多數所謂皈依入門的弟子,面對這亂世致使的外出化緣,卻是心中充滿期待與喜悅,終究是沒多少心性安定之人,更有甚者在當日午後便離開了慈蓮庵,庵裡的余糧不剩多少,對於眼下僅剩突然病倒的主持,監院和無忘自然是留下照顧,糧食還是足夠三人支撐不少時日。
出了庵門的無意頭也沒回地離開,但腳下的步子緩慢沉重,好不容易有了家的溫馨,卻又是無奈離開,此情此景下,就連監院無念在她心中也升起不舍之情。
‘要如何……方能製止戰亂?還萬民一個安定。’
沉默無聲的提問自然是沉默無聲的回答,吞下內心的苦澀,無意走向吳家村但並未出林子,而是駐足在與滿郎中之子滿足分別的地方,憑著記憶中他逃跑的方向走去,雜草叢生中,在腐葉層層之下,發現殘骨二三,而在其中一塊人骨上旁,躺著蕃荷菜乾葉的脖墜,無意不禁熱淚盈眶,她拿出傍身的切藥刀,費了不少時間割出一塊木板,就如先前在平城之外那樣,摞了座與父親一般的墳堆。
再會,家鄉……
生活層出不窮的苦難,終究會逼迫人學會拾掇自己的情緒,無意向猙獰地出發,恰好猙獰地的去向就是東方,也不知,那邊的結果又是什麽,無非是更多的磨難,更多的勞苦,好在自己已沒有什麽可以再失去的了,至少……她相信主持說的:
一路東行,自有結果。
————————————————————————————
猙獰地在西疆外東南向,好在這裡的目前的統治是穩固的,故此,一路所經皆是起義軍的領地,本想借用白常義所贈的義字幣討個方便,誰知起義軍待她熱情周到,不僅一路相送,更有甚者以酒肉款待,無意身著裟袍,面對佳肴美酒是接也不是,不接也不是,但轉眼想著自己已落難這般模樣了,又有何受不得的。
‘活著才是要緊事,民以食為天嘛!’
起義軍一路護佑她至與猙獰地的交界處,只因戰事在身,不便多送,但也替她免了一程勞累,恰好有路經猙獰地的鏢隊同行,可惜運氣差了些,前日裡大雨傾盆,路途進程自然是緩慢了,眼看著黃日西垂,想必只能是在外對付一宿,鑒於無意的姑子身份,隊中鏢頭更是讓出一張車來,又摞起貨箱擋風將就著。
月明星亮,眾人圍著篝火架火烤肉,來言去語間得知鏢頭名為鄭興莊,因其父是製衡教教眾,故在製衡教長大,受教派信仰影響,自強自身但不借以欺人,也不好與人爭鬥,但又不喜製衡教的教規束縛,因愛山水美景離開了教內,隨意遊歷之時到了女軍塢,恰逢此地鏢局招人,便就地當起了鏢師。
鄭興莊可是個豪爽利落的性子,見無意一個隻身的姑子在外化緣甚覺辛苦,年紀又這般小,更是在先前的言談中聽聞了她的經歷,心泛憐憫,打心眼裡將她看做了自家的妹子,烤好了的獸肉誰人都不許先動,切塊蘸料,皆是他親力親為後才放進無意的碗中,這般舉動在平日裡上鏢的鏢頭身上可沒有,著實是看得眾鏢師怎舌撓頭,鄭興莊可不在意他們。
“無意小師太,這酒……可吃得?”
在慈蓮庵裡無意並未飲過酒,但更小的時候,阿爹倒是時不時沾一筷頭的給她嘗嘗,眼下氣氛濃切,盛情難卻,無意便接過酒碗,伴隨著過往的心酸一飲而盡,觸景生情驅使的淚珠滾落,鄭興莊見狀問之,被她以烈酒刺鼻遮掩了過去。
酒過三巡,菜過五味,無意帶著三分微醺躺上了鏢車,沒多久便睡去,幾個鏢師見狀這才去旁地行個方便,回到篝火只聽鄭興莊催促幾人早些休息,幾人眉眼暗示後,一把圍坐在他身邊,其中一人問道:
“鏢頭,您知道小弟是入行不久,小弟好奇……您入鏢師行當可有多少年了?”
鄭興莊沉思片刻,答:“呃……少說也有十五年了。”
“謔!這可是老資歷了,您這般長期在外,嫂嫂也不怪您?”
“嗨!什麽嫂嫂不嫂嫂的,我至今一人獨居,我這性子,這行當,可不大適合婚娶。”
“哥,話可不是這樣說的,你那頂多是緣分未至,說不準您的紅線月老早替您牽好了,就等著良辰吉日了,”說著,鏢師連連拍著鄭興莊的肩頭:“哥,這些年來,您就沒想過女人?”
鄭興莊一言不答,臉上的通紅不知是羞澀還是醉意,幾人不敢作聲,直到他最終歎了口氣,抬手扶額擋下半張臉,甕聲甕氣地嘟囔:
“怎會沒想過……”
“哎!我就說嘛!咱哥幾個都是男人,堂堂的漢子,怎會不想?是不是?”
其余幾人哄笑,可接下來那個新入行的鏢師卻是一鳴驚人,嚇得其余鏢師冷汗直流,只見他忽而低聲下氣,賊眉鼠眼道:
“大哥,這姑子您或是沒細瞧,小弟可是看得真切,別說是身著僧袍,可這模樣身段可稱之為妙哉啊!可……不就是月老給您送上門的姻緣?”
其余鏢師聞言連大氣都不敢喘,更何況開口吐字,卻見鄭興莊卻是跟著憨笑起來,問道:
“老弟為我如此著想,我真是深受感動,只是你若只為了我,我可不信,你到底……還有什麽別的心思?”
“哎呀!還是大哥英明,小弟的意思是,若您不喜歡這小姑子,可否……讓給弟兄們舒爽……”
話未說完,只見鄭興莊抽出隨身的匕首一把扎進他口中,手法凌厲,一刀便割下了舌頭,接而又是寒芒閃過,喉破人亡,其余鏢師見此狀這才松了口氣,更有人鄙夷道:
“真是活膩歪了。”
鏢師們抬起屍體扔去遠處,鄭興莊待他們回來後才開口道:
“兄弟們跟了我不少年,少的也有兩年多了,都是知道我脾性的,今日這小子當了榜樣,想必你們也知道我老鄭是說到做到之人,我立下的規矩是亂不得的,咱好好做鏢師,辛苦是辛苦了些,但錢掙得踏實,你們平日裡缺用之時我也從未不給過,我也知道你們個個老少爺們的心思,哪回入了城下窯子,進煙樓的花費我有說舍不得的?日後……有人敢在我隊中違法亂紀,道德淪喪,那便是與這小子一般後果!”
其實除去那不知好歹的新鏢師外,能跟著鄭興莊這麽多年的都是信得過的兄弟,只是以防萬一再叮囑警告一番罷了,本要遣散眾弟兄,鄭興莊覺得不妥,接著道:
“這小姑子,眼下我便是認做了自家妹妹,勞各兄弟記住了,往後若是離開了鏢局,在路上偶遇我家妹子,還望各兄弟伸出援手,大恩大德,我鄭興莊沒齒難忘。”
鄭興莊不知道的是,深受戰亂摧殘和主持教導的無意,並未因酒入睡,而是一直裝睡防著幾人,即使鏢隊要發難於她,她也可憑著身手逃離,但眼前這一出好戲,也足以讓無意對鏢隊放下心來。
————————————————————————————
風和日麗的好天氣,無意隨鄭興莊坐在鏢隊頭車,她佯裝漫不經心的欣賞景致,實則也在偷偷打量鄭興莊,即使鄭興莊再是大大咧咧的漢子,也感覺到了小姑子異樣的目光,便撇過頭問道:
“怎的了妹子?有何不舒坦的地方?”
昨夜保護之事過後,無意也是將他當做了自己的兄長,便是有意無意地暗示,問道:
“鄭大哥從事鏢師幾許年?”
鄭興莊不疑有他,直答:“嘿!有十五年咯!說不準我領鏢隊的日子,你還沒出生呢!”
“十五年啊!我如今也不過快十六了,您可是老資歷了,這般長期在外,嫂嫂也不怪您?”
“嗨!什麽嫂嫂……”
話剛過半,鄭興莊這才反應了過來,眼中滿滿的詫異,又夾雜著些許尷尬,見無意朝自己擠眉弄眼的,也便是知曉昨夜的事沒藏住,便答道:
“孤身久了便也是習慣了,鏢師長年累月在外,若是讓家妻苦等,我既不放心,也有愧於她,倒不如就這樣一了百了,不是還有兄弟們嘛!哈哈哈!”
“嗯……所以……兄弟們也就應該如您一般孤獨著,陪著您到老嗎?”
此話一石激起千層浪,令鄭興莊隻覺得醍醐灌頂,十幾年來只顧著與兄弟們的暢意舒爽的情義,卻忘了他們也是為人子,說不準家中的父母也是催促多時。
“我師父也是花甲之年了,年老體弱難免有個頭疼腦熱的,很是需要人照看,貧尼不才,倒是為鏢頭想了個主意。”
“願聞其詳,願聞其詳!”
“西疆的平城東南向有座吳家村, 村外林子裡有座慈蓮庵,我的師姐無忘是個好女子,心性淳樸,善良勤勞,若鏢頭不舍鏢師的行當,她來照顧令尊令堂甚是讓人安心,即使老了,兩人相互依靠也好,不至於晚年孤涼,您說對吧?”
無意一番曉之以情,動之以理的說道像極了村裡的媒婆,而鄭興莊眼下也如羞得滿面通紅的小媳婦兒一般,手握韁繩,身姿竟還有些扭捏:
“無意小師太所言極是,這些年來從未為此思慮過,即使耽誤了自己,也是不孝於父母,更是對不住弟兄們,我……鄭興莊決定了,這趟鏢後回到鏢局,若弟兄們願意留下的便留下,願回去圓滿余生的便離開,到那時候,我就……去一趟……慈蓮庵?”
無意斜眼看他:“去?還是不去啊?”
“啊!那就去,去去去!可是……這入了門的姑子,怎麽出門呢?”
“哈哈哈哈!何來出門一談,那叫還俗,既可入,便能出,只要我那小師姐願意便可。”
無意雖害怕自己擅自做主,但其實是有幾分私心的,她心疼不過年歲三十六七的無忘師姐過早入門,恰逢鄭興莊也是個爽利卻粗中有細之人,若是能撮合倒好,剩下的也就只能看月老是否真讓二人有此良緣了。
時過午後,鏢隊停在一條溪水旁,溪水那邊便是踏入猙獰地的境地了,相識一場不過兩日,卻如多年老友般依依不舍,但無意已有主持當初所期盼的那樣,不以物喜,不以己悲,前路坎坷必要去往。
“妹子,若有難處,便來女軍塢延東城的順平驛尋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