夕陽下,一個少年坐在湖邊的草坪上,看著微微漾起波紋的湖面入了神。
易天安有一個妹妹,今年十三歲了,本該是像鮮花一樣迎著陽光肆意生長的年紀,可卻很突然地檢查出了白血病,這對她、對整個家庭來說都毫無疑問是一個巨大的打擊。
爸爸還在外地打工根本抽不開身,不工作就沒有錢,更不要說在這種急用錢的時候,所以只能想辦法籌錢網家裡送,隔三差五打電話回來詢問情況。
在鎮上做臨時工的媽媽也不得不擱置了工作在醫院照顧女兒,而他這個當哥哥的除了每天替媽媽照顧妹妹一段時間就只能乾著急。
就像是虛無的飛雪,在寒冷的空氣中由一片小冰晶成長為六個角的雪花,然後握在手心裡,感受著自己的溫熱化雪為水。
看著日漸消瘦的妹妹躺在病床上,緊皺的眉,額頭不斷滲出的汗,慘白的膚色,每天都在疾病帶來的痛苦中掙扎,他卻什麽都做不到,不能拿出大把的鈔票讓妹妹得到最先進技術的治療,也不能像動漫或者小說裡的主角一樣擁有可以讓人消除病痛的能力,他好像什麽都做不到,沒有存在的價值。
易天安剛高中畢業,上大學前的暑假,基本上就要在安慰母親、照顧妹妹,以及真切地感受一條鮮活的生命漸漸逝去這三件事裡度過了。
突然,易天安像是想到了什麽,起身從褲兜裡掏出一串項鏈,拿在手裡以一種帶有懷疑的目光看著,它很漂亮,特別是中間那顆淚滴狀的透明珠子,珠子裡面還隱約可以看見銀色的光在流動,這也許就是易天安選它作為妹妹十三歲生日禮物的理由吧。
還記得去給妹妹買禮物的那天,他兜裡揣著從生活費裡節省下來的兩百多塊錢,一個人坐了半小時的公交去到城裡,在街上轉悠了好多圈還是沒買到合適的。
就在他決定去一家精品店買一個Hello Kitty的布偶貓時,一個抱著黑匣子的邋遢大叔攔住了他,問他要不要買首飾,不給易天安拒絕的機會那匣子就已經湊到易天安臉上了,裡面很端正地擺放著一個戒指、一串項鏈,看上去很高檔的樣子,旁邊還有一個空位,可能是已經賣出去了的什麽首飾吧。
易天安只是隨便瞟了一眼就被那串項鏈吸引了,本來還擔心會很貴,結果那大叔竟然開出了一件商品一百塊的價格,易天安想想覺得很劃算,一百塊能買到這種品質的好像還不錯,為了防止事後勒索,他還很機靈地錄了一段交易的視頻。
妹妹收到禮物確實很開心,一串十分精美的項鏈和一大堆零食蛋糕,那項鏈妹妹除了洗澡基本上都一直戴著,但好像也就是從那個時候開始,她的身體越來越差,沒有食欲,精神萎靡,到後來的發燒,胸悶胸痛,皮膚瘀斑,直到一個星期前去醫院才查出患上了白血病。
易天安不是唯物主義者,也不是唯心主義者,他相信科學,但也尊重神學,所以他認為妹妹的病可能跟那串項鏈有關系,於是剛才從醫院出來的時候就把它帶出來了。
“如果是你將不幸帶給我妹妹,那麽,希望你能再把它帶走。”
易天安後退幾步,鉚足了勁將項鏈往湖裡扔去,它在空中劃出一道美麗的弧線,陽光照射在上面,透過那顆珠子反射的光晃了一下易天安的眼睛,一瞬間,易天安好像在那道光裡看到一個模糊的人影,嚇得他倒吸一口涼氣,趕忙揉了揉眼睛,那人影卻已經消失不見了。
項鏈落入水中,緩緩向下沉去。
可能是眼花了吧?易天安看著項鏈沉下去的位置微微愣神。
“易天安!”身後突然有人叫他,他順著聲音傳來的方向看去,不遠處一個跟他年齡相仿的少年正一邊招手一邊朝他跑過來,看清來人之後,易天安露出驚喜的笑容:“孟行龍?真的是你啊!”
“不是我還能是誰啊,你小子,不在醫院照顧小琳,在這裡幹嘛?信息不回,電話也不接,在這裡思春呢?”孟行龍來到易天安面前,掏出煙盒就給易天安遞過去一支。
易天安一愣,連忙擺手拒絕:“我不會抽煙。”
孟行龍也沒多問,自顧自地將煙點燃,深深吸了一口。
“醫院裡...太悶了,我出來透透氣,剛才在醫院裡手機開靜音了,沒注意到那些消息。話說你怎麽來了,跑那麽遠,不會是專程來找我敘舊的吧?”易天安看著眼前這位從幼兒園玩到初中畢業的摯友,他不知從什麽時候染上了煙癮,頭髮也留長了,僅僅三年不見,他變得成熟了許多。
易天安不禁暗自感慨,闊別三年,孟行龍的改變真大呀,那同樣的,自己在孟行龍眼中的變化又有多大呢。
記得從小學開始孟行龍就留著寸頭,那時候在大街上就經常能看到這兩個小毛孩一前一後的追逐打鬧,等到上了初中,孟行龍在左耳打了一個耳洞,看上去就純屬精神小夥的模樣。
孟行龍比易天安要大一歲,易天安叫他一聲哥也不吃虧。
初中畢業之前孟行龍都還不抽煙,但也可以算得上是老師眼中的壞學生了,他總是偷偷帶很多零食到學校跟易天安分享,並且無論是去上廁所、去吃飯、上課遲到、夜裡不睡覺偷摸講話被宿管抓到,兩個人總是形影不離。
當易天安問他覺得某個女生長得好不好看,孟行龍就會一邊咬著手裡的辣條一邊拍打易天安的肩膀說:“兄弟你現在還小,等你到我這個年紀就知道至少要把迪麗熱巴娶回家那才叫有面兒!”
還有,學校裡是不讓帶零食的,當孟行龍得知老師準備搜查違禁品的時候他就會把自己那裡的存貨全都塞到易天安桌裡,還告訴他這叫“棄車保帥”,犧牲自我成就大我。
後面易天安因為這事挨罰了,孟行龍就會在周末放假的時候請易天安吃上一根熱乎乎的烤腸作為補償,他們就蹲在校門外的馬路牙子上,對著那些鑽進各種豪華轎車裡的有錢人家的孩子做鬼臉,在那些汽車尾氣裡狠狠咬一口烤腸,嘴裡說著“以後老子最少都要開法拉利”這種沒邊的話,然後孟行龍就鑽進自家的奧迪S6揚長而去,易天安則捏著那根串烤腸的竹簽,一個人踏著夕陽鋪出的道路晃晃悠悠地走回家,一兩個小時的腳程,對於少年的旅途來說,不算遠。
孟行龍的父母其實也沒少提出要載易天安一程,可這個少年似乎在很早就有了某種自尊心,總是以“我媽過會兒就來接我了”為理由拒絕,實則呢媽媽忙於工作,幾乎騰不出時間來接送,可要是事後媽媽又問起來,易天安又會說是搭了孟行龍家的順風車回來的。
兩人就這樣以大哥小弟的身份度過了幾乎整個童年,但是在初中畢業典禮那天,這個當大哥的卻出乎易天安意料的不辭而別了,孟行龍給易天安的QQ留言是:“小天,我家裡那個臭老頭不讓我留在縣裡讀高中了,好像要去很遠很遠的地方,好煩!以後沒有哥罩你了,你要剛一點啊,對人對事都不能慫,如果哪天你被人堵了,就報你龍哥的名字,在他們思索孟行龍是誰的時候你就趁機逃跑哈哈哈哈......要照顧好自己。”
孟行龍家裡挺有錢的,事業型老爸和女強人老媽,據說在孟行龍還在上小學的時候一家人就籌備著搬家了,這幾年一直在積蓄力量,直到孟行龍初中畢業,他們就搬到濱海去了。
寒暄過後,兩人看著湖面,陽光跌落湖面伴著微風泛起嶙峋微波,湖邊垂柳紫薇交錯相映鳥語蟲鳴隨聲點綴,這裡的風景很不錯的,挺治愈。
“高考後的暑假很長,之前你也跟我說了小琳的事,剛好我也有點事回老家,我就想著來看看”,孟行龍吐出一口煙霧,迎著微風撩了一把頭髮,易天安沒有看到,他的左耳戴著一個銀白色的耳環,“剛才買了些營養品給小琳送了過去,她的情況的確挺糟糕的。”
易安琳,也就是易天安的妹妹,兄妹倆名字裡都有個“安”字,父母就是希望他們一直平平安安的。
“對了小天,你最近是不是...”孟行龍故意停頓一下,隨即又一臉賤樣地夾著聲音說,“剛滿十八歲呀~~~”
易天安被他逗笑了:“去你的”,說著便推了孟行龍一把,沒想到根本推不動,自己還差點沒站穩,易天安有些驚訝,問道:“你是不是健身了,以前沒這麽壯實啊。”
易天安回想初中的時候孟行龍還跟自己一樣是屬於那種細狗身材,力氣不大脾氣大,遇事被人追著打那種。
孟行龍笑笑,說:“就偶爾練練,身體是革命的本錢嘛,你也別落下了”,他吐出最後一口煙,掏出一個鐵盒將煙頭撚熄在裡面,神情一下子嚴肅起來,“那我問你一個問題。”
“你說。”
“既然都已經成年了,思想肯定也不再是小孩子那套,所以,你相不相信這世界上存在一些用科學解釋不了的超自然的東西。”
在這個科學的時代,如果誰聽到有人問他這個問題,肯定會覺得問問題的人不是在開玩笑就是腦子有問題,但孟行龍偏偏問的是易天安,這個前幾天還去後山上那座土地廟跪了三個小時來為妹妹祈求健康的少年,就算是窮途末路才去求神,那也算信神了吧,易天安這麽想著。
“我信,寧可信其有,不可信其無,世界的盡頭不就是對這個世界半信半疑麽”,易天安對自己這個有些狡猾的回答很滿意,“為什麽突然問這個?你健身健了腦子瓦特啦。”
孟行龍點點頭,他似乎並沒有在意易天安的回答,就好像之後說的話是易天安本就應該知道的一樣:“大概在一年前,國外新興起了一個教會組織,叫做‘simple love’,簡單的愛,總部就在宗教中心梵蒂岡城。”
“據說他們研製出了一種藥水,喝下後能治愈一切疾病,包括任何現階段最頂級科技都無法治愈的病,並且還免費提供給任何有需要的人。當地政府知道了這件事後也讓專業人士對他們的藥水進行檢測,結果發現跟普通的飲用水毫無區別,同時也對服用藥水後治愈了疾病的人進行體檢以及長期的跟蹤檢查,結果也是跟正常人沒什麽區別,政府也就沒再去管了。”
“真有這麽牛逼?”易天安眼裡放光,但依然抱有懷疑態度。
“你先聽我說完,簡單的愛,就簡稱為簡愛吧,簡愛的教主叫做賽穆爾,他在一次有媒體參加的公開傳教時說這藥水本就是普通的飲用水,只是往裡面加入了上帝對世人無形的愛,這才能夠治愈萬物。”
“挺邪乎啊聽上去”,易天安若有所思,喝水就能治病這種事放在平時連想都不敢想啊,但聽完孟行龍說這些後易天安的想法開始動搖了,他認為孟行龍沒必要編個故事來尋他開心。
“所以,該以怎樣的態度來對待這個教會隻取決於個人,我也不覺得你聽我說了這些後你就會相信這個教會,相信他們的‘聖水’,我只是覺得,如果是為了你妹妹,你就有足夠的理由去嘗試。”
“等我想想...你怎知道的這麽詳細?”
“如果你堅持每天都看新聞的話說不定知道的會比我詳細。 我也只是給你個建議,也不用急著決定,你可以回去查查這個教會的相關資料研究研究,差不多三天后我辦完事也就回去了,剛好我家那邊就建有他們的教堂,你要是決定好了到時候可以跟我一起回去。”
“辦事?辦什麽事?”
“秘密。”
“喲喲喲還秘密呢。好吧好吧,你走之前告訴我一聲,我先回去研究研究,簡愛八愛的,說實話,作為一個正統的華人青年我不是很相信上帝那套啊,但是呢,既然你都這麽說了,就當是作為上大學前的旅行去玩玩也好。”
易天安故作輕松地說著,他知道,如果是跟孟行龍一起去的話,孟行龍是不會讓他擔心錢的問題的,只是他實在放心不下病床上的妹妹和忙前忙後的媽媽。
這時,孟行龍手機響了,他接起來聽了幾句後把手機遞給了易天安,易天安很疑惑,但還是拿了過來:“喂?”
“你在哪呢?電話也不接,趕緊來醫院照看著你妹妹,我去你小姨那一趟!”老媽暴躁的聲音從手機裡傳來,易天安趕緊一疊聲地答應,掛斷電話後掏出自己的手機一看,果然有七八個未接電話,他匆匆跟孟行龍道別後便向醫院跑去了。
只剩下孟行龍一個人了,他又點了一根煙,看著易天安將項鏈丟下水的位置,喃喃道:“說實話,我並不希望那個人是你。”
“但如果她最終還是選擇了你,我能做的也只有盡可能地為你鋪路了。”
湖中,那串項鏈悠悠蕩蕩,慢慢卷起一個小漩渦,忽地消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