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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世無如意》第三章 天無絕人之路 運途禍福旦夕
  人,求生的信念天地可鑒,但,肉體凡胎終究是不敵長夜的涼寒,吳意跌倒樹下,意志與病恙拉拽著眼皮,朦朧中,走獸尋著氣息而來,面對鮮美的盛餐自然是垂涎欲滴,縱身撲來,以利爪獠牙撕碎她。

  ……

  驅趕寒冷的自然是火焰,而火焰帶來的溫暖喚醒了吳意僵硬的身軀和疲乏的精神,雙目半睜,已無力打量周遭,任憑旁人將自己攬入懷中,將溫熱的薑湯喂進口中,眼淚不爭氣地劃過面龐,自知自己得救。

  慈蓮庵,是坐落在吳家村外林子深處的尼姑庵,而慈蓮庵的前身在一百六十余年前,還是僧士誦經論道的小廟宇,曾經伴隨第二代西疆君主,將西疆領入盛世之治的國師,便在此修行過,也短暫的經歷過五十來年的風光,而下一代的君主上任,雖傳承了國師的治國安民之策,但畢竟身為先主之臣,自然而然是逃不過誅除的,成為了國家政治的犧牲品,小廟宇未受牽連,卻也因此而沉寂落寞,後來平城中不少散發女子不喜婚嫁,又或是喪夫的寡婦,在朝廷上一位達官的遺孀帶領下,紛紛至此並安定了下來,因是女僧士,小廟宇便更名為慈蓮庵延續至今。

  慈蓮庵如今的主持法號慧心,雖年歲花甲,但精神矍鑠,容貌莊嚴,但眉梢眼角不乏慈柔,親力親為的照顧了吳意三天,見痊愈了才放下心來。主持出門散心見她昏倒在林中,便將她救了回來,既是出於關懷,也是出於庵中安危,問明身份和經歷是必要的,只是出乎意料的是,如此一來便也是勾出了吳意的悲痛,畢竟未親身經歷過,慧心也自知無法切實的感同身受,但眼下她急需的自己倒是能相助。

  “不如……便留在庵裡吧!慈蓮庵,以後便是你的家了。”

  吳意自知無處可去,但本是不想留下,白常義和滿家父子的話出現的腦海,若是流浪在外,朝不保夕,又怎是爹娘在天之靈所願,可若要女子幡然入門,也是心有顧慮的,但主持早已顧及她周全,便道:

  “你放心,除非是你以後沉心皈依,眼下……便隻冠以俗家身份,畢竟你年紀尚幼,待來日我若替你尋得良人,你也好還俗成家,也不必在門中誤了你終身。”

  在吳意的千恩萬謝下,自此主持便收了她為俗家弟子,也是唯一的俗家弟子,其她弟子皆是以‘無’字為號,便授予法號無意,既有不以物喜不以己悲,不受凡俗困擾之意,也是借著原名圖個方便。即使法號中有主持深切的期盼,但除了平日裡的門課、清掃和坐禪修行,還有讀書認字,閑暇之時,更多的是獨坐在庵門外,目光隨思緒穿過重重密林遠眺故土,這憂愁忡忡的模樣自然是看在主持眼裡,加之茶飯不思,時長日久下來必是會病倒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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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僧士的生活是清苦貧乏的,慈蓮庵也不例外,但在人命關天面前,主持決定為無意做些不一樣的。在師姐們還在大殿早殿時,主持早早地帶她出門,雖是知道主持待自己極好,但相識甚短,總歸心裡暫且是親近不起來,只是懷抱器具,默不作聲地跟在後頭。

  二人停在一塊還算是平整之處,主持在上頭踏了踏:

  “嗯!還算是平坦之地,無意,將茶具放在這兒吧!”

  無意置好桌椅,擺好茶具,架起煮爐,臨了才想起忘了帶火折子,平靜的臉色泛起絲絲不安和歉意,主持只是笑笑,並未讓她折回去取,而是示意入座後,指尖叩桌,便見爐內的柴料應聲即燃,無意見狀驚呼,大感詫異,主持一副高深莫測的驕傲:

  “算不上什麽通天的本事。”

  “這……這是戲法嗎?”無意從未見過術,但慶節之日倒是見過村裡的雜耍藝人噴過火。

  “並非戲法,此為術。”

  “術?”

  主持斟上茶水,道:“世有五行,人有五髒,金木水火土,對應肺肝腎心脾,五髒各司其職,各有其能,修業得善者可衍生五髒之源,以精、氣、力驅行,便可駕馭五行之術,天地精華為源,人身手式為載,大指土,通脾髒;食指木,通肝膽;中指火,通心臟;無名金,通肺髒;小指水,通腎髒,入門術者常以手式驅術,為何早殿?又何為坐禪修行?便是修業,更為修心。”

  “那……師姐們亦是如此嗎?也會……徒手生火?”

  言無顧忌,言則生趣,主持聽聞笑聲不止:“你說的倒也不差,不過那叫術,術名少有以形命名,你的師姐們入門時年歲可都是不小了,既是過了年紀,也是沒那般資質。”

  無意是見識淺薄,腦子可不蠢笨:“那……弟子可學嗎?”

  主持思慮片刻,道:“飲下這碗茶,就當是學術的拜師儀式了。”

  無意並不知曉拜師儀式的茶是給師父喝的,只是恭恭敬敬地尊行師言,趁著無意飲茶的片刻,主持雙眼亮芒,似一把利刃般扎向無意,上下打量後,不禁輕聲歎息,滿是可惜了的意思。

  這聲歎息無意是聽進耳朵裡了的,只不過她並不奢求什麽,眼下就如白常義和滿郎中之意,能活下來就已經很好了,故而往後的日子裡,主持教授的只是些上天遁地的腿腳功夫,她也未有絲毫更多的貪婪,主持為她大行方便,見無意體弱,更是破了僧士戒律,慈蓮庵周圍的飛禽蛋卵可是遭了罪,眾弟子不解,倒也未多詢問,唯獨監院無念對此頗有非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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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這日,無意閑暇無事,便溜進後廚幫著師姐無忘忙活,二人本就交好自然要攀談幾句,話題自然就扯上了監院無念,無意不知她為何獨對自己嚴酷,便問原由,無忘是個心思單純,呆頭呆腦的姑子,有問必有答,更是豪不遮掩一二:

  “無忘師姐,怎的無念監院對我總是凶巴巴的?”

  無忘脫口而出:“這得怪你了。”

  “怪我?”

  “當然啦!你生得一副好模樣,自然是要遭她嫉妒的。”

  無意不解,無忘便解答道:“無念監院因面容不好,直到年近三十才嫁出去,只是不過三四個月而已,沒懷上孩子本因不急,但夫家以此為由待她也不好,本就在煙柳樓裡流連忘返,對一娼女情意深種,更是讓娼女有了孩子。”

  “啊?!讓娼婦有孩子了?”

  “可不是麽!後來她也問過診,大夫說她生不了,本就不是堅毅的性子,自身和容貌的缺陷讓她萬念俱灰,聽說是本要輕生的,被主持救了回來,也因此待有些姿色的女子心懷惡意。”

  “那她曾經豈不是對你也有過怨恨?”

  無忘被問怔了神,思索片刻,道:“我忘了,這不是什麽要緊事。可不是我傳謠言哈!以前咱們都年輕時,又是女人家,怎不想偷摸著拾掇自己的容貌,面對香客也能有幾分顏面,可為此她卻沒少懲罰其她師姐們,但我曾清掃她的房間時,可發現過她有一方妝盒,想必是在平城偷偷買的。”

  “啊!”無意聽聞不禁震驚:“這真是隻許州官放火,不許百姓點燈,那師姐你是怎麽來慈蓮庵的?”

  “我?我也是被主持救回來的。”

  “呃!你不會也……”

  見無意上下打量著自己,無忘在她面前揮擺手臂,佯裝嗔怒:“你說什麽呢!那你也是主持救回來的,難不成你也是一般樣的經歷啊?”

  無意也是連忙擺手,哭笑不得,但無忘還是說出了自己的過往,她並非是西疆人士,而是南宇人士,祖上是地方官,世襲至她伯父這輩。家中有人為官,可謂是一人得道雞犬升天,伯父後來高升至州府內從事,父親便隨兄長入州城做起了買賣,在州內可謂是名盛一時,自然也是觸動了他人的利益,商場上的敵手自然是對他不滿,但又因確實無行賄之事只能作罷,但無忘的父親不知天高地厚挑釁敵手,卻是一腳踢在了銅牆鐵壁上,敵手竟是當朝大駙馬的胞弟,無需皇家出手,在州內連著她父親與伯父一並處理了,雖是未有丟了性命的懲罰,但全家男丁皆被發配充軍,女子成了州府工奴。

  無忘從養尊處優的大小姐變成了籠中之鳥的女工,在半年漫長的等待下,終於等到良機逃了出去,但厄運似海浪一般前赴後繼,剛出魔窟,又入魔爪。一老婦見她孤身一人,便將她騙入家中休息一晚,可誰知飯菜中有迷藥,趁機將帶她去煙柳樓,好在藥劑不大,到了樓中便是醒了過來,恰逢主持慧心遊歷周國路經樓外,聽聞樓中女子慘叫,毅然入內,五大三粗的十來個打手鬥不過一個老尼姑,但若任憑她帶走,煙柳樓也是不會如她所願,便以一串伴隨在神明肉身前吃了二十年香火的木珠贖身。

  無忘並不懂那串比她當時歲數還要大的木珠到底多值錢,但她知道,能夠換來一條生路的物件必是價值連城,就此,她便剃發入門,一直跟隨在主持身邊,至今也是有二十年的光景了。師姐們如此的經歷在無意看來,足以讓她一陣唏噓,主持救下了這般多的人,也不知造了多少級浮屠。忽而在無忘的經歷中發現一件事,便問道:

  “師姐,你知道主持會術?”

  “那是當然。”

  “那……你也會嗎?”

  無忘沒有直答,隻道:“做飯不得生火嘛!”

  無意是聰明人,一聽便知,又問道:“你還會其它的術嗎?”

  無忘搖頭,答道:“主持不讓我告訴其她師姐妹我會別的術。”

  如此回答可著實讓無意啞言,若要說無忘愚笨,她卻是修得了術,若要說她聰慧,這回答卻將主持的叮囑忽略得一乾二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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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瘦死的駱駝終歸是比馬大的,起義軍堅守了四月余的平城,在西疆軍的反攻下失守,局勢的再度驟變,對百姓而言自然是噩夢的覆轍,西疆軍的豺狼也再次光臨了吳家村,豺狼提著鼻子直奔吳德宅中,雖不是燒殺擄掠,但破財破物以消災是難免的。

  時局變動的消息自然也傳到了慈蓮庵,無意卻不知主持為何在此時領她出門,更是到了林子邊緣。

  “師父,天下大亂,還為何出門?”

  主持只是淡笑,腳步卻沒停:“你不想援救你的故鄉嗎?”

  無意沉默,她明白主持知曉她的根底,也明白主持只是無心之言,但還是不禁問道:

  “想,只是……我能做到嗎?”

  “呵呵!尚且不夠,眼下你的本事連稱之為三腳貓都不夠格,”此言一出,猶如銅鏡落地,無意心中的希冀摔得粉碎,卻又聽主持接著說:“力不達不過事不成,心不達則事必敗。”

  這數月裡的調養,無意的身子骨遠勝往常,更何況主持的教導下已漸有步履生風的本事,二人很快便到了林子邊緣, 無意勻了兩口氣,遠眺故土,沒有戰火紛飛的煙霧繚繞,也沒有慘絕人寰的哀嚎痛哭,寧靜得仿佛世外桃源一般,但無意知道,更是見過曾經的人間煉獄和那片永世不忘的稻田。

  “師父,可否傾囊相助弟子?”

  “非我不願,只是……緣分未到,一路東行,自有結果。”

  這牛頭不對馬嘴的回答自然是讓無意困惑,但主持也是無奈,倒不是原由有多危險,只是總有些事她也做不到,見無意尚小,也不想摧毀其信心,隻得如此敷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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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平城畢竟是西疆大城,自然值得雙方大軍為之爭奪,長久僵持的拉鋸戰不僅是辛勞的軍隊,更為可憐的是怨聲載道的百姓,如此一來,反而讓起義軍的義,滿是道貌岸然。只是相比於起義軍的買糧,西疆軍可沒那般客氣,仿佛農夫的勞作是理所當然,談錢的,皆將性命拿給了閻王。

  事態的涼薄也席卷到了林子裡,慈蓮庵更是首當其衝,本就因為起義在吳家村換不到多少糧,眼下更是雪上加霜,主持慧心與監院無念再三商討下,便對眾弟子道:

  “化緣去吧!此事……由無念決定去處。”

  僧士化緣並非是隨心而往,也是要受指派的,若是至親好友,甚至是私交甚好的,便會受指派前往富有之地,若是不受喜愛,那鳥不拉屎的貧苦之地便是去處。監院無念平日裡掩藏得好,故而主持並不知其不喜無意,而險象迭生,龍潭虎窟的猙獰地,便是無意所受的目的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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