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氣中沒有一絲廢氣尾跡,沒有一片雲朵,唯有所有殖民地中最為深邃的藍天。放眼望去是一片又一片的綠色農田,如波浪般延伸至鈷藍色的地平線上。一陣微風從高地吹下,吹彎了齊腰高的弗洛魯斯作物,纖細的上部葉子下閃現出一片翠綠微光,好似一條隨風飄散的的亮綠色絲帶,跟著微風在山間自由飛舞。
宛如一處人間仙境。
眼前的一幕讓瑞昂·弗吉深感神清氣爽。這是一種肯定,也是一種提醒。她感覺自己幸運斐然,能夠見證並探索遠多於常人的銀河系中世界:恆星及其星系,行星與衛星,生物群落與自然景觀,以及眼前正露出閃亮枝乾、隨風搖擺的植被。過去的一年裡,大部分時間都花在東奔西跑、悲傷、盡力不讓自己和她的船員喪命上,這讓她不經意間就忘記了自己對探索和太空的熱情。
如果今天只是來自由探索,而不是尋找冰冷無情的真相,那該多好……
她不確定哪一點更能讓她驚歎——是此地風景,還是她母親選擇將這裡當作家。
萊恩·弗吉向來就不是一名自然愛好者,她從來不去家後面的公園裡散步,也不願弄髒雙手,去照料瑞昂爺爺堅持要在家邊上種下幾株盆栽。而今她卻來到這裡,生活在以往唯恐避之不及的環境下。陳然,人總是會變的,但這變化之大實在讓瑞昂難以接受。她的母親離開了地球,搬到了一顆遠地殖民地上的田園式社區,這讓瑞昂意識到自己可能從未真正了解她的母親。
瑞昂在一輛老舊貓鼬全地形車上扭過頭,看向背後。貨艙的大門剛剛闔上,黑桃A號啟動閃閃發亮的嶄新折流板,整個船身已幾乎隱匿無蹤。黑桃A號仍是她原來那艘流線型造型的水手級船艦,但得益於一枚先行者升級種子,整艘船早已是今非昔比。星火定製設計了這枚種子,將先行者科技與黑桃A號的現有框架與操作系統相結合,創造了一個獨特的改進舒適型用戶界面,使得瑞昂及她的船員們能夠更加靈活、快速、安全地在宇宙中航行。
他們降落在奏鳴曲星上千個弗洛魯斯田地中其中一個的邊緣,再往後就是一片茂密的森林。在南邊,有一條沿著田地的土徑,一路通向萊恩所住的偏遠社區。那往南去就對了,但瑞昂卻似乎無法下定決心。
身處在離家園數光年外的宇宙深處,人們很容易就淡忘那些留在故裡的人和物,很容易會將幾天幾周誤以為數月數年。時間過得越久,產生的割裂感就越大,也越難重新建立起昔日的聯系,就好像時間築起了一道牆,每流逝一秒都在給這看似不可打破的障礙增磚添瓦。
她曾面對過鬼面獸,鉸鏈腦袋,獵人,以及豺狼;曾經歷過有毒環境,叛亂,饑荒;曾在卡西利納貿易之路上做出過最為成功的打撈行動,但她就是沒有勇氣啟動這輛該死的破車,去直面自己的母親。但不管她如何左顧右盼,都已無法逃避、無法擺脫,也沒有合適的借口能中止這個特殊的任務。
有關她的消息應該被當面,以家庭對家庭的方式傳達。
自抵達海利斯-12星系後,她和星火就對該地區進行了全面檢查,然後又對奏鳴曲星的軌道防禦與通訊陣列進行了徹底評估。這個遠地殖民地是一個標準的農業星球。除了這裡的人口以及原始美景——至少在星球這一側是如此——這裡唯一值錢的僅有弗洛魯斯公司唯一的出口商品——弗洛魯斯提純物——為全銀河系提供純天然、對人體有益、不含葡萄糖的甜味劑。人類早就對弗洛魯斯的綠色莖杆進行過研究合成,但那些合成競爭品的效果就是不如自然作物來得好。而這種植被又隻生長在弗洛魯斯公司獨佔鼇頭的這塊肥沃的金色土地上。
不管是否具備標準防禦手段,她和星火在接近星球大氣層時都很小心謹慎。
六個月前,自打拿著被海軍情報局認為是他們的高價值資產逃離地球後,該組織便開始展開了窮追猛打。瑞昂毫不懷疑,ONI已經找到了她和她船員家庭的每一位成員——朋友、顧客、競爭對手,全都不放過。ONI會對每一位已知的往來人員展開詢問,並進行一系列的神經標記與心理評估。監視可能已經開始了好一段時間,甚至仍未中止,這取決於雙方的關系。
當你的新近船員是一具高科技扈從軀殼,裡面還寄宿著一個人工增強的人類思維時,這種事便會不請自來。ONI知道他就是343罪惡星火,一處光環基地的前任引導者。但瑞昂和船員們只知道他叫星火,他擁有的知識與能力乃是無價之寶,任何文明為得到它都會不擇手段。
如今六個月過去,一切風波散盡,局勢也開始對她稍稍有利。根據之前的采訪與審問,ONI必定知道瑞昂已經十六年未見過自己的母親,且足有十二年毫無音訊來往,也無任何跡象表明這種現狀會有所改變;她會出現在這裡的可能簡直微乎其微。
盡管UNSC情報部門走卒遍布、影響深遠,但ONI也不可能有足夠資源來建立有效團隊,對瑞昂及船員的每一位熟人進行長期監控。而且就算她終有一天會現身,他們也不可能就將數十艘星艦派駐到瑞昂的活動范圍之內。那根本行不通——銀河系那麽大,怎麽可能讓艦隊遍及宇宙的各個角落。
在主要地點安排一兩個潛伏特工倒是有可能,但最可能的手段還是利用科技、雇傭線人、收買當地人進行全面監控。只要情況一有不對,比如該地區有訊息發出,有船艦突然脫離躍遷空間,星火都會啟動緊急撤離。他們會趕在ONI出現前,離開星球進入躍遷空間。
然而,實際上,瑞昂知道他們面臨的最大風險其實是ONI在整個銀河系內散布的巨額懸賞。這樣的外包懸賞才最令人頭疼,你永遠不知道從哪個犄角旮瘩就冒出一群貪圖己利的機會主義者以及有著豐富經驗的專業人士。
又一陣風從背後吹來,弗洛魯斯的葉子再次彎曲,露出閃亮的枝杆,綠色絲帶再一次隨風起舞……她能在這裡靜靜賞上一整天——只要沒有那些麻煩纏身——但她拖的時間已經夠長了。
四輪車被啟動,瑞昂開始了南下之旅,她試著將注意力放在暖風吹拂在肌膚上的舒適之感,而不是不斷增長的焦慮。
這座小型農舍緊挨著路邊,就坐落在一處緩坡上,在其後方是一堵深藍色的石牆,以及一大片粗矮堅韌的草地。屋子的前面有一排白色和粉色的錐形花朵,其花瓣不時在窗台上拂過。住房是用和石牆一樣的靛藍色石塊砌成。在一扇堅實的淺色木製大門兩側,還點綴著一簇簇綠色灌木與盆花。
在那塊傾斜的院子中,有一條工作服、三條毛巾以及一塊白毯子正掛在兩個T形杆中間的繩子上。泥濘的車道上沒有車輛停著,但當她駛入、停車並關閉四輪車的引擎時,發現有兩輛老舊的農業手推車被放在棚子底下。
兩輛車都原始得令人難以置信。
瑞昂盯著這處房屋許久,準備著自己想說的話,並為接下來的事情暗自打氣。
約翰·弗吉,聯合國太空司令部海軍陸戰隊中士,鳳凰級船艦“火靈號”船員,兒子,丈夫,父親……都已化為星辰。
他已去世很久了。
在星盟戰爭初期,火靈號追著一艘星盟驅逐艦進入躍遷空間,從此便杳無音訊。在接下來的二十六年裡,它的失蹤一直是個謎,成了艦上一萬一千名船員的每一位家庭成員心中的一根刺。
但是火靈號並非如UNSC在幾年前告知家屬的那樣全員失蹤。 實際上船員們順利通過了躍遷空間,來到了一處先行者的護盾世界,那裡儲藏著星盟夢寐以求的先進戰艦。倘若讓敵人控制了那支古老艦隊,戰爭將直接呈一邊倒的局勢。人類將再無生還的機會。
若說過去的六個月裡事事都不順心——也確實如此——全因為瑞昂不願接受真相。至少在此之前,她的父親可能仍在活在某處,可能仍與她同在一片宇宙之中。其所帶來的慰藉,遠遠超出她的想象。
離開地球,與海盜同流合汙,搜集一場又一場戰鬥之後留下的殘骸遺物,買下屬於自己的船艦,成為受人尊敬的打撈艦長……有好有壞——這一切全都緣因約翰·弗吉。但他的逝去已是證據確鑿、不可挽回。
再這樣拖延不可避免的事情只會更讓她精神緊張。
她終於下定決心,抬腿下車,挺直肩膀,跨步朝前門而去。
當她走過拐角時,一名女子出現在了房子的另一頭。
瑞昂一看到萊恩·弗吉便渾身僵住。
雖然她已想到年齡帶來的變化,但從未料想到眼前的母親變化居然如此之大。原先精心教養的都市女孩形象消失不見,取而代之的是一位身穿工作服、頭髮松散地披在一側肩上、有著明顯二頭肌的赤裸手臂的中年農婦,她的眼中散發著堅定的神采,沒有化妝,甚至額頭上都有一抹灰塵。
萊恩在看到瑞昂後,瞬間步履蹣跚,臉色蒼白。“露西?”
她清了清喉嚨放松緊繃,然後垂下頭以視問候,驚訝於聽到自己的名字居然能蓋下砰砰直響的心跳。“嘿,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