伍長,此番戰役,二營損失最為慘重,因此他心裡早就憋了一口惡氣。
“老王你莫急,聽我細細道來。”
林孤兒安撫了一下王勁,然後說道:“若想破這鐵騎,我們只需要做到兩點。”
“哪兩點,你快說說!”眾人都紛紛催促道。
“其一,鐵騎強大之處,便在於借助地形之利。”林孤兒環顧了一下四周,故意顯擺了一下:“一旦在地形平坦的開闊之地列開陣型與其交戰,無異於螳螂當車、以卵擊石!”
老王聽罷,第一個站起身來:“不錯,今日我等便是吃了這地勢之虧,被敵軍鐵騎輕易跨過拒馬工事然後肆意踐踏!”
“因此,欲破敵軍鐵騎,首要要做的便是破掉對方的地利之勢!”
“嗯,對,小黑子說的有道理!”眾伍長紛紛點頭表示讚同。
“其二,今日我和閻羅營的弟兄們在與對方交戰時,發現了對方一個致命弱點,那便是:對手其實並不善近戰。”
“哦?怎麽說?”老戰問道,其他幾位伍長也都按捺不住,將目光紛紛聚攏在林孤兒身上。
“來人,抬上來!”
林孤兒並沒有著急解釋,而是對著身後的校尉先吩咐了一聲。不多時,就有幾位兵卒將今日所繳獲的秦軍戰甲及武器依次抬到了中軍帳內。
“諸位,請上眼!”
林孤兒說罷,一手抄過秦軍作戰用的長戟。只見這柄孤月戰戟長約一丈有余,镔鐵所製,外表烏黑鋥亮,戟刃在燭光的照耀下散發出陣陣寒光。
“秦軍在作戰時,左手持盾,右手執戟。這長戟,可以說是專為北秦鐵騎量身定製,以遠攻衝殺為主,一旦近戰,便失去了製約優勢。再加上這镔鐵戟重約六十余斤,近戰時單手揮舞起來可以說是相當吃力,更何況對方還身披重甲騎在馬上,根本就沒有可施展的空間。”
林孤兒說罷,眾人紛紛點頭表示讚同。
“所以說,一旦兩軍近身肉搏,這鐵騎所依賴的利器反而成為了製約其發揮的廢鐵!”
老戰坐在案幾後,眯著眼睛手撚胡須看著林孤兒在其他幾位伍長前一副得意洋洋盡情顯擺的樣子,心中不禁暗暗感慨到:這臭小子,雖然身上功夫馬馬虎虎,但領兵作戰卻真是一把不可多得的好手。自打他十歲那年帶著妹妹投入軍營,便一直跟在自己身邊。這麽多年磨煉下來,小黑子的成長老戰可以說是完完全全盡收眼底。而如今他也成為全軍之中最年輕的伍長,只需隨著時間的推移慢慢的積累戰功,將來便有望接替自己,成為這為武國戍守邊關的扛旗之人。
想到這裡,老戰心中不免泛起了一絲得意。
其實在老戰心中,對小黑子還有另外一層感情。老戰早年喪偶,膝下並無子嗣。這些年來,對林孤兒兄妹,照料的可以說是無微不至,給這兄妹倆既當爹又當媽,教林孤兒功夫,讓兄妹倆讀書識字。在老戰心中,早已把這對兄妹視為己出,當成親生兒女一般對待。
所以當自己隱約察覺到周成的真實身份之後,老戰心中便不免出現了一絲顧慮。他害怕這兄妹倆和小四走的太近,將來卷入到不必要的麻煩中去。因此,老戰平時總有事沒事的找機會在小黑子身旁吹耳邊風。奈何這對兄妹根本聽不進去,依舊我行我素,與小四歃血為盟,義結金蘭,三人做了結義的兄妹。老戰知道後雖然內心頗為不爽,但也卻無可奈何,只是叮囑小黑子和莫莫,今後凡事要多留個心眼兒,遇到情況不對,先顧好自己。
“那依你之見,接下來我軍該如何行事?”看著自信滿滿的林孤兒,老戰準備再考驗一把,看其在困境之下是否真有擔當大任的能力,是否在幾位久經沙場的伍長面前能夠服眾。
“跑啊!”林孤兒想都沒想,脫口答出。
此話一出,直接把眾人的下巴都驚掉在了地上。
“不跑難道等著敵人追上拿咱們串成糖葫蘆留著過年去賣嘛?”看著眾人面面相覷的表情,林孤兒又‘一本正經’的補充道。
“大膽!臨陣脫逃這是重罪,你可知......”老戰一看這小子在關鍵時候又在耍貧嘴,氣的一拍桌子,指著林孤兒說道。
“目前我軍駐營之地形頗為不利!”不等老戰把話說完,小黑子緊走幾步來在案幾前解釋道:“老戰,目前我軍駐扎在一馬平川之上,給了敵人很好的衝陣機會。依我看,應該迅速派出探子,探清固陽城周邊地形。明日一早大軍便起身,快馬加鞭趕往固陽,莫要再給敵軍偷襲的機會!”
“嗯,有理!”老戰聽罷,對著其他幾個伍長說道:“你們幾個趕緊吩咐下去,連夜準備!”
一夜無話。
次日清晨,老戰整頓三軍,吩咐一、二、五、六營,帶上築營所需,輕裝簡行,跟隨自己先行出發,去打前哨。三、四、七、八營由周成率領,帶領傷員和輜重,緊隨其後。
臨行前,老戰特意叮囑周成,務必要在天黑之前趕到固陽,與自己匯合。
二十幾裡的路程,不算遠但也不近,待老戰一行人馬兵臨固陽城下的時候,已然是晌午時分。
按照昨夜派出的探子所勘察好的地形,工兵營的兄弟們迅速在固陽城門二裡開外搭建起了營地。
林孤兒在周邊轉了轉,仔細觀察著周圍的環境。此地在一處丘陵之上,周圍皆是土坑與碎石,能很好的阻斷秦軍鐵騎。林孤兒看後雖然心裡頗為滿意,但又隱約感覺到有哪裡似乎總不大對勁。
“臭小子,不去幹活又再這裡偷懶!”
身後老戰緩緩而來,手裡握著馬鞭,“啪”的一聲抽在小黑子身後的土地上,嚇的他一激靈。
“嘿嘿,老戰,我就是出來觀察觀察,絕對沒有偷懶!向老天爺保證!”
林孤兒一看身邊沒有其他人,便又開始對著老戰嬉皮笑臉。
“哼,還老天爺?我看就算是天王老子來了也得被你小子這揍性給蒙蔽!”
“老戰,你應該相信我!我小黑子,是那種偷奸耍滑的人麽?”
“你還別說,我就這麽打眼一看啊,還真是!”
說罷老戰拿皮鞭一指林孤兒:“說吧,你小子又在這瞎學麽什麽呢?”
聽到老戰問話,林孤兒收起了剛才玩劣的姿態,一本正經的說道:“老戰你看,此地居高臨下,周圍路面坎坷不平,十分有利於我軍安營扎寨。”
“屁話!這還用你說?老子又不瞎!你當軍中的探子都是吃白飯的?”老戰倒背著手,沒好氣的說道。
“但是,我還是有些不放心……”林孤兒顯的憂心忡忡。
“你有什麽不放心的?”老戰斜著眼問道。他知道,這小子從來都不是捕風捉影的人,倘若他心裡要是真感覺到不踏實,那沒準眼前興許真有些什麽門道。
“老戰你看”林孤兒抬手一指:“這塊地形就像是敵人早就刻意為我們安排好了一樣。”
“嗯……”老戰陷入了沉思,林孤兒所想也並不是全無道理。固陽城周圍一片開闊,唯有此地周圍溝壑叢生,是一塊天然的防守之地,這一點,敵軍不可能不知道,倘若換成自己守城的話,早就派人將此地給鏟平了。
“我左看右看上看下看,無論怎麽看,這塊地皮都像是敵人有意而為之......”
“那依你之見,有何打算?”老戰忖量片刻問道。
“哼,既然對手都給我們安排好了,那我們不好好受用,豈不是顯得有些太不近人情?”看著眼前的固陽城,林孤兒心中早已有了打算。
“哦?你準備怎樣?”老戰還打算一探究竟。
“嘿嘿,天機不可泄露!”小黑子一臉壞笑,對著老戰故意賣了一個關子。
“你這黑廝!看我不抽你!”老戰拿起馬鞭佯裝發怒,準備要“教訓”一下小黑子,林孤兒一見情況不對,扭頭甩給老戰一個鬼臉,便往軍營方向跑去。
天剛擦黑的時候,周成率領著其他將士與糧草趕到了剛剛搭建好的大營。老戰於是命令大夥趕緊起鍋做飯。
一營營地之內,小黑子將鐵牛叫到近前。
“老大,有事您吩咐!”鐵牛大約二十多歲,身材高大魁梧。此人有兩大特點,一是天生神力,輕松便可舉起兩百斤的銅鼎,二是飯量巨大,一頓飯吃三斤白饃都不在話下。
“鐵牛,通知營裡的兄弟,早些吃飯休息。晚上咱們有正經營生要做。”林孤兒吩咐道。
“老大,您莫不是要率領大家夥兒夜襲固陽城?”鐵牛聽罷頓時兩眼放光。
“襲你奶奶個鬼!就咱們這百十來人,還不夠給敵人塞牙縫的呢!要送死你自己去,可別捎帶著我!”
“那老大的意思是?”鐵牛一臉疑惑。
“別多問,夜裡你就知道了。”
這邊鐵牛安排下去,一營的將士們便早早的歇息。
入夜時分,莫莫叫醒了小黑子:“哥,哥,醒醒!”
“嗯……什麽時辰了?”林孤兒睡眼惺忪的問道。
“約摸著應該是定更天了。”
林孤兒一聽,時間剛好合適。於是起來喚醒營中其他的兄弟們。眾人都紛紛收拾的緊陳利落,換好了夜行的青色衣衫,趁著朦朧的夜色隨著林孤兒準備出發。
“哥,你到底要幹嘛去?”莫莫揉著迷糊的雙眼問道。
“給敵人挖墳去!”
“挖什麽?”莫莫猛的一下沒聽明白,還想再問,小黑子揉了揉她的小腦袋瓜說道:“放心,天亮之前我便回來。”
莫莫聽他這麽一說,也不好再問,於是乖乖的鑽回了被窩。眾人跟著林孤兒,躡足潛蹤的偷偷溜出了軍營。
行至營外大約半裡地左右,林孤兒吩咐一聲:“挖!”於是眾人便急急忙忙的乾起活來。
“老大,你這是要?”鐵牛湊過來低聲問林孤兒。
“給他們回個禮!”小黑子望著固陽城頭狡黠的一笑。
“什麽?回禮?咱們給這狗日的秦軍回的哪門子禮?”這下可徹底把鐵牛給整懵了。
“行了別廢話,趕緊乾活去!”
林孤兒也沒跟鐵牛多做解釋。一行人便在營地外熱火朝天的幹了起來。
“黑子,快來!”
突然有人夾著嗓子低聲呼喊林孤兒。
“何事?”林孤兒順著聲音躡手躡腳地摸了過去。
“咱可是真挖到寶貝了!”一名軍卒從土坑裡抱出了一個沉甸甸的壇子。
“裡面不會有什麽金元寶吧!”其他人聽到動靜也都停下了手中的營生,紛紛湊了過來,大家團團將林孤兒圍在了中間。
鐵牛看到大家把這圍的水泄不通,於是放心的打著火鐮,眾人也屏住呼吸,紛紛探頭觀瞧。林孤兒小心翼翼的打開壇子,上面還封著一層黃油紙,一把揭開,只見裡面滿滿的都是細細的黑色粉末。林孤兒用手指粘了一下,放到鼻子前聞了聞。
“不好!是火藥!”林孤兒頓時大驚失色,一把奪過鐵牛手中的火鐮,扔到地上趕緊踩滅。
“真他娘的險!”林孤兒長舒了一口氣,眾人也被剛才的一幕嚇的驚魂未定。
緩了好一陣功夫,鐵牛這才問道:“這裡怎麽會挖出來火藥?”
林孤兒沉吟了半晌,低聲說:“是啊,如果敵軍在這裡設置埋伏,那未必離我們營地也太遠了!看來此地必有古怪。 來人,先警戒。”
幾名軍卒聽完趕緊撒了出去,在附近警戒起來。林孤兒又吩咐道:“來人,接著挖!”
果不其然,每隔幾尺,便有一壇火藥虛埋於黃土之中。不一會,就順著軍營的方向,連續挖出十幾壇火藥。
“明白了,敵人這是想以火藥為引,一路炸到我軍營內!狗日的秦軍,真他娘的陰險!”
眾人聞聽,也都紛紛倒吸了一口冷氣。
“看來咱的弟兄們,此刻都睡在這火藥壇子上面了!今夜咱要是不出來,沒準一會就都變燒雞了!”林孤兒指了指武軍軍營的方向。
“老大,那接下來怎麽辦?”鐵牛不禁擦了擦頭上的冷汗。
“你帶領十幾名兄弟,順著軍營方向,繼續挖火藥。其余的兄弟跟著我在這裡繼續做陷坑,速度要快,動作要小,不能讓敵人發覺,否則咱們今晚可就白忙活了。”
“那那邊呢?”鐵牛一指固陽城的方向,示意埋在那邊的火藥挖不挖。
“不用管它,留著,黑爺我自有秒用!”林孤兒此刻心中已經醞釀出了一個大概的計劃。
一營的兄弟們齊心協力的忙了起來,不多時功夫,就挖出了一個約麽有一人多深,七、八尺寬的壕溝,林孤兒一看感覺差不多了,吩咐眾人將剛才挖出的十幾壇火藥又統統的放了回去,然後在上面做好掩蓋,將一切打掃乾淨,恢復如初。林孤兒親自檢查了一遍,又囑咐士兵在上面撒了一層黃沙,覺的沒有露出任何破綻,於是吩咐了一聲:“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