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些日進城，曾買了一些白布，此時正好被蘇解拿來包裹那些餡餅，這些餡餅容易變涼，非常影響口感，用白布墊在食籃裡，再蓋上幾層，保溫的措施也就做好了。

　　村裡大家的生活已經漸漸步入正軌了，隱隱有一種安居樂業的氛圍，村口有幾個巡視的官差，懶洋洋地晃著身子，也不知道具體是做什麽呢，但剛出了村子沒多久，路邊的景色就讓蘇解的心頓時如墜冰窟。

　　道路兩邊，仍是餓殍遍地，到處都是骨瘦如柴的難民，大多都是老人和孩子，不時有官差過來，把那些餓死的人抬走，蘇解不知道這些屍體被抬去了哪裡，但在不遠處，有一個冒著濃煙的地方，被山丘擋住視野，看不清楚是什麽在燃燒，可想來也能察覺。

　　道路兩邊只有兩個賑災的粥棚，裡面熬的粥幾乎跟清水一樣能照出人影。蘇解看到有很多趴在地上痛哭的人，還有孩子，這些人恐怕都活不過這個冬天，也許半個月都難，他們即使不被餓死，也要被凍死。蘇解的心裡有一股深深的絕望和無力感，他不能拿出自己的餡餅救濟他們，一旦拿出來，整籃餡餅會馬上遭到哄搶，他要活下去，他也要帶著四兒活下去。

　　他只能加快腳步，趕緊離開這片躺滿難民的小路。

　　走了小半個時辰後，已經能遠遠看到內城的城門了。寧襄城是有內外城之分的，內城是富人居住的地方，滿是商鋪和工坊，蘇解他們的村子在外城，距離內城有小半個時辰的腳程，但外城也同樣是有城牆保護的。

　　距離城門還有一段距離的時候，蘇解就看到，在城牆底下，正躺著一個渾身髒兮兮的老頭，滿臉通紅，蜷縮在牆根，醉醺醺的，懷裡還抱著一隻酒葫蘆，似睡非睡，嘴裡不斷夢囈著，就是走近些也聽不清說的啥，看這老頭也有些年紀了，身上衣衫單薄，讓蘇解忍不住動了惻隱之心，索性旁邊也沒有人，他就彎了個腰，拿了兩隻餡餅塞進了老頭的衣襯裡，匆匆離開了。

　　內城和外城真宛若兩個世界，外城餓殍遍浮地，路有凍死骨，隨處可見行將就木的可憐人，但內城卻人來人往，商鋪林立，穿金配銀的富貴官人穿行其間，聽不見難民的疾苦。蘇解歎了一口氣，尋摸了一處行人往來的地方，便開始叫賣起來。

　　偶爾也有幾個人好奇來問，說起來餅子在那會兒也不是稀罕物，往來行人路過，有想買幾個的，但一問價格都走了，也不等蘇解解釋，等了足足有兩刻鍾之久，就連他也有些氣餒的時候，突然兩個年輕的姑娘朝這邊走了過來，一主一從，想必是小姐和丫鬟出來逛街的。

　　頭前的小姐看起來大大咧咧，完全不似尋常大家閨秀那樣矜持，而是拿了滿手大大小小的小吃，走路左搖右晃，走到近前，張口就問詢起來:“喂，小弟弟，你這裡是賣什麽的?”

　　還不等蘇解應聲，身旁的丫鬟倒是先攔了一把，說:“小姐，這人穿得破破爛爛的，一看就是個難民，您別離他太近，小心弄髒了您衣裳！”

　　這話一出，蘇解頓時就尷尬起來，這種事自己確實疏忽了，出來賣吃的，卻還穿著這麽髒兮兮的衣服，難怪無人問津，都怪自己出門太急，好歹把這身衣衫洗一洗，可自己又沒有換洗的衣服，家裡的夫人也是一樣……

　　但那位小姐卻滴溜溜轉了轉眼珠子，在眼前這個年輕小夥子身上瞅了瞅，又看了看他手裡的食籃，沒有理會丫鬟的話，繼續問道:“喂，小弟弟，你怎麽不回我的話?”

　　蘇解微微有些漲紅了臉，大冷的天，卻不管不顧地把自己那髒兮兮的破爛袖口往上卷了卷，露出洗得還算乾淨的雙手和手腕，輕輕揭開食籃上蒙著的幾層白布，金燦燦的餡餅馬上就出現在了那位小姐面前。

　　“這……這不像是炊餅……是用油煎的嗎，怎麽還有一股肉香?僅僅是用豬油煎一遍，還沒有這麽濃鬱的肉香吧?”看到色相這麽好的吃食，這位小姐馬上來了興致。

　　“讓我來！”丫鬟十分有眼力見，推開蘇解的手，自己從籃子裡拿了一個餡餅，遞送到了自家小姐面前，並提醒道:“小姐，這可是難民做的食物……”

　　“無礙！”這位小姐倒騰了一下手裡的吃食，接過餡餅，一口就咬了上去，在餅子上留下了一個圓圓的缺口，裡面的肉餡也露了出來，不等她驚訝這種特殊的做法，嘴裡那種肉香混合著蔬菜和面食的美味，就徹底在口腔中爆裂開來，這一路走來，餡餅早就不像出鍋時那麽燙嘴了，但有了保溫，溫度正合適，這貪吃的小姐都顧不得丫鬟的詢問，就一口氣把整個餅子消滅了個乾淨。

　　“小姐，小姐，味道到底如何啊?”

　　“給，你自己嘗，別問我！”她也不客氣，直接從蘇解的籃子裡拿了兩個餅子遞給丫鬟，自己又抓了幾個，便不再搭話，徑自大吃起來，看得蘇解是目瞪口呆，一連幹了四五個，方才滿足地打了個飽嗝，讚歎道:“啊，太爽啦，這是什麽餅子，居然這麽好吃，本小姐不知道還有這麽好吃的餅！”

　　見兩人終於吃完，蘇解仔細數了一遍，說道:“兩位姑娘，你們一共吃了八個，一個四文，兩個七文，但今天是小子開張第一天，每個餡餅優惠一文錢，一共二十文！”

　　“這麽好吃，倒也不貴！”那小姐正要吩咐丫鬟算帳，但瞥見衣衫襤褸的蘇解時，突然心下有了打算，當即臉上就露出一絲玩鬧的笑意，又湊得近了些，裝作可憐的模樣道:“哎呀，小郎君，奴家二人剛才買了太多東西，現在身無分文了……”

　　“小姐！”聽到這話，丫鬟正要辯說，但迎頭就撞上了自家小姐那仿佛要吃人的眼神，愣是把到了嘴邊的話咽回了肚子裡。

　　可這樣一來，就讓蘇解左右為難了，二十文錢，對他來說不算小數，更何況開張第一單，要是這麽被白吃了，未免影響彩頭，不禁猶豫起來:“這……”

　　不料那位大小姐卻話鋒一轉，說道:“要不這樣吧，奴家幫你把這些餅子全賣出去，就當奴家二人的餅錢，怎麽樣?”

　　“小姐，不可！”丫鬟又要出言製止，但再次被一個眼神瞪了回去。

　　“怎麽樣啊小郎君，奴家保證幫你全賣出去，如果小郎君執意要那些銀錢，奴家也只能脫一兩件衣物抵押給小郎君了……”

　　此話一出，蘇解徹底沒了招，隻好答應下來，那位小姐一把搶過籃子，得意地一笑，就與丫鬟叫賣起來，長相如此清秀的姑娘在路邊賣餅，隻片刻工夫就引來了一堆人圍觀，蘇解非常知趣地離開人群，躲到了一旁，免得自己這身衣衫影響了生意。那些顧客初聽到價格時都連連搖頭，但一嘗到餡餅的味道，無一不讚歎有加，再加上美女效應，也就不到三刻鍾的時間，一百多個餡餅就售賣一空，那位大小姐提著空空的籃子，彎下腰，在蘇解的眼前晃了晃，笑道:“奴家幸不辱命，已經幫小郎君都賣完了，一共三百二十五文，全放在籃子裡了！”

　　“真的！”蘇解的眼裡滿是神采，騰地一下從地上跳了起來，忙接過籃子，晃了晃，竟是沉甸甸的感覺，還有嘩嘩的銅錢聲，讓他心裡樂開了花，“謝謝，實在太感謝兩位姑娘了！”

　　丫鬟冷哼一聲，有些不滿地抱起了雙臂，“要謝就謝我家小姐吧！”

　　蘇解一愣，把手裡的籃子放下，恭恭敬敬俯身行了個禮，說道:“今天多謝小姐的幫助，這些報答請小姐務必收下！”邊說， 他邊從兜裡掏出一袋錢，裡面大概有三四十文，遞送到對方的面前。

　　但對方卻擺了擺手，拒絕道:“奴家說了，幫小郎君賣餅是償還先前的餅錢，小郎君不用再給酬勞了，這些錢，小郎君不如拿去做一套衣服，下次到內城買賣，生意也就好做了，時間不早了，恕奴家先告辭了！”說完，也不待蘇解說什麽，就欠了欠身，帶丫鬟離開了。

　　看著兩人遠去的背影，蘇解又彎腰施了一禮，提上籃子，離開了此地。

　　那位小姐說的是，自己一身衣服還是逃荒時穿的，破破爛爛，哪裡會有客人會過來，太影響胃口，理應去買一匹布，給自己和家裡的妻子都做一套衣服，四兒應該會做衣服吧……

　　與蘇解相反的方向，那一主一仆已經沒入了人群。丫鬟一肚子怨氣和不解地問:“小姐，您今天為什麽要幫那個難民賣餅?您身份高貴，若是可憐他，齎發他幾兩銀子就是了，何苦還要這麽賣力呢?”

　　“起初本小姐並沒有這個打算，但後來發現，他與其他難民是不一樣的，他不覺得自己是難民，他覺得自己不應該一直做難民，他有自己的尊嚴和羞恥心，屏兒，看著吧，他很快就不是難民了，本小姐也想看看，他是否值得期待……”

　　蘇解那邊，如今的心情卻是極好的，他拿著賺來的銅板接連逛了好幾個布莊，好說歹說，花了150文買下了一匹半的麻布，可以回去做上兩身衣服，可當他付帳的時候，掀開白布一看，在那堆銅板中間，赫然還藏著一塊小指頭大小的金子，一小塊金子，足有一兩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