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布莊出來後,蘇解緊緊攥著手裡那塊小小的金塊,陷入了兩難抉擇。
不用想,這塊金子必然是剛才那位大小姐給的,但自己今天多虧了人家,把一籃子餡餅全賣掉了,已然是欠下了大大的恩惠,再無緣無故收這筆錢財,又有什麽理由呢?
可這麽一塊金子,能買多少東西啊!可以買一堆木材,好好加固一下自己的茅草房,再打造一套家具,購置保暖的衣物,對了,還能買好一點的面,這樣做出來的餡餅就更受歡迎了,或者直接找工匠打一方石磨,自己磨面,這些都是要緊的添置,都需要很多錢……
可是,這錢財……
蘇解就這麽站在街頭,時不時望一眼街上琳琅滿目的店鋪,那種誘惑像是跗骨的蠕蟲一樣讓他心癢難耐。經過一番艱難的掙扎後,他最終把金塊埋在了籃底,錢可以慢慢賺,但決不能放縱自己的貪念,一點也不行!
離開布莊後,蘇解又沿著街道轉了一圈,多買了一個食籃,然後找木匠定了個活計,約定明天到家裡打造幾件家具,家中還有一點建造房子留下的木材,工錢是一天40文,蘇解打算先打造一張床,一張桌子,不然就算是做了新衣服,整天睡在茅草堆裡,又哪裡乾淨得起來?
說起做新衣服,兩人也該洗個澡了,只是現在天寒地凍,又沒有遮攔,到哪裡去洗澡?
思索了一陣兒後,蘇解又折回布莊,買了兩尺白布,至於木材,他記得距離村子不遠的地方有一片山林,到時候不夠,可以去那裡砍幾根木頭先用著。當他離開內城時,特地瞥了一眼牆角,來時那個醉醺醺的酒鬼老頭已經不見了,這麽冷的天,也不知道他跑去哪裡了……
返程的時候,天已經黑了,他又路過了那片鋪滿難民的小道,遍地的苟延殘喘聲依然不絕於耳,蘇解微微皺起了眉頭,摸了摸胸口,他還留著兩個餅子,準備舍給誰,救不了全部,不是一個不救的借口,盲目救人,卻拖垮自己的生活,也不是仁義和智慧的表現,他現在就這麽一點能力,就這麽一點……
就在蘇解有些愰神的工夫,突然感覺自己的褲腳被扯了一下,一個怯生生但很小的聲音傳了過來:“老爺,行行好,給口吃的吧,我奶奶快要餓死了……”
是一個瘦弱的小男孩,正扒著他的褲腿,可憐地乞求著。
蘇解環視一眼周圍,還有數不盡的難民橫七豎八躺著,他微微俯下身子,用自己身子遮擋著,迅速將懷裡那兩個用白布包裹的餅子塞進小男孩懷裡,低聲道:“快走,找個人少的地方吃。”然後就直起腰,輕輕在對方身上踢了一腳,大聲罵起來了:“滾,哪裡來的小要飯的,老子還吃不飽呢,還給你施舍,快滾,不然打死你!”說著就大步離開了。
小男孩有些愣愣地呆在那裡,片刻工夫後才反應過來,心裡已經是熱淚翻湧,用只有自己能聽到的聲音說道:“謝謝老爺,謝謝老爺……”
回村的路上,蘇解整個人的心都是沉沉的,進村時,有衙役簡單盤問了他的身份,以及為何這麽晚回來,他如實告知,衙役也沒有為難他,反而還稱讚他有點本事,蘇解非常知機地從籃子裡拿出十個銅板,塞進對方手裡,一邊說著生意不易,一邊又感歎衙役辛苦,雖然錢少,但也算是咱們這些難民的一點心意,請差哥兒不要嫌棄,一番馬屁誇下來,讓對方渾身舒坦,推辭了一番後心滿意足地收了下來,接著又寒暄幾句,蘇解終於拖著疲憊不堪的身子回到了家。
離得老遠,他就看見有一個人站在自家門口,一動不動,難不成是有歹人圖謀不軌?這麽想著,蘇解悄悄繞了一下,躲到不過兩尺的籬笆後面,想來這些籬笆就是家裡的夫人搭起來的,緊接著他突然躥到那人身旁,大叫一聲:“別動,你是什麽人,在我家門口鬼鬼祟祟地想做什麽?”
讓他萬萬沒想到的是,那人聽見他的聲音先是一愣,接著就猛地抱住了他,聲音裡還帶著哭腔:“夫君,你終於回來了,奴家一直在擔心你,嗚嗚嗚……”
軟軟的觸感,溫暖的懷抱,是家的溫暖,有人在等著他的家……
蘇解心頭的陰霾頓時被一掃而空,一手摟住這丫頭的腰,另一隻手往下一環,抱住她的腿彎,直接從地上抱了起來,瘦小的身體根本就沒有多少重量,“走,丫頭,回家吃飯!”
“夫君,你放奴家下來,奴家給你熱飯……”
“不放,放下你,你要是跑了怎麽辦?”
“奴家能跑去哪裡,好啦好啦,夫君,奴家不哭就是了,奴家只是擔心夫君……”
那些飯菜早就已經做好了,只是因為蘇解遲遲不歸,被熱了一遍又一遍,如今他終於回來,不出一刻鍾,所有飯菜就被熱騰騰地端到了他的面前。
家裡真的是簡陋得不像話,連一張桌子也沒有,他們只能把飯菜放在地上,鋪一層茅草席地而坐,氣溫已經很低了,飯菜冒出來的熱氣化為一道道白色的霧氣嫋嫋而上,在明亮的月色映照下,清晰可辨。
吃了幾口後,四兒就詢問起今天的收獲,在她看來,這麽晚回來想必是賣得不好,但能賣出二三十文,她也就知足了。
蘇解卻忍著心頭的笑,並不解釋,而是將那個裝滿銅板的食籃遞過去,說:“妹子自己看吧,都在裡面了!”
除去買麻布用去的150文和雇傭木匠花費的40文,籃子裡還有100多文,但即使就這些錢,還是大大超出了四兒的預期,“怎麽賣了這麽多?都賣出去了?”驚歎的同時,她更是一遍遍地撫摸著那些銅板,聽著那堪稱仙樂的銅板碰撞聲,可摸著摸著,一塊硬邦邦又不規則的“石塊”硌了她一下,她好奇地將那東西摸出來,舉起來,湊在月亮底下一看,當時就驚地目瞪口呆,“這這這……夫君,這是一塊金子嗎?”
蘇解急忙做了個噤聲的手勢,一把攥住四兒的手,把那塊金塊藏在那丫頭的手中,“小點聲,別被有心人看到了,丫頭,這塊金塊不是咱們的,咱們也絕對不能打這塊金塊的主意,知道嗎?”
這番話一出口,更是讓四兒滿臉的不解,她圓睜著滴溜溜的大眼睛,盯著自己的夫君,等著對方的解釋。
“簡單來說,這塊金塊是一位好心小姐的施舍,今天為夫去城裡賣餡餅,但我們衣服破破爛爛,也沒有客人光顧,然後就來了一位小姐和一個丫鬟,吃了咱們八個餡餅,以償還餅錢的借口,幫為夫賣掉了所有的餡餅,臨走時,又偷偷留下了這塊金塊,夫君也不知道,但無功不受祿,咱們雖然窮,卻也不能無故受人施舍,畢竟咱們已經不是難民了,咱們可以靠自己的雙手來吃飽飯,所以這筆錢,咱們不能要,明白嗎丫頭?”蘇解沒有絲毫隱瞞,將下午發生的事情一五一十告訴了四兒。
聽了這番解釋,四兒非常聽話地點了點頭,把金塊交到了夫君手裡,並說道:“那這錢給夫君拿著,明天奴家跟夫君一起去還給那位小姐,並親自跟她道謝。”
“真乖!”蘇解習慣性地摸摸小丫頭的腦袋,但卻拒絕了這個提議:“不過,明天咱們有別的事,不能出門,那位小姐說得對, 咱們得先把衣服做出來,不然明天恐怕生意還是不好做,來,夫君還有東西給你看。”一匹半的麻布,還有一塊白布,當它們被擺到四兒面前時,小丫頭又發出了一陣驚呼。
“這些……難道也是那位好心的小姐送的嗎?”
“不,這些是今天為夫用賣餡餅賺的錢買來的,咱們今天一共賣了325文錢,除了買布花的錢,為夫還雇了一個木匠,明天來幫助咱家打造床和其他家具,另外,為夫還想搭建一間簡單的浴室,趁著還沒有下雪,把全身上下好好清洗一遍,然後換上乾淨的新衣服,如此一來,咱們也可以跟過去的難民身份徹底做個告別了!”
“真的嗎夫君?夫君說的都是真的?”
“呵呵,傻丫頭,夫君什麽時候騙過你,對了四兒,你會做衣服嗎?”
“會的,母親教過奴家女紅,奴家盡快給夫君做一身嶄新又乾淨的新衣服……”
夜風漸漸起了,皎潔的月也越掛越高,越來越圓,這對小夫妻吃完飯就草草收拾了一下,隻將那些值錢的東西藏進茅草屋裡,就擁著入睡了。
次日一早,當蘇解醒來時,身邊的四兒已經不見了,他推開門,首先映入眼簾的就是冒著熱氣的飯鍋,以及坐在火堆前,正專心做著衣服的四兒,灶台下的火映著她一身火紅,但寒冷的空氣卻讓她不時需要騰出手,對著火堆取取暖。
“丫頭,不用這麽著急,看把你這雙小手凍得,這麽冰涼……”
“不礙事的,奴家早點把衣服做好,夫君就可以早點進城做生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