隨著鬣狗郭汜的瞬間臣服，不算寬敞的空間中彌漫起一種難以言喻的沉默。

　　前據而後恭的行為，讓年輕的劉樂有了不太現實的、直面野獸的勇氣。

　　劉樂決定先和相比之下似乎理智一點的灰狼李傕交談。

　　“我叫劉樂，作為監督者來尋找隊友，很高興認識你。”

　　劉樂壓著嗓子、露出像電視劇裡一樣標準化的商業微笑，把自己一個剛知道多元世界存在的新手盡可能偽裝成什麽專業人士，就差隔著玻璃和對方握握手了。

　　“不用這麽客氣，我們選擇彼此不過是互利互惠。你是第一次來這邊，而且你知道我......我說的對嗎?”

　　李傕走了過來，隔著玻璃劉樂都能感受到對方身上的壓迫。劉樂算得上高挑的身材完全被對方的身配壓製，綠色的雙眼似乎能把自己解剖開來一樣，遊走在年輕人的身上。

　　“當、當然，我是第一次來到這個處理所挑選隊友，絢爛的閃耀之星也給我看過你的資料。”

　　劉樂咽了口口水，遏製住從背後不由自主竄上的震顫。

　　“不，我是說，你是第一次踏出你的小世界，而且你在那個世界知曉我同位體的威名。”

　　威名算不上，但惡名絕對名副其實。

　　劉樂沒有回應對方的話語，梗著脖子直視對方的綠眼睛。

　　狼耳的健壯獸人又向前踏了一步，鼻尖幾乎觸及到牆上。絢爛的閃耀之星凝結起了剛恢復一點的力量，時刻準備排除威脅。

　　“所以，你是個新手，而且是個......膽大包天的新手，你選擇——”

　　“放你娘的狗屁！劉樂老大你別聽他廢話！劉樂老大就是最牛的監督者，這狗娘養的李稚然敢給老大你甩臉子，放我出來我揍他丫狗日的！”

　　沉重的氣氛被郭汜尖銳的聲音所打破，他大叫著趴在玻璃牆上，呲著牙臉都擠壓變形、朝對面房間的李傕豎著中指。

　　真沒想到這個國際手勢出了世界還通用。

　　年輕的、善良的、從來沒當過領導的劉樂捏了捏自己鼻子。

　　“咳咳，我不是、什麽老大。”

　　“劉樂老大就是老大！老大您快監督我進行改造吧，讓我把所有敢說您壞話的癟三牙都打掉，特別是這個不識好歹的李稚然嗷。”

　　劉樂低下頭、抿著嘴，不讓自己暴露出不成熟的小驕傲。

　　不行，要冷靜，要理性，這個郭汜在歷史上可是個貪婪無度凶惡暴戾的惡徒，把他放出來說不定哪天就會咬斷自己的脖子。

　　不過、不過也沒有記載這個郭汜背叛過上級對不對，自己只要展現一下下深藏多年的領導力，這些問題也不是不可以攻克嘛。

　　劉樂還在盤算著美好的未來，李傕伸手敲了敲玻璃牆。

　　“你不會真打算招收那個瘋子做隊友吧?你應該知道他是個目無權威、無法無天、殺人不眨眼的畜生。”

　　劉樂抬頭看了狼耳的李傕一眼。

　　他怎麽有臉把自己說得像個多好的人一樣，上面這些詞難道就和他沒關系嗎?

　　“在我母世界的歷史中有李傕這個名字的存在，你應該知道我了解過你的同位體都做過什麽事。”

　　劉樂歪了歪頭，把原本的話拋了回去。

　　“......那只是形勢所迫，你帶著他那樣的瘋子只會給你帶來更多麻煩。”

　　好一個形勢所迫，劉樂不著痕跡撇了撇嘴。

　　“你罵誰瘋子呢李稚然，簍子都是一起捅的，把自己甩挺乾淨，狗日的把你頭伸過來，看爺不叫你好好回憶回憶老子的厲害！”

　　郭汜的聲音刺耳吵鬧，不像是他這個塊頭應該發出來的聲音。

　　“......能不能，請，暫時靜音一下那邊的智障，我想認真地和監督者談談。”

　　李傕朝絢爛的閃耀之星點了點頭，而絢爛的閃耀之星則向劉樂輕聲請示了一下。

　　“稍等。”

　　劉樂轉過身，走到郭汜的玻璃房前邊，原本鼻青臉腫的班鬣狗獸人此時已經恢復地看不出傷痕，甩著粗短的尾巴隔著玻璃牆向劉樂低頭。

　　劉樂清了清嗓子，決定展現一下自己的領導力:

　　“郭汜，等會兒我和李傕談話時候沒有我允許不要出聲。”

　　“好的老大！”

　　話音落下，濃密的絡腮胡間，齜牙咧嘴的笑容放肆綻開，向對面綠眼睛的狼耳獸人發去無聲的挑釁。

　　而李傕嘖了一聲，盡可能無視用肢體和表情挑釁自己的白癡。

　　有了這份空中樓閣一樣的底氣，劉樂決定和李傕好好談談。

　　以一個監督者的身份。

　　“既然你覺得你比郭汜好，不會惹麻煩，那你為何出現在死刑犯的牢房裡。”

　　“想必你也看到了，我們的工作適應性基本都是一線作戰人員，便在接受自改後加入了他人的隊伍、接受和執行委托。”

　　“這個我知道，但你們在委托中，故意，擊殺了人質和隊友。”

　　劉樂將故意兩字加重，事件的嚴重性叫他自己也從一聲聲老大之中恢復了一些理性。

　　“對，我不否認。該委托是解救一名被極端組織捕獲的高管直系親屬，該組織認為他們的世界在多元管理局的管制下毀於一旦，當然這不重要，你只要知道這個組織本就是為了發動對多元管理局的攻擊和破壞而存在的即可。”

　　劉樂向絢爛的閃耀之星投去詢問的眼神，而對方沉默著緩緩點了點頭。

　　“這個人質被解救出來時候，被隊伍裡的機械師發現其體內植入了足以摧毀一座中型星際港口的高能武器，會在人質死亡時候被激發。當然，隊伍領導層將這個信息保密的很好，沒有任何人告訴我們，這是我們作為攻堅人員，把那個組織基地殺穿後從他們的設備裡得知的信息。”

　　劉樂再次看向絢爛的閃耀之星，這次對方搖了搖頭。

　　“相關證據不足。”

　　“你們當然不可能收集到什麽證據，在這個高能武器被激發後所有覆蓋范圍內的存在都化為灰燼了。”

　　李傕冷笑了一下，濃密的胡須也遮不住他凌人的氣勢。

　　“當時任務地點的所有信號被極端組織全部阻斷，隊伍無法將這個信息傳回管理局，而來接隊伍回程的世界遷躍機也將馬上按時到達。這名人質患有嚴重的先天疾病，高能武器的植入還有糟糕的醫療環境讓人質已經奄奄一息。無論是單純為了讓自己活下去，或者避免引發更大的事故，這個人質都不可能被隊伍帶上遷躍機。”

　　如果對方說的都是真的，那人質的死亡確實是不能避免的。

　　但這並不是劉樂最關心的重點。

　　“那和你們殺害隊友有什麽關系，只因為沒有告訴你們高能武器的信息?”

　　“我是個大度的人，不至於為了這點事情給自己惹上麻煩。”

　　李傕指了指自己的腦袋，劉樂自然知道他的意思，那個盤踞在腦花中的自新安全設備。

　　“是因為他們打算叫我們兩人去送死。拯救高官親屬的任務完不成，就算不會明面上懲罰，也會暗中被問責。更不要說隊伍裡有幾個還是快要晉升等級的人，他們不會希望這件事影響到他們上升的空間。”

　　李傕那雙綠色的眼睛盯著劉樂，又似乎在透過他盯著別的什麽東西。

　　“而最好的解決方式，就是讓一部分人犧牲，在高等級監督者的背書下，沒有人會為了27級自改犯的死亡去追究真相。而犧牲的人員則代表隊伍已經付出了慘痛的代價、盡全力去完成任務了，還能把錯誤歸結於犧牲的人，盡可能地避免問責。”

　　劉樂眯起眼睛，重複著絢爛的閃耀之星剛剛的話語。

　　“相關證據不足。”

　　“沒錯，但這不重要。我們，兩個人，被額外派去清洗已經救出人質的極端組織基地。哈，幸運的是，那群廢物低估了我們的實力，他們眼中必死的任務被我們解決了，從而，我們也得知了人質體內高能武器的事情。”

　　說到這裡，一直安靜沒有發聲的郭汜也忍不住發出尖細的咯咯笑聲，臼齒間也漏出刺耳的摩擦聲。

　　“當他們發現我們活著從基地出來的時候，馬上就把隨時爆炸的燙手山芋丟給了我們，說什麽他們後背遇敵，叫我們帶著人質撤往安全地點。”

　　李傕雖然也笑著，但綠色的雙眼裡滿是陰狠暴戾，皺起的溝壑深刻在他的眉心上。

　　“那你們是怎麽殺了人質和隊友的?”

　　“我們把人質綁在了一棵樹上，然後找到隊長的所在地，把在場的人都殺了。沒想到遷躍機來了才知道，那個廢物監督者設置了非隊長到場，不得任何隊員私自上船的指令。那個遷躍機的駕駛員拒絕我們登船，就把他也殺了，上船以後，我們在半空中射殺了人質，引發爆炸，以免有幸存的隊員。”

　　劉樂沉默了一會兒，無論對方說得是真的還是假的，這樣的行為都確實足以說惡意十足，且判處死刑完全是罪有應得。

　　那不如相信對方所說的話。

　　不過就算如此，多驗證一下也無何不可，絕對不是因為什麽不成熟的小心思作祟。

　　“郭汜，你可以開口了，李傕說得都是真的嗎?”

　　“沒錯，劉樂老大！他說得基本都對！不過人質是爺在空中兩公裡開外射殺的，和他沒有半毛錢關系！”

　　一邊顯擺一邊急著把罪往自己身上攬還真是頭一個。

　　“你可真厲害，要不是你這個白癡把遷躍機開了回來，說不定我們根本不會被抓住。”

　　李傕抱著胸，握緊了拳頭，牙都咬出了聲音。

　　“你們還是被抓住的好......總之，感謝你的解釋，不過，你是覺得你的所作所為算正當防衛嗎?否則你仍然是個充滿危險的選擇。”

　　“不，我只是想表明，若非形勢所迫，我絕不會做出殺戮同伴或者違反上級的行為。但無論是什麽情況，我都會把自己的性命安全安排在最優先的級別，而非很多監督者要求的團隊利益高於一切。”

　　李傕隔著玻璃牆，站在劉樂身前。

　　“我對我的罪行供認不諱，死刑是我罪有應得。當然，我渴望活下去......所以，我會在不受到威脅的情況下，盡力完成任務，也願意與你分享利益。”

　　劉樂大拇指抵著面頰、手掌掩唇思量著。

　　“我仍然畏懼你。”

　　“我看不出來你的畏懼。”

　　“沒有人會畏懼關在籠子裡的野獸，但放出來就說不定了。”

　　“不，那不一樣。”

　　綠色的眼睛直勾勾盯著劉樂，用似乎能把他刺穿的目光。

　　“你現在更多的是敬畏，因為你知道我不是沒有理智的野獸......”

　　“老大！老大！我願意把你的性命放在第一位啊劉樂老大！你的目標就是我的方向啊老大，這狗日的李稚然一點都不忠心，別選他啊選我選我。”

　　身後的郭汜抓撓著玻璃牆，瘋狂搖晃著粗短的尾巴，尖聲叫喊著、表著自己的忠心。

　　李傕瞥了一眼郭汜，向劉樂發問。

　　“你相信嗎?”

　　“不，我當然不信。”

　　劉樂搖了搖頭，轉身向郭汜表達了一下自己柔軟良心中的歉意。

　　“呃，抱歉。”

　　李傕眯起綠眼睛，緩緩開口。

　　“所以，劉樂，我們可以成為互利互惠的盟友。”

　　“老大！老大，沒關系啊劉樂老大，我是你一輩子的小弟啊老大！”

　　李傕皺著眉頭，深呼吸了一下，繼續說。

　　“或者...成為值得信任的戰友。”

　　“老大！我願意做你的狗啊老大，汪汪！讓我做你的狗吧！”

　　李傕忍不住用拳頭狠狠砸了一下玻璃牆，再次放低姿態。

　　“讓我成為你忠誠的下屬，也不是不可以——”

　　“老大！劉樂老大，我是你的狗啊，李稚然這個家夥連你的狗也不願意做！他哪裡比得上我啊！”

　　到底誰才是犬科獸人啊！

　　李傕露出了獠牙，氣得耳朵都平了，連尾巴也直直舉起，每一根毛似乎都立起來了，手上青筋暴起恨不得捏碎玻璃牆。

　　“郭阿多你他媽有什麽毛病?！?”

　　在兩邊開始單純泄憤謾罵嘶吼嚎叫後，劉樂捂著耳朵，叫一直在默默記錄對話的絢爛的閃耀之星關閉對話通道。

　　空間恢復了大部分安寧，除了兩邊隔著兩堵玻璃牆各罵各的李傕郭汜。

　　“劉樂，我看你聊得也挺深入的，你決定好監督哪一位進行改造了嗎?”

　　絢爛的閃耀之星身上流動著的色彩不急不緩， 全程的交流被他記錄在檔案裡。

　　“我......”

　　真到了做出選擇的時候，劉樂猶豫了。

　　兩人都是非常危險的存在，自己絕對沒有力量可以壓製或者讓對方聽命。

　　劉樂知道自己有幾斤幾兩，體育勉強合格的他從任何一人手下保命或許都是奢望。

　　但如果招的隊友都和自己一樣弱小，那想要靠乾活積累成績找到回家的路也太渺遠了。

　　往好處想，他們都是有求於自己的，而在所有死刑犯裡他們倆好歹和自己算聊得來吧?

　　李傕確實更理性，更坦誠，也能分清利害關系。只要自己把他當盟友平等對待，絕對可以成為自己的強大助力。

　　郭汜，他......

　　他一直叫自己老大真的很爽欸！

　　年輕的大一藝術生劉樂不禁懷念起自己一宿舍的共軛父子們，哎，要是能叫他們來看看這種凶狠的歷史人物叫自己老大得多爽啊。

　　沉默著的劉樂雙眼中流露出感懷萬千。

　　絢爛的閃耀之星快速操作了一下全息屏，告訴了劉樂一個好消息。

　　“如果你想的話，你可以兩人都進行監督改造，我問了一下，有相關文化變體經歷的話可以額外申請一個監督位，怎麽樣劉樂?”

　　絢爛的閃耀之星勾起笑容，給劉樂指了一條更寬廣的道路。

　　雙倍危險?

　　不，這叫互相製約！

　　“好！那就我全都要。”

　　樂觀的充滿鬥志的劉樂，朝著對方點了點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