悲歡離苦凡塵樂,世間往生皆蹉跎。
若得一口安樂飯,誰願舍命做閻羅。
傍晚時分,從莫莫那邊傳來一個好消息:林孤兒醒了。
眾人急忙趕來。一進門,只見莫莫正在給小黑子喂著粥。
“他奶奶的,餓死小爺了!”林孤兒一邊摩挲著肚子,一邊催促莫莫動作快一點。
“郎中說了,不讓你吃太多,你這身子骨要一點一點慢慢調養......”
還沒等莫莫說完,小黑子一把奪過粥碗,大口大口的喝起來。
老戰看到眼前這般情形,心說這小子鐵定是沒事了。
“呦,沒死啊?”
老戰倒背著雙手來在近前,一彎腰把臉湊到林孤兒面前,調侃道。
“老子命硬,閻王不收!”
林孤兒被嘴裡的熱粥燙的咽也不是,吐也不是,含含糊糊的說道。
“嘖嘖嘖~”
老戰直咂麽嘴,說道:“我看不是閻王不留你,是怕你到了陰曹地府也不安生吧!”
“所以說,我只能留在你身邊,接著禍害你!”林孤兒舔了舔碗邊,吃完還不忘打一個飽嗝。
“那我看你還是留在陰曹地府比較好,什麽閻羅小鬼、魑魅魍魎,隨便你禍禍,總之,最好離我遠一點!”
“呸呸呸!”莫莫看著二人說道:“這才剛醒來,又說的哪門子喪氣話!”
一天道長也走了過來,摸了摸林孤兒的身體,然後說道:“終歸是年輕人,底子果然不錯!”
林孤兒疑惑的問老戰:“這老道誰啊?”
“一天師尊。”見小黑子如此沒有禮貌,老戰惡狠狠地瞪了一眼林孤兒:“就是他救的你的命!”。
林孤兒一聽頓時感覺無比詫異!眼前這位道骨仙風的白胡子老頭居然就是江湖上赫赫有名的一天道長!於是馬上翻身下床就要磕頭,怎料這些日子身體虧虛很多又是大病初愈,一個沒站穩直接摔在了地上。
周成和老戰急忙把他扶起來,林孤兒也管不了許多,執意要拜,口中說道:“多謝師尊搭救弟子性命,還望師尊能夠收我為徒,教我功夫!”
說罷便趴在地上咣咣的磕響頭。
這一下倒是出乎在場所有人的意料。大家都以為這小子是心存感激想給老道嗑一個,不成想他是憋著拜師去的。
“哈哈哈!”一天道人開口大笑,一捋須髯說道:“根骨不錯,也有些根基,或許倒是個修行的好苗子。”
一旁的林繡繡一看,也是時候該跟這小子亮亮相了,於是上前一把拉起林孤兒:“你這黑廝,一醒來便要跟我搶師父麽?”
林孤兒不禁納悶道:“你又是哪位?”
沒等其他人說話,林繡繡便自我介紹道:“我叫林繡繡,我阿爺就是林世奇,我師父就是他,一天道長!”說著用手一指老道。
“林世奇?這個名字好熟悉?好像在哪兒聽說過......”
林孤兒嘴裡忍不住喃喃低語,思索了片刻,突然一拍腦門說道:“狂人山莊那老賊原來是你爹?”
周成聽完心裡大驚,心說你這黑貨也忒魯莽點,怎麽能當著繡娘的面這麽說話。
“啪!”
還沒等眾人反應過來,只見林繡繡掄圓胳膊,玉臂一揮,伴隨著一聲清脆的聲響,一個大耳貼子結結實實的糊在了林孤兒的臉上。
眾人皆是一愣。
再看林孤兒原本就搖搖晃晃站不穩,這一巴掌楞是直接將他從地上又給扇回到床上去了。
小黑子掙扎了半天才勉強起來,開口便大聲罵道:“你這死婆娘……”
話還未等說完,林繡繡雙腳一蹬便跳上了床,騎在林孤兒身上掄圓了巴掌便開始左右開弓,邊打邊罵道:“讓你這黑廝無禮!讓你這黑廝嘴賤!”
“啪!”
“啪!”
“啪!”
莫莫被這突如其來的一幕嚇的不輕,在旁邊目瞪口呆說不出一句話來。
老戰在一旁冷眼看著,心說這黑廝從小到大都似這般無禮慣了,現在有人替自己教訓教訓也挺好。
一天道長看出自己的寶貝徒弟下手留著分寸呢,根本不會傷及林孤兒,頂多讓他的臉腫一會,因此也未言語。
周成慌忙上前攔道:“繡娘莫怪,我這位兄弟平時說話就不過腦子,你切莫和他一般計較。”
林繡繡氣呼呼的放下繡拳:“今日便看在周公子的面子上,饒你這黑廝一命!”
林孤兒捂著兩個腮幫子,鮮血順著嘴角嘩嘩直流,口中卻依舊不服氣的叫囂道:“若不是小爺我受了傷,今日定殺了你這賊潑婦祭我閻羅營的大旗!”
“你祭的哪門子旗?你祭的哪門子旗!人家好心千裡迢迢來救你,你倒好,剛一醒就口無遮攔,滿嘴胡唚,我看你是活該挨打!”此刻莫莫終於反醒了過來,衝著林孤兒吼道。
林孤兒心中也知道方才是自己先失的禮數,又一看莫莫這回是真生了氣,於是嚇的脖子一縮,乖乖的鑽回了被窩。
“好了,繡娘!不得無禮。”一天道長一看,也急忙打圓場:“小將軍暫且好好將養身體,至於其他的事情,等你身體好些了咱們再從長計議。”
林繡繡此刻心中得意洋洋,心說黑廝啊黑廝,倘若你我只是萍水相逢的路人也就罷了,若你我之間真有一段躲不開避不掉的羈絆,且看本姑娘今後如何慢慢調教於你。
將養了兩日,林孤兒自覺身體無礙,便在床上死活也待不住了。莫莫一看也攔不住他,便由著他的性子去。
一路溜達到老戰的營內,恰好周成也在。
老戰一看他不好好養傷,不由分說又斥責了他幾句。
“這幾日敵軍動向如何?”周成問道。
“自你走之後,我便下令將固陽城南北門封死。這幾日敵軍在城內倒也並無太大動作,估計是在等待援兵。”老戰介紹著兩軍陣前的情況。
“不能再跟他們這樣耗下去了,倘若敵軍真有援兵來支援,那我們可就前功盡棄了!”周成說道。
“哼,若不是這黑廝臨場不聽指揮,只知道自己向前蠻衝,眼前這座固陽城,早就是我武軍的地盤了!”老戰說著便氣不打一處來。
其實老戰也就嘴上這樣說,心裡面是真的心疼林孤兒。這一點大家夥也都心知肚明。
“我同意小四的觀點,這場戰鬥必須速戰速決!再這樣拖下去,我們的糧草怕是要跟不上了!”
“那你倒是說說,怎麽個速戰速決法啊?”老戰問道。
林孤兒轉了轉眼珠,思忖了片刻,反問老戰:“之前閻羅營兄弟們挖出來的火藥呢?”
“你要幹嘛?”
“老子準備把這群孫子送上天!”想起前幾日被秦軍主將擊敗,林孤恨恨的說道。
老戰急忙阻攔:“不可,那城中可都是我武朝百姓!”
周成也覺得林孤兒說的或許是個辦法,於是就在一旁勸解到:“自古兩軍交戰哪有不傷亡的道理,老戰,你切莫要有婦人之心……”
還沒等周成說完,老戰氣的“啪”一拍桌子,厲聲喝道:
“不行!我武朝軍隊作戰,向來不能以百姓的生命作為代價!”
“老子從軍,為的是以我等血肉之軀給邊境的百姓築一道鐵壁銅牆,建一個逍遙窩讓他們安居樂業!”
“若不能顧一方百姓安危,護一方百姓周全,那這攻城略地之事,做與不做,又有何意義?!”
“此事你二人莫要再提,我不同意!”
周成話還沒說完就被老戰的一番慷慨陳詞打斷,聽完之後內心更是羞愧難當,臉漲的通紅。
一旁的林孤兒倒是不慌不忙,慢慢的給自己倒了一杯茶,悠閑的品著。
“若我有個兩全之計呢?”
“快說來聽聽!”周成急忙掩飾自己的尷尬。
林孤兒沒有說話,拿眼瞟了一眼老戰,老戰點頭示意。
“從秦軍繳來的火藥,一共約有五十多壇,每壇至少三十余斤。這些火藥一旦爆炸,威力巨大,造成的傷亡確實不好估量。而且這些火藥沒有火引,之前敵人偷襲我們,都是環環相扣以藥為引。因此我覺的我們可以先做一些引線,然後再找一些小的容器重新填裝火藥,將殺傷力控制在可接受的范圍,以此來攻城。老戰,如何?”
“嗯~~~”老戰平息了一下剛才的怒火:“還是你小子鬼點子多。”
周成剛才吃了個癟,此刻主動請纓:“那製作火藥之事,就交給我來辦吧!”
幾人商議完畢,就各自行動。
周成營帳內。
“嗨!幹嘛呢?”林繡繡突然蹦出來站在周成面前,把周成嚇了一跳。
“製作火藥。”周成一指:“你看,這些都是林孤兒從秦軍那繳獲的,要不是這臭小子,此刻我們估計早被炸成肉泥了!”
林繡繡趴在桌子上,單手托腮,略帶試探的問道:“你這個兄弟,他到底是個什麽樣的人啊?”
“小黑子?你可別小瞧他。他可是自武朝開國以來,軍營中最年輕的伍長!”
提到自己的這位兄弟,周成難掩心中的自豪:“他麾下的閻羅營,個個都是殺人不眨眼的魔王,在兩軍戰場上所向披靡!”
“對生活在武秦邊境的百姓來說,閻羅營這三個字,就是他們心中的定海神針!”
“那這麽說,他很有本事嘍?”繡娘歪著腦袋問道。
“要論功夫的話,其實也沒什麽真本事,要不然怎麽會被秦軍主將王銘所傷呢!”
“他最大的優點就是人機靈,鬼點子特多!”
“而且作戰勇猛,凡事都身先士卒,即便對方有千軍萬馬,他也毫不怯敵!”
“嗯,勇猛這一點,姑奶奶我倒是看出來了!”
想起那日林孤兒死鴨子嘴硬的場景,林繡繡不免心中暗笑。
“這分填炸藥的主意,看來也是他想到的吧?”
林繡繡說罷一扭身姿,轉身坐在了桌子上。
“沒錯。老戰愛惜百姓,不想傷及無辜!”說到這裡,周成歎了口氣,思量著自己之前所言是不是真的有點太過自私了。
“哎,你再跟我說說那個什麽閻羅營唄?”
林繡繡全然沒注意到周成的表情,看話題有些扯遠了,便急忙扯回來。
“說起這閻羅營的兄弟們,其實都與小黑子一樣,是苦命之人。”
說到這裡,周成不由得停下了手中的活計,站起身來倒背雙手,走到了帳門口看向營外。
“其實他們都是與秦軍有著不共戴天之仇的普通人。”
“哦?怎麽說?”林繡繡不解的問道。
“武秦兩國,常年戰事不斷。因此,便苦了這些生活在邊境上的百姓。”
說到這裡,周成長長的歎一口氣。
“他們的家眷或有的在戰爭中犧牲,或有的被秦軍擄走慘遭踐踏。更有甚者,如小黑子一般,全村被屠,不留活口!”
說到這裡,林繡繡能清晰的聽見周成咬碎鋼牙的聲音。
“他們全都是因為戰爭而失去家園、失去親人!因此,他們加入閻羅營的目的就只有一個,那就是復仇,復仇,復仇!”說到此處,小四不由得情緒激動,手臂也跟著揮舞起來。
繡娘突然想起,自己小時候,阿爺仿佛跟自己說過一個同樣的故事。
“你方才說,那黑廝的村子被屠了?那你可知道,被屠的村子叫什麽?”
“這個倒從未聽他提起過,我們誰也沒細問。不過武秦兩國邊境線上,全村姓林的村子應該也沒幾個吧!”
看接下來再套不出針對林孤兒有用的信息,林繡繡便轉移了話題。
“之前你說你來自都城?快給我講講,都城是什麽樣子的?”
對於長這麽大才頭一次離開山莊的林繡繡來說,對外面的一切都充滿了好奇。
“那裡有紅磚綠瓦的庭院,熱鬧繁華的集市,乾淨寬闊的街道,熱情有禮的人們。”周成回想起小時候都城的場景, 一切似乎都歷歷在目。
“那你家......是戶什麽樣的人家?”林繡繡跳下桌子,緩緩來到周成身邊,目不轉睛的盯著周成。
“我家?”
“我家……”
“我沒有家……”
周成看上去有些難過,低聲喃喃道:“從小,我們便借住在主人家中。我阿娘只是一個普通的繡娘。但是,她織的雲錦,絕對是天下最好看的雲錦。”
“那枚玉佩?”林繡繡試探的問道。
“沒錯,那枚玉佩便是我阿娘臨死之前留給我最後的信物......”
“那你阿爺呢?”林繡繡打斷了周成的思緒。
“我阿爺?我阿爺……”
周成陷入了沉思。
從小自己便只能遠遠的看著自己的爹爹,看著他興高采烈的哄著其他的兄弟姊妹們一起玩耍。偶然在沒人的場合撞面,阿爺也只會對自己冷冷的說一句:“離後宅遠一點。”說罷便甩下幾個銅子轉身離去。
阿爺究竟是個什麽樣的人呢?
說他冷漠?可他偏偏卻對其他子嗣關愛有加;說他溫暖?他卻每每面對自己與阿娘時冷若冰霜。
所以,他究竟是一個什麽樣的人呢?
林繡繡看出他不想回答,或者,便沒有再繼續追問。他知道,眼前這個男人絕非如他所說,只是個普通的下人。於是她慢慢的從後面抱住了小四,腦袋依偎在他的後背之上。
想起臨行前林世奇叮囑自己的話,林繡繡不禁露出了一絲狡黠的微笑。
“這對兄弟,當真是有趣的很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