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侵銀月城的怪物被擊潰了,在老城區的戰鬥暫時告一段落,但是UADO的軍事力量並未就此撤出銀月城。
林青雲將軍的部隊在一天之內入駐了一萬五千人,步兵戰車和主戰坦克源源不斷地從城外進入城內,步兵和重型裝備乘坐巨型列車和大型陸地運輸車而來,鯤鵬型垂直起降運輸機降落在機場,卸下軍隊所需的裝備補給,街道上站滿了軍綠色的動力裝甲士兵,炮艇編隊在城市上空進行常態巡邏,時不時還有噴氣式殲擊機從頭頂掠過,引擎發出震雷般的鳴響,真正的軍隊已經從銀月城安全局的手中接管了城市的控制權,戒嚴開始了。
先前席卷銀月城的大雨漸漸稀疏,銀月城的人民現在既不安又好奇,他們渴求指揮中心迅速做出反應,並且希望獲知到和當前情況有關的更多信息。銀月城事件在網絡上已經炸開了鍋,整個地球,包括火星殖民城和超軌道板城市的民眾都在超網上對此進行討論,一時間猜測滿天飛,而先前讓UADO各地的治安部門都手足無措的失蹤案自然也進入了討論范圍,一些人開始指責UADO的不作為,更多的正在試圖發酵陰謀論,直到網絡安全小組開始對類似的虛假信息進行傳播管理才逐漸消停了下來。
“你知道嗎,我現在開始懷疑這是不是一開始就在你的計劃之中了。”狄格裡斯靠在窗邊瀏覽著網絡信息,說道,“公共信息宣傳部的人打了六個電話,現在差不多已經一路通到你這裡來了,你打算怎麽處理?全世界都看見了。”
“該怎麽處理怎麽處理。”弗蒂爾坐在自己的辦公桌上瀏覽著范太原剛剛發過來的報告說道,語氣頗有點漫不經心的味道,“類似的預案我手裡至少有八個,演講稿我有十三份——雖然我其實一貫喜歡即興發揮,而且準確來說這是我和劉一起商量的,既然是遲早的事,不如早點把這層窗戶紙捅破,透露出一部分甚至是大部分真相,反而有利於我們進行社會引導。”
“然後軍事部署與調動委員會就能正大光明地開始集結部隊了?”狄格裡斯問道,看向了窗外廣闊的星空與下方燈火通明的地球大陸,“你真的認為這會演變成一場戰爭?”
“如果這件事僅僅局限於某座城市,我就直接丟給金蛇局了,然而,你認為這會是最後一次且唯一一次襲擊嗎?”弗蒂爾反問道,“從我做出這個判斷開始我就意識到了,不管有沒有求索者兄弟會的余孽在從中作梗,我們與域外生物之間的戰爭已經開始了,我們只能盡可能做好完全的準備。而且現實是梁光他們的這次任務,還有剛剛你我在異空間裡的遭遇,恐怕已經將我們的猜測完全證明了,一些人正潛藏在我們看不見的地方,運用著我們所不熟悉的魔法力量企圖顛覆如今的地球。”
“那為什麽不給半人馬座的遠征艦隊發個召集令?”狄格裡斯問道,“既然要集結軍隊,我們應當把手上的能調用的全部用上不是嗎?”
“如果只是毀滅地球的話,第一艦隊足矣。從那麽遠的地方把一百多萬人全叫回來沒有實質性作用。”弗蒂爾說道,“我一開始確實這麽提過,但特拉馬特·劉完全不認同,事實上他是對的,敵暗我明,我們必須在外面留下一個火種,以防止最糟糕的情況發生時我們還有反擊的余力。”
“最糟糕的情況......你認為有可能嗎?”
“我打了幾十年仗了,也許我沒寫過幾篇動輒幾十萬字的軍事論文,也沒出版過幾本教材,但我知曉一件事:料敵從寬總是沒錯的,何況你我都是經歷過那扇門之後的人,你應該能明白。”
狄格裡斯聳了聳肩,說:“你下一步打算怎麽辦?”
“我會親自進行一次公眾發言,並闡明接下來我們會做的一切,939會在這之後把每一個威脅都揪出來,然後抹殺掉埋在土裡,”弗蒂爾說道,“然後,這群家夥會明白,招惹偉大的地球和UADO,下場只會是粉身碎骨。”
這是銀月城戒嚴的第一個夜晚,數十年來,新一代的銀月城居民終於再次體會到了老一輩人曾經在統一戰爭時期所經歷的那一段日子。
“真的全是軍隊誒,陣仗好大。”楊水雲穿著睡衣,小心翼翼地扒開百葉窗,看著窗外的時不時閃過的探照燈,自八點之後街上就開始沒人了,“我以前只在電影裡見過類似的場景,沒想到今天就這麽發生在身邊了。”
“嗯哼。”
“你說要是之前人民防衛軍沒乾掉所有怪物怎麽辦?”楊水雲突然抱起雙臂,故意打起了哆嗦,“要...要是深夜的時候它們中某個被遺漏的繞過了封鎖,從通風管或者什麽地方爬過來,那我們豈不是......”
“嗯哼。”
“而且還不知道是不是最後一次,萬一下一次就在集體教育中心......”
“嗯哼。”
“我說你心要不要那麽大呀!我說了那麽多你除了‘嗯哼’能不能再多說點別的話呀!”楊水雲大喊著,撲到時清的肩上捏著她的脖子,“現在世界都這樣了你怎麽還能靜下心來打遊戲的?”
看著屏幕上的“DEAD”字樣,時清歎了口氣,放下了無線手柄,然後摘下了紫色的電競耳機。
“不心大能怎麽辦?我還能學個魔法來防身不成?總不至於舉個牌子上去抗議不作為?”時清說道,“相信防衛軍吧,他們一定能解決大部分問題的,現在你我在接到進一步通知前最該做的是先保證自己的安全......”
說到最後一句話的時候,時清自覺有點尷尬地轉過頭去,重新戴上耳機,講道理,今天最沒資格說句話的就是她了。私自前去洛小茗家調查線索,與怪物對抗,睜眼就見到一堆不可名狀的玩意,然後又親眼近距離見到了安全局與怪物的戰場,最後還在另一個自己的幫助下把源頭端了......
而且說到魔法......現在她好像還真會兩下來著?
想著想著,她又按錯了一個鍵,遊戲中的人物踏錯了一步,被衝擊波炸死了。
看著今晚第五次出現的“DEAD”,時清歎了口氣,也沒心思繼續玩下去了。
還是找機會看看洛小茗留下的線索吧。
“誒,你去哪?”
“去自習室。”
“有必要這麽努力嗎?這個時候還去看書?打遊戲打到一半?”楊水雲趴在椅子上看著時清帶著包離開,說道,“到底該說你心大還是不心大呢。”
就如她之前所預料的那樣,教學樓有一間自習教室仍然是空的,平時這裡都沒什麽人,現在學生們基本都在宿舍之內,就更沒什麽人了。
時清從包內拿出自己先前在洛小茗家收集到的一切:一本筆記,一部透明手機——因為安全局那過度依賴機器數據采集的辦案方式才給了她機會,以及一個紫色的玉鎖吊墜。
她首先從那本筆記開始入手,就像她先前所想的,這種簡易機械結構很容易拆解,因此她特意帶了一把螺絲刀出來。
稍微費了一點力,但是總的來說沒什麽阻礙,整個密碼鎖隨著零部件被卸下,很快被拆了下來,嘩啦啦的螺絲灑了一桌子,時清將它們盡數收回,放進包內。接著打開了這本棕色的小筆記。
爸爸不是事故喪生。一行用紅筆寫的大字赫然出現在開頭的第一頁上。
時清繼續翻下去,後面貼了許多照片和剪切紙片,意圖似乎在說明洛岩先生到底如何專業,不至於犯低級錯誤雲雲,總的來說,沒什麽有用的。
翻到第八頁的時候,出現了一些別的東西。
一行明顯是女性娟秀字體的手寫黑筆字寫在頁面的橫線之上:“媽媽她一直在阻止我看父親的筆記,她在掩蓋什麽?爸爸告訴過我他一直在試圖追尋的某樣事物,某個隻存在於他夢中的東西,某種起源之類的,他說的很模糊,像是一種隻可意會不可言傳的東西,一種他感覺得到的聯系,媽媽不願意我去接觸,但我知道的,這兩者一定有關系。”
繼續往下翻。更多的手寫字跡。
“爸爸的遺物被帶回來了,一個玉墜,但似乎不屬於爸爸的考古成果之一,準確來說,這是爸爸曾經還沒加入考古協會時因為某次探險而發現的。協會特許這個物品作為私人物品被交給我們。爸爸的失蹤和它有關嗎?媽媽越來越奇怪了,她不許我看爸爸留下的書,自己卻在偷偷的讀。她在隱瞞什麽?爸爸媽媽知道什麽我不知道的事?媽媽將那個玉墜戴到了我的脖子上,說了些似乎很迷信的話,我不知道她這種矛盾的態度是怎麽回事。”
之後是一些照片,很明顯,洛小茗趁著她媽媽白月儀不注意去翻看她父親洛岩的筆記了。還偷偷拍下了照片夾在筆記之中。
“我想我逐漸明白了一些事情。爸爸他一直在做奇怪的夢,從小開始,一些詭異的聲音指引著他去找尋某個地點,他也一直在尋找它,就像有某種魔力一樣。爸爸認為那是某個可以揭示人類歷史的偉大發現,或者也可能是別的什麽吧,我不太清楚考古學上的事,但是他很著迷,媽媽也是,兩個人就是因此而在一起的,在有了我之後,媽媽就有點失去了對於這種未知探索的興趣,但是爸爸還保持著,雖然爸爸也很愛我,每個月都盡量抽空坐飛機回來。直到他出事的前幾天,爸爸很顯然有了些進展,他帶著自己的探險隊挖到了某些遺跡,某些宗教類型的遺跡,他似乎越來越相信某種古老神秘的東西可以傳承下來,甚至覺得這個發現可以揭示曾經地球統一前那混亂時代——也可能更加久遠——那被塵封的一段往事。”
時清從那些照片上看見了許多手繪的符號,大概就是洛岩先生的發現,也許考古協會沒有去特意注意這些東西,但涉及到如今的情況,這些符號的背後含義恐怕需要進一步分析了。
她記得考古協會的其中一個分部就在沁心城,也許她有必要親自去一趟?洛岩先生的成果大概就收錄在那裡。
但是現在是戒嚴期間,她該怎麽去呢?
繼續翻下去,是更多的手寫字體。
“媽媽說我們要搬走了,她知道很多我不知道的東西。我必須找出來。”
一張留戀的照片,是一棟帶著庭院的房子,沒猜錯的話應該就是洛小茗一家曾經的住所。
洛岩先生在尋找的東西......
能揭示人類塵封歷史的古老發現......
下一頁只有一行字:舊日天災。
這個詞代表著什麽,這個時代無人不清楚,它的意思是曾經差點毀滅了人類文明的那場災難,因為它,地球上的人類文明差點毀滅,曾經的世界聯邦政體也分崩離析,化為了無數互相在廢土上交戰的軍閥勢力和割據諸侯。那段紀元被稱為混亂時代,亦或者紛爭亂世。
盡管經歷了統一戰爭和一段數十年的發展期,人類終於從過去的陰影中慢慢走了出來,但是史學家們依舊對於過去那場差點毀滅了地球文明的災難知之甚少,過去留下的殘片實在太少,而且許多都在戰爭中被毀壞和掩埋,經過時間的無情衝刷後消失在世人眼中。史學家們盡力複原的碎片隻揭示了那場災難包括全球級別的異常風暴、特大地震和生物種群狂躁,一些猜測甚至認為那個時候可能正在發生某種針對未知勢力的戰爭,以及對於未知變異病毒的殘缺記錄——但這些都缺乏證據,沒有說服力且難以服眾。
可這又是怎麽和洛岩先生想要尋找的東西扯上關系的呢?他難道發現了某個新的線索,能揭示舊日天災的真相一角嗎?
時清揉了揉太陽穴,感覺到信息量有點太大了,但是經歷了今天的一系列奇詭之事,這些事情似乎都有了依據。
那個差點殺掉她的東西,如果是它殺了洛小茗和白月儀,那麽和這個真相有關嗎?
塵封的真相,那場舊日災難到底埋藏了多少超出想象的真相?
魔法......
怪物......
異常氣候......
一聲驚雷突然劃過窗外的夜色,嚇得時清差點驚呼出聲,雨這會兒差不多停了,但是今天這場異常大雨肯定會留在銀月城這一代人的記憶中。
異常大雨......氣候......
一股可怕的思維電流刺破時清的腦海,仿佛一瞬間將迷霧中的真相照亮了一瞬,手指一松,筆記掉在了桌上。
不不不,不太可能,還沒有足夠的證據能夠證實這些...
冷靜下來......洛小茗一定還留了更多線索......
舊日天災已經是過去的事了,不要被它完全迷惑......
筆記只剩下了兩頁,時清翻開了開來。
倒數第二頁:魔法是真的。以及一大串古怪的紅色墨水手繪符號。
倒數第一頁:為了媽媽和爸爸。
銀月城安全局大廈。夏宏的辦公室。
“很高興你至少沒事。”夏宏局長握了握范太原的手說道,“明天就要去接受義體移植了嗎?”
“是的,我恐怕沒有時間等它自然愈合了,哪怕是納米機器人也至少需要一周恢復期,我們沒那個時間。”范太原晃了晃自己受傷的那條胳膊,笑了笑說道,“現在我被派來負責進行協調了。”
“看起來是的,這一天內的事態變化超出了百分之九十九的人的想象,沒想到真的是有怪物作祟,而我們依舊無法確認它們的具體數量和後續威脅。這就是為什麽我們需要暫時進入戒嚴狀態。”夏宏說道,走到窗戶邊,拉開百葉窗,此時正好有兩輛主戰坦克從下方的街道上經過,“看看這景象,簡直就像是統一戰爭還沒結束似的,也不知道到底哪場戰爭更糟糕一些。”
“至少現在我們有更先進的科技水平和更充足的人力物力,而且還有太空力量的強力協助。”范太原也走到床邊,和夏宏局長一起看著窗外的景象說道,“但我可以保證,我們絕對會盡力防止事情進展到那一步的。”
“還是算了吧,我是個實用主義者,再說了今天我就親眼目睹了一次軌道突擊,所以這類承諾還是少許的好。”夏宏說道,“梁光上校和陳雅涵少校怎麽樣?”
“梁光上校已經脫離了生命危險,陳雅涵少校準備去進行她的義體維修程序,這段時間只有我會在這了。”
“是啊。”夏宏點了點頭,“我對你們隊員的死傷表示哀悼,我以前服役的部隊也經歷過類似的傷亡。 ”
“感謝。”
“說回正題吧。”夏宏說道,“按照你之前提交給我的方案,我們會在這幾天內持續部署那種叫‘明眼’的儀器設備,用以監測可能存在的裂縫位置,同時全天候安排巡邏隊和自動作戰機械,青年武裝隊我們也會召集志願者,以及,在經歷過今天的事情後,我們恐怕要對過去這段時間的失蹤案進行一次新思路排查了。”
“沒錯。這也是我代表939部隊要求要進行的事。這兩件事的聯系比我們先前想象的要緊密的多。”范太原說道,“失蹤案和怪物,以最糟糕的結果來說......”
“失蹤多少人,我們就會面對多少怪物,盡管確切聯系還不清楚,但是這個思路大致是對的。”夏宏點點頭說道,“另外,我們會在二次排查的同時注意引導社會思潮的,明眼人都明白如果把這一切和傳統生育群體聯系起來會造成多大的社會輿論影響。”
“好事者唯恐天下不亂。”范太原陰鬱地點了點頭,“在確切結論沒有得出來的情況下,我們不能繼續製造可能的群體對立和社會恐慌。”
“說簡單也簡單,說難也難,”夏宏說道,“好消息是我們可以輕易讓大多數人相信失蹤者是受害者,壞消息是,總有人能得出另一派結論,除非使用戰時輿論管控。”
就在這時,兩架領唱者炮艇突然從不遠處的低空掠過,探照燈在夜空中仿若明亮的光柱。
“這難道還不夠戰時嗎?”范太原說道。
夏宏看了看遠處,發出一聲輕笑。
“你說得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