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黑了,易天安剛好趕上了末班車。
不久前,易天安的媽媽帶著從小姨那裡借來的一萬塊錢回到了醫院,就催促著易天安趕緊趕車回家了,不然錯過了末班車就只能花錢去住旅店,醫院裡又擠不下。
坐公交只要兩塊錢,住最差的旅店都要五六十,易天安身上只有十幾塊。
“從明天開始琳琳就要做化療了,錢只會用得越來越多,所以從明天開始你就別來醫院了,我一個人能照顧好琳琳,這樣還能省下你的車費跟飯錢,你回家自己做飯吃,能省出一點是一點。對了,今早小龍家裡借了咱五萬,得找個機會好好謝謝人家......”
易天安坐在公交車的角落,看著車窗外飛速掠過的樹影,神情黯然,他在想,錢真的很重要嗎?沒有錢是不是什麽都做不到,沒有錢醫院就不會治療妹妹,沒有錢就吃不上飯,沒有錢自己就不能坐公交車回家,沒錢就等於沒命。
少年曾經也有過許多小小的夢想,當一個舞者,成為鋼琴家,去做一個演員......但這些都要用大把的錢來打基礎,自己什麽家境自己很清楚,一個個夢想在成為念頭的那一刹那就被扼殺,於是到最後,少年在自己腦海裡搭建起舞台,自導自演,把那些夢想實現幾千幾萬遍,雖然觀眾只有自己,但他一點也不覺得孤獨。
易天安歎了口氣,打開手機,在搜索框中輸入“simple love”,看了幾篇相關報道,跟孟行龍說的基本沒差,一個突然冒出來的教會,沒有任何歷史基礎,按理來說根本就不可能在短短一年多的時間就發展得如此壯大,這全都得益於他們那沒有任何科學依據的聖水,救下了一條又一條徘徊於死亡邊緣的生命,以此收獲了一個又一個虔誠的信徒。
信神的,喝下聖水,治愈疾病,成為教徒;不信神的,去醫院看病,負擔不起高額的治療費用,走投無路,喝下聖水,病好了,便開始信神,然後成為教徒,並且還不花錢。
下面還有一條補充信息,說是由於國內對聖水的需求量巨大,導致聖水數量供不應求,因此“簡愛”作為國內首個也是目前唯一一個由海外宗教建立的教堂正處於試運營階段,地點就在孟行龍新家臨海市的一處城郊,每天限量提供十份聖水,並且接受了聖水也就代表自願成為教徒。
“我大抵是病了,總感覺要發生一些顛覆我世界觀的事情”,易天安心想,“去看看吧,我也沒什麽能做的了,就算只有一絲希望,也要努力去抓住它。”
那張純真的笑臉浮現在易天安腦海,易安琳,易天安生命中的至寶。
很快,公交車到站了,從車裡下來的也沒幾個人,冷冽的風呼嘯而過,路上冷冷清清的,只有幾盞老舊的路燈散發著昏黃的光。
易天安的家離這個公交車站大概有十多分鍾的腳程,在一個比較靠山的小村子裡,沿著公路走一段時間就得拐入一條黑漆漆的土路,易天安只能打開手機燈來照著腳下,順帶放首歌給自己壯壯膽。
天空中看不到月亮,也看不到一顆星星,大概是都被雲遮住了,鄉間漆黑的小道上亮著一點光,有點冷嗖嗖的,男孩聳著肩,哼著一首很喜歡的流行歌曲,一邊走一邊思考著以後。
妹妹的病到底能不能治好,過一段時間出的高考分數能不能讓爸媽滿意,能不能被師大錄取,到那個時候家裡還有沒有錢供自己讀書......
“希望每天的生活都如此簡單,早餐午餐然後晚餐”
“希望和失望都減半,人和人只有簡單的牽絆”
“複雜的關系用剪刀剪斷,黑白的過去用顏料渲染,感受鞭炮的絢爛,刪除掉腦中編造的片段......”
忽然間,天空響起一聲炸雷,易天安抬頭望去,數道爪型閃電將天空撕裂,緊隨其後的又是幾聲巨響,聲勢之大,幾乎就在易天安頭頂炸開。
“我去,什麽陣仗?這怕是要下暴雨的節奏”,易天安小跑起來,一手打開手機的錄像功能,在注意腳下路的同時又時不時地抬頭看看天,想著如果再來閃電的話高低都得錄一段。
果然,剛才那幾道閃電過去不久,一道更為粗壯的閃電自雲霄直衝而下,筆直地落到山裡,就好像一跟純白的絲線,將天地都連接在了一起。
幸好這道閃電劈下前易天安就看出點苗頭,提前抬起手機,精準捕捉到了那轉瞬即逝的一刻,他心滿意足地收回手機,再次加速,沒一會便到家了。
這裡的房屋大多都集中在公路兩旁,離集市近,交通也比較方便,其中就有孟行龍的老家。
而易天安家則是跟另外三四戶零零散散地分布在較為偏僻一點的山腳下,優點就是政府給劃的地面積更大,也更清淨。
那是一棟兩層的平房,房子前面是寬闊的土路,後面是一個菜園子,菜園子再往後就是山了。
剛進客廳沒多久外面就下起了雨,雨勢不小,並且從剛才開始轟鳴的雷聲就沒停過,從山那邊傳來,就像是巨獸在嘶吼。
“還好我跑得快,不然肯定被淋慘嘍”,易天安站在窗邊看著那傾盆的雨,起伏的山巒在閃電中若隱若現,顯得十分陰森,他不禁打了個冷顫,接著他拉起了窗簾,一屁股坐到沙發上,拿起手機看剛才錄的閃電。
十多秒的視頻中,那道晃眼的閃電筆直地劃開夜幕落到山裡,神奇的是,在那道閃電後面竟然還矗立著一座巨大的建築物,易天安瞳孔瞬間放大,懷疑自己看錯了,連忙開慢速重新看了一遍視頻,並且在閃電落下的地方按下暫停。
確實沒錯,閃電後面確確實實的有一個建築物,雖然不是很明顯,就像是用來襯托閃電而融入黑夜的背景板,那樣子看上去像是一座圓柱形的塔,通體白色,塔頂隱沒在厚重的雲層裡,無法猜測這塔到底有多高,而塔底則是被前面的山擋住。
易天安震驚得無以複加,他從小生活在這裡,對這片地方可以說是相當熟悉了,那山裡面從來就沒有什麽塔,怎麽可能打個雷下個雨就突然冒出來一座?
“開始了開始了,有什麽牛逼的事要發生了!”易天安激動得自言自語。
易天安趕緊截了個圖,跑過去拉開窗簾,抬起手機來對比著看,茫茫雨夜,幾秒後的幾道閃電證明了那座塔就在那裡,不是手機問題也不是易天安眼睛有問題更不是他腦子有問題,現在比在手機裡看得要更加清楚和真實。
易天安舉著的手垂了下來,呆呆地看著雨中的白塔,不曾停息的閃電一直徘徊在塔的周圍,就好像當閃電與暴雨停止的那一刻白塔也會一同消失。
恍惚間,易天安進入了一個黑暗的空間,前方矗立著白塔,塔中好像有誰在呼喚著易天安的名字,下一刻白塔的白向著易天安湧來,吞噬了原本的黑,他看到白塔下面銅鑄的門緩緩打開,從裡面傳出悲哀的啼哭與濃重的血腥味,易天安下意識皺了皺眉頭,不由自主地走進了塔裡,裡面又是一個白色的世界,除了一扇門之外四周都空蕩蕩的,一轉身,門也消失了。
這裡是虛無與真實的交匯之地,每當一條鮮活的生命逝去,靈魂從肉體剝離,它們往往都會來到這麽一個地方,用作死靈朝見神明,當然,與之相應的,神明也可以主動邀請一個靈魂來到這裡,這裡是,空之境。
啼哭從上方傳來傳來,易天安循聲看去,白色的穹頂上遍布著無數條抖動著的裂縫,下一刻,位於易天安正上方的裂縫越張越大,這才看清那竟然是一隻巨大的眼睛,裡面布滿血絲的眼球還在快速轉動著,緊接著第二隻眼睛,第三隻眼睛,幾乎就是一瞬,巨大的眼睛密密麻麻地遍布了整個穹頂,悲哀的啼哭突然變得凌厲,所有的眼球都死死地注視著易天安,哭聲越來越大,那些眼睛裡開始滲出血淚,每一滴落到地上濺起的淚花比易天安人還高,血淚漸漸匯聚,最後紅色取代了白色,易天安沉溺在血海,越沉越深。
易天安在血海裡做著毫無意義地掙扎,意識逐漸變得模糊,直到即將窒息的那一刻。
這時,窗外傳來汽車引擎的轟鳴以及車胎碾過水坑濺起水花的聲音。
手機應聲掉落在地,易天安猛地驚醒,一屁股跌坐在沙發上,大口大口地喘著氣,額頭還在不斷地冒著汗,就好像他真的是剛從血池子裡爬出來一樣,身上也被汗水浸透了大半,他感受著心臟的劇烈跳動,喉嚨裡的血腥味讓他回味到一絲絲的窒息感。
“空之境...”易天安喃喃著,這個名詞莫名其妙地就出現在腦子裡,是剛才那裡。
隨即易天安瞟了一眼窗外,幾道車燈愈行愈遠,看樣子是朝山裡去的,不知為何,那些疾馳的車輛讓他心中的不安越發強烈,或許是因為這份不安,又或許是因為對那座塔的好奇,再或者,不想錯過屌絲逆襲救世主的滑稽橋段,易天安腦子一熱,拿上雨傘跟手電筒就跑了出去。
雨下得沒有剛才那麽大了,屋外的土路也早已變得泥濘,易天安借著手電筒的光找到了路上那些模糊的車轍,再抬頭看去不遠處是幾個聳起的山包,而那座神秘的塔就矗立在山包後面,這讓易天安更加確信那些人就是衝著那座塔去的,不然誰家好人大晚上的開車進山,難不成是殺人越貨?還是走私販毒?對比之下,易天安還是更相信第一種猜測。
事不宜遲,易天安也加快腳步跟了上去,雖然那些人開始是要比易天安快得多,但易天安知道車子最多開到山腳下,等上了山路就不好走,因為這座山不是很大,山上縱橫交錯被很多人走出來很多小路,到時候易天安憑借對地形的熟悉應該要不了多久就能趕上他們了,然後再偷偷跟著他們,非得弄清楚這究竟是怎麽一回事!
不過還沒走多久易天安就開始了反思,或許在這樣的雨夜裡,洗個澡然後躺到床上舒舒服服地睡一覺才是正常人該做的事吧,那自己可能是瘋了, 就因為看到了那座塔,臆想出了一些極其不真實的藝術性畫面,就自以為是地認定這件事跟自己肯定有什麽聯系,要不就是把自己代入了之前看的那些爽文男主或動漫男主,偶然間發現了一座塔,裡面有能讓自己屌絲人生逆襲的逆天能力、驚世駭俗的奇遇什麽的,會這麽想,看來自己真的是瘋了。
後悔出發嗎?當靈魂騷動的那一刻,軀體早已在路上了。
鞋子漸漸被泥水浸濕,單薄的外套擋不住夜晚山風的寒冷,努力撐著傘的男孩氣喘籲籲地一路小跑,他或許有些懊悔,為什麽放著溫暖的家不待要出來遭這個罪,但易天安不知道的是,他想的其實一點錯也沒有,他沒有瘋,自己爛魚一般的人生將要從今晚開始改變,又或許從更早之前,他奔跑的方向是黑暗中屹立不倒的光亮,一部從被刻意隱藏起來的歷史中延續下來的史詩將由他來譜寫!
易天安跑到山腳,這裡樹木茂盛,兩輛大眾途昂就隨意地停在樹下,正對過去就是進山的石階,但也只有很短的一段,這道石階是沿著緩坡修建的,為的就是讓人容易找到進山好走的路,估計那夥人就是從這裡上的山。
易天安抬頭,這個視角下的白塔更加清晰更加震撼,塔身越往上的地方就越是烏雲繚繞、閃電密布,顯得十分陰森,給人一種住著千年吸血鬼的古堡的感覺,易天安心跳加速,就好像自己真的要發現什麽寶藏一樣,眼前這超自然的一幕是何等壯觀,他按住自己的胸口,更加堅定了一探究竟的決心,接著他轉身,繞進了一條不顯眼的小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