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犯罪嫌疑人,到協助破案的顧問,只需要一句話,羅一做到了。
羅一借著機會接近屍體,一番端詳,這才認出死者,忍不住小聲嘀咕:“怎麽是那個怪人?”
“哥,你真的要讓他幫忙嗎?”李芳持懷疑態度看著羅一,悄悄地戳了戳李勇。
李勇沒有回應,只是簡單點了點頭,算是默認了。
“看出些什麽了嗎?”李勇問蹲在地上的羅一,一臉緊張。
林勇也是一臉緊張,但他沒有吭聲,只是死死地盯著羅一的一舉一動。在李勇允許羅一插手案件之前,李芳便交代他:“這個家夥不知道用了什麽迷魂招數,我哥居然那麽輕易就相信他,我們可要留個心眼。一會兒你給我盯著他,要是他有什麽可疑舉動,第一時間告訴我。”
“凶器是這根直徑1厘米長約15厘米的塑料棒,但這根棒子不簡單。”羅一定了定心神,免得李勇發現自己表情上的異常。
“此話怎講?”李勇不解。
“你看。”羅一一指塑料棒斷裂的那一端,“長度太短,全進去就拔出不來。而這一端是斷了的,說明工具是隨手找的,所以強度不夠,才會斷在裡面。正常應該銷毀線索,他沒有銷毀,也沒法銷毀。業余,太業余了!”
羅一頭頭是道的分析贏來李勇不住的點頭稱讚:“不錯,確實是這樣。看來這個凶手還很嫩,我們要是在附近找找的話,估計還能找到更多的證據。”
“我猜測,這個斷面連接的,應該是個底座。”
“確實,我在外面確實找到一個。”
“我看看。”
“還在外面,我帶你過去。”
出去的過程中,羅一與夏楠四目相對,他給她一個不易察覺的眼神示意,夏楠點頭回應他的眼神。
“大師,你看看這些透明液體是什麽,我一開始以為是體液,但聞了一下沒有味道。”李勇指著地面,難掩好奇。
“你沒嘗嘗看?”
“啊?”羅一的建議讓李勇大跌眼鏡。
“開玩笑,怎麽可能是體液,你以為這是奸殺案件嗎?”
“不排除這種可能。”李芳臉一紅,補充道。
羅一轉頭看了一眼臉紅的李芳,繼續說道:“不是體液,是死者的血液。你們剛才看死者傷口的時候應該也注意到了,和這裡的液體成分一樣。”
“啊,是這樣嗎?我還以為是他為了止血而塗的藥。”李芳撓撓頭。
“是的。凶手能不能下得去手先放一邊,哪有殺人犯在殺了人之後,還要在凶案現場來一發,即便是業余的家夥,也不會冒著被發現的風險,耽誤時間乾這種荒唐事。更何況死者的衣服完好,也沒有被侵犯的痕跡。”
羅一蹲下來,撿起地上的底座放在掌心,用食指沾了一點上面的血液,一邊用大拇指和食指撚著血液,感受血液的粘稠度,一邊給三人介紹。
“地球人的血是紅色的,外星人的血不一定是這個顏色,綠色、藍色、黃色、透明,不是紅色血液的他們,要格外注意,不能讓地球人發現他們受傷流血的樣子,否則會引起不知情人的恐慌。當然,在這裡流血還好,你們已經知道他們的身份,沒什麽大不了的。”
李勇似乎想到什麽,抬手想要製止羅一,卻被羅一搶先一步:“不用著急。上面沒有凶手的生物痕跡,想必是用超能力控制的,你那裡應該覺察到了吧?”
李勇點點頭,證實了羅一的猜測。
“分析血液的成分,就能看出這個物種呼吸的方式,同時也能看出,血液的含水量。水對生物來說很重要。不同的含水量,這點血的粘稠度就不一樣,也就能測算出這滴血離開身體的時間。我估計,小於一個半小時。”
“差不多,艙內服是在11時30分被人為破壞,時間記錄停止,之後人可能還活著。”
“沒錯,他出血不代表死亡,但出血時間點附近有過接觸的人,都有嫌疑。”
有了羅一的幫忙,事情變得順利起來。
“我去找服務員看一下監控,核實一下11時30前後,有關聯的人。”李勇交代了一句,便獨自去做事,丟下眾人無所事事,於是大家閑聊起來。
“忙活了半天,還沒問你叫什麽名字。你們的胸牌上,只有一串編號,也沒說寫個名字,也不怕衣服混了嗎?”羅一看向李芳,李芳右胸位置用防水封裝的方式安了一塊5厘米見方的白底黑字的胸牌,中間是一個密度頗高的二維碼,遠看黑乎乎一片。二維碼四邊包圍著一串意義不明的編號,像是某種采用了加密算法的防偽碼。羅一剛才和李勇打招呼的時候,李芳和林勇躲在後面說悄悄話,正好錯過了介紹。
“李芳。這是我同事林勇。衣服不會混的,自己的的衣服,自己清楚。”李芳順便把林勇也介紹了一下。
羅一盯著林勇看了許久,這名字他似曾相識,但眼前的人卻是一張從沒見過的臉。
“我們在此之前見過面嗎?”羅一拋出心中的疑問。
對方一臉茫然,搖頭表示否認。
“應該只是同名同姓,簡單的名字如張偉,重複的可能性很高,更何況大部分來這裡的人都會給自己起一個本土化的名字,通常是個普通的名字,名字一樣也就不足為奇了。”羅一這樣猜測。
“大叔以前也來過這裡嗎?”李芳以為是問她,便反問羅一。
“真要說起來,我十八年前就在這裡待過。”羅一本想澄清,告訴李芳誤會了,但見對方的情緒正好,直接冷冰冰拒絕不適合。更何況和她才認識沒多久,就一副冷漠的樣子,反倒有些不近人情。
“大叔來過十八號空間站?”李芳好奇的心被羅一一句話勾起,今天不說點什麽,怕是要纏著羅一不放。
“是啊。”
人都是愛八卦的,或者說,都喜歡聽故事。《故事會》裡充斥著光怪陸離的故事,盡管大多數是杜撰,但大家還是看得津津有味,甚至放大那幾分縹緲的真實性,想象著故事的源頭該是怎樣的事實。
人也是喜歡講故事的,或者說,喜歡吹牛。秘密的價值在於保守,可人的嘴不好管,添油加醋杜撰個故事,就覺得自己沒有泄密,也滿足了吹牛的口舌之欲。可是,說者無意,聽者有心,秘密在這種變相的傳播中變了味,最終變成了謠言,便成了另一個故事。
羅一很少講故事,尤其是講自己的事情,偏偏今天,他說了很多關於自己的事情。
“姑娘看上去好年輕啊,而且,讓我有種似曾相識的感覺,該不會十八年前就見過吧?”
李芳一愣:“大叔說什麽玩笑話,再過幾天才是我十八歲生日,十八年前我還沒出生呢。”
說到生日,尤其是十八歲這個成年的年齡,一般女孩子都是溢於言表的喜悅,但在李芳的臉上,不僅沒有喜悅,反而在不經意間流露出一絲憂傷。
“十八年前,這裡是什麽樣子?”一聽說羅一之前來過,沒有經歷過那個年代的林勇格外好奇那時的空間站。林勇的問題同樣引起了李芳的好奇,撲閃著好奇的雙眼,就像等著聽睡前故事的小孩。
羅一略一思索,思緒回到了十八年前。
“那個時候,這裡還不是現在這副模樣,空間站剛建成不久,但已經初具規模,基本功能已經完善。當時,有一技之長的我作為建設空間站的外方人員,來這裡負責安裝、調試外星技術裝備和軟件。接駁層和現在沒什麽變化,隔離門剛做完氣密檢查,空間站內氧氣濃度還沒完全達標,氧氣分布還不夠均勻,部分區域的濃度低於最低標準。作為過渡,大部分人還穿著艙外太空服,免得因氧氣不足而暈倒。
“那時的我還很年輕,第一次來這麽遠的地方乾活,前所未有的孤獨讓我一時間無比迷茫。乾活、吃飯、睡覺,就是我一天的全部。即使有空閑時間,我也只會久久地望著無人的角落出神,一直發呆到有人叫我。”
“然後,你就遇到了一個女孩?”這個故事講下去,怕不是堪比流水帳的無聊日記,李芳靈機一動,仿佛想起了看過的某本愛情小說,總覺得接下來會發生一些小說中才會出現的劇情,忍不住插了一嘴。
羅一驚訝地看著李芳:“你說的沒錯。我原本以為無聊將是我貫穿始終的基調,沒想到,一個女孩的出現,徹底改變了我的人生軌跡。”
“她是這裡的人?”
羅一點點頭:“因為和父母賭氣,剛剛年滿18歲的她,毅然報名了空間站建設項目。同樣是遠離家鄉,同樣是孤獨無助,命運把我們置於相同的境地,並讓我們相遇。還記得我剛才說過的話吧,空間站的氧氣濃度不均勻,有的地方氧氣濃度比較低,如果一直穿著太空服的話,還不易察覺。那天我如往常一樣去幹活,還沒到目的地,就遠遠地看見一個女孩躺在地上,周圍沒有其他人。她的臉很紅,呼吸急促,顯然是缺氧導致昏厥。而她沒有穿太空服,顯然是為了方便乾活而沒穿,但她誤入了氧濃度低的區域。等她發覺時,為時已晚。情況緊急,我立刻把我的氧氣面罩讓給她,抱著她往醫院跑。所幸我發現及時,她在醫院休息了一會兒就蘇醒了。後來,因為工作原因,我們又多次相遇,便熟絡不少,逐漸成了無話不談的好朋友。”
“這麽說的話,接下來,就是你或者她向對方表白,你們的關系這樣就更近一步了,對不對?”李芳自信滿滿,看過不少小說的她就好像愛情專家,仿佛接下來的發展會如她所料。
“正常情況下是這樣的,我也原本有這樣的打算。畢竟,女孩子天生矜持,我應該主動。可是,突如其來的意外,打亂了我的計劃。隨著待機層的基礎設施建設完畢,當時還兼當生活層的辦公層開始了機房建設,我迎來了一段無比忙碌的工作時期。整天鑽進機房不出來成了我的常態。
“工作的忙碌讓我暫時擱置了表白計劃,但也並非拖延症那種擱置,而是工作充滿大腦之後,沒有多余腦力去想別的,不得不把其他先放下。閑暇之余,我開始思考兩件事。第一件當然不是擔心她拒絕我。那時候我們已經很親密了,一起吃飯,一起玩,哪怕是親密接觸她也毫不避諱。我們關系和情侶相差無幾,只是還沒有正式表白過。我知道她對我的感覺,如果我主動的話,她肯定不會拒絕我。我第一件考慮的事情,就是表白成功之後,我們去哪兒?
“正如我前面所說,她是因為和父母賭氣而離家出走,才報名了空間站建設項目。一旦空間站建設完成,並非空間站常駐人員和殖民者的她只能乖乖回家。而我,也是同樣的情況。空間站建成之時,便是我們分離之時。為了在一起,擺在我們眼前的有兩個選擇。一是我和她回家,去她的家鄉。另一個便是她去我那裡。這是第一件事。
“至於第二件,可有可無,完全取決於第一件事情的選擇,那便是如何獲取移民資格。去她家或者去我家,我們之中的另一個人都要取得當地的移民資格才行。那時候,這邊的法律條款還不算健全,我獲取資格倒是容易一些,只需要費點時間和錢。但是,如果我們都選擇待在空間站,拿到留在空間站的資格比移民容易多了,也就不需要發愁了。
“說來可笑,我做足了準備,我們明明就差一個表白,但表白之後的事情反倒成了阻礙,其中的困難一度讓我萌生了退意。不能和她一直幸福地待在一起,表白,只會是痛苦的開端。還不如就此別過,趁著回憶還是美好的,早早結束。長痛不如短痛,至少她以後還可以幸福。”
“啊?還沒開始就結束了?”聽羅一這樣講,眼見故事走向悲劇,李芳的心也隨著緊張而心跳加速,“你都沒嘗試過,怎麽可以輕言放棄!”
“是啊,這麽說的話,我也太懦弱了。”羅一自顧自倒了一杯水,像是說得有些口乾舌燥,可他沒有立刻喝掉,而是癡癡地盯著杯子,看著杯子裡在不斷回蕩中逐漸平靜的水波紋,看得出神。
“不去考慮事情的過程與後果,就沒有信心,不敢去做。而考慮太多,會讓人猶豫不決,瞻前顧後,也不敢去做。我就這樣從一個極端,到了另一個極端。陷入同樣境地的不止我一個,她也一樣。從某種程度上來說,我們很像。而這些,我也是事後才知道。
“我說的事,並不是男女之事,而是那件差點要了她命的事。事情的起因,還要從我的工作說起。待機層的基礎設施建設完畢,兼當生活層的辦公層開始了機房建設,原本住在辦公層的人向上搬遷,也就是搬到了辦公層上方的生活層,工作開始的頭幾天,她就像當初離家出走一樣,一下子杳無音信,一直都沒來找我。是因為我走得匆忙,沒有告訴她我的去向,所以她一時間找不到我?還是她故意晾著我,等我主動表白?
“那段時間,我一直忙著工作,沒有心思考慮這些。即便是閑下來,我也是在考慮我們的將來,沒有懷疑過她不來找我是因為別的事情。直到那天,她帶著有些紅腫的雙眼,守在我下班的必經之路上。
“‘我找你找得好辛苦。’她說這句話的時候很平靜,但我卻感受到話語之中的異樣。
“‘對不起。’彼時我有很多話想對她說,可話到了嘴邊,又不知從何講起。
“我一把將她攬入懷中。而她將臉埋在我胸口,用小到即便我和她如此近卻也聽不見的聲音抽泣。我能清晰地感受到她哭泣時身體的抖動,卻聽不到她的哭聲。女人最脆弱的時候,最需要男人的安慰。此刻,她身邊最需要這樣一個男人,一個比朋友更親密的男人。
“女人悲傷失意的時候,更容易被告白打動。對我來說,此刻就是表白的最佳時刻。但是,此時的她明顯被煩心事所擾,我卻想著乘虛而入,未免也太齷齪了。 一時間,我心裡猶豫了。
“‘別怕,有我在呢。’我輕撫她的頭,安慰她。最終我還是選擇當個好人,哪怕以後沒有機會,我也不忍心她多難受一秒。
“原本她對我沒有抗拒,我這麽一番操作,她就像觸電一般,突然一把推開我,一改方才的淚眼婆娑,眼神瞬間變得堅定,語氣也變成了冷漠:‘我沒事。走,吃飯去。’說完,她就自顧自往食堂方向去。我一時間不明所以,想不到自己做錯了什麽,但也沒急著開口問她,只是快步跟上她,免得被落在後面。事出有因,因果必然,我相信她這麽做一定有自己的理由。
“我們就好像普通同事那樣,各自打了飯,自然而然坐在一起。她坐在我對面,一言不發,埋頭吃飯。而我,很快發現了問題所在。那是一雙不懷好意的眼睛,用難以察覺的目光,偷窺著她。她吃飯的手在發抖,頭也越埋越深,可怕的回憶在眼前浮現。她來找我,是因為她害怕,她渴望我的保護。
“‘我不知道你之前對她說過什麽,做過什麽,但我希望你從現在起,停止一切。否則,我會加倍奉還。’簡單安慰了她幾句,叮囑她先回我的住處之後,我找到那個讓她膽寒的男人,把話挑明。
“也許那男人擁有讓人迷失的權力,抑或是他抓住了她什麽把柄,他的臉上並沒有被抓現行之後的慌張。相反,他比我還鎮定,囂張地對我說:‘你和她是什麽關系?我建議你不要多管閑事,這都是她的選擇,天底下沒有免費的午餐!’說罷,男人頭也沒回地離開了。”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