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恬趕到禦亭的時候,愈發感覺到局勢的不對勁。
在禦亭的庾冰把蔡謨趕走了。
在禦亭駐扎的會稽軍由虞騑、謝藻率領。
虞騑出自會稽虞氏,是吳興太守、輔國將軍虞潭的弟弟。謝藻並非出自謝安謝玄所在的陳郡謝氏,而是同樣出自會稽。王舒在庾冰出發不久,就追命庾冰為行奮武將軍。
庾冰帶著華恆隨軍自吳縣出發時,強邀吳國內史蔡謨一並隨軍。那時王恬便感覺有些不對,但蔡謨在吳國本就是個象征,王恬也沒太往心裡去。
但一到禦亭,庾冰便向蔡謨發難。軍中屢有傳言,華恆和蔡謨是蘇峻的親信,將與歷陽軍裡應外合。
明眼人都知道這是無稽之談,在這幾乎全是會稽鄉人的會稽軍中,蔡謨華恆兩個北人可能連話都與會稽軍說不明白,如何裡應外合?
但誰讓華恆本就嫌疑纏身?誰讓蔡謨這個蘇峻任命的吳國內史佔了朝廷任命的吳國內史庾冰的位置呢。
蔡謨在朝中屬於非庾非王,因為如今琅琊王氏和潁川庾氏都屬於玄學世家,而蔡謨,乃是儒學宗師。朝堂之上,蔡謨對王導和庾亮的抨擊都不少。
庾冰不趁機奪他蔡謨的權,更待何時。
到達禦亭的第五天,蔡謨便向庾冰請辭,明言將吳國內史的位置交還給庾冰。
如此,軍中流言漸息。
庾冰也不再強留蔡謨在軍中,此時還不知道蔡謨究竟去了何處。
而王恬這個吳國都尉,在遇到庾冰這個吳國內史、行奮武將軍,名義上的上司時,直接被庾冰攔在了禦亭。
庾冰無非是詰難王恬為何無令擅自出城,王恬懶得理會庾冰。
一千八百兵馬在手,說話底氣明顯足了。
會稽虞氏是偏向庾冰的。
雖然王舒在王敦之亂中,將王敦的養子、親侄子王應和他的親爹王含直接沉了江,但會稽虞氏終究是在三吳之地首舉義旗反王敦的。琅琊王氏和會稽虞氏,始終有芥蒂。
但如今東線戰場最高軍政長官乃是王舒,會稽軍也不會因為吳國的事與真正握有兵馬的王舒侄子王恬起正面衝突。
王恬私自出兵一事,庾冰隻好說來日向請王舒定奪便不了了之。
王恬也未與會稽軍合營,而是選擇另立營寨。
在郗鑒偷襲祖約得手,顧眾顧颺取得小勝後,禦亭處的會稽軍洋溢著盲目的勝利情緒。
所有人都堅信蘇峻必敗,雖不知何時會敗,但蘇峻必敗。
如此情緒下,庾冰與謝藻竟然在軍營內展開了一場清談。
庾冰與謝藻如今進行的清談形式就是辯論,二人一主一客,先由主提出論點,這叫通,再由客進行反駁,這叫難。主客辯論一個回合,叫做一番。
庾冰與謝藻寬袍大袖,唾沫橫飛,已經進行到七番戰了。
王恬身著甲胄,聽著庾冰與謝藻在爭吵音樂與情感是否直接對應,覺得荒謬且無聊,徑直回到了旁邊大營。
當然,聽得津津有味的陸納直接被王恬拽了回去。
後方的禦亭都已是如此盲目樂觀,更何況前線親自擊敗歷陽軍小股部隊的顧颺。
雖然禦亭已經離前線的顧颺不遠,但王恬還是堅信顧颺擋不住孤注一擲的蘇峻,剛休整一夜的王恬打定主意,今晚便拔營,前突無錫。
受庾冰、謝藻這樣竟在軍中清談的人節製,還不如去前線看看。
奔波了一路的陸納忍不住嘲諷起了王恬:“王都尉,你所說的歷陽軍,如今在何處?”
王恬懶得理會,將刀抽出刀鞘,又重重地收了回去。
陸納乖乖閉嘴。
王恬正帶著親軍孫衛等人在大營北邊溜達,忽然看見遠處幾個稀稀拉拉的人影,面色凝重起來。
待孫衛將人帶至王恬跟前,王恬懸著的心徹底落了下來。
無錫前線顧颺敗了。
一敗塗地。
據從無錫逃回來的士卒所說,蘇峻將管商率軍突襲顧颺大營,顧颺一戰即潰。
無錫前線連管商所率歷陽軍究竟有多少人都沒摸清就潰敗了。
王恬連忙帶著一個潰兵去尋庾冰,讓孫立回到營內整軍。
掀開營簾,王恬看著滿營寬袍大袖的清談名士,先讓門外的士兵看好潰兵,獨自一人走了進去。
“庾奮武、謝龍驤、虞軍司,可以尋個安靜處說話嗎。末將有要事稟報。”
王恬刻意用軍職稱呼,只希望庾冰能明白過來,將這些清談名士都趕出去,以免前方軍情傳來,這些名士擾亂軍心。
“螭虎,司徒常言聲無哀樂極合今日之題,要不螭虎也來談上一談。”
庾冰見王恬直接打斷了他的清談,面色不虞,出口調笑。
在座的清談名士見王恬身著戎裝,毫無禮節,擾了他們雅興, 聽到庾冰調笑話語,面露譏笑。
王恬倒也不惱,直接抽出刀,走到一個名士面前,一刀砍翻了他面前的案幾:“這把刀是昔日呂虔贈與太保(王祥),想必諸位也都聽說過。都說佩戴此刀的人能登三公之位,但我如今卻隻想用這把刀砍砍三公的腦袋。你是三公嗎?”王恬環視一圈,“你們有誰是三公嗎?”
那名士嚇得以手撐地。
“除了庾冰、謝藻、虞騑,其他人,立刻出去。”王恬見三人如此廢物,也懶得再裝什麽尊重,直呼三人大名。
那倒地名士聞言,連忙向潰卒所在的門口跑去。
王恬重重地用刀鞘拍在那人後背,指著另一個門簾,“都從那邊出去。”
一哄而散。
庾冰面色漲紅,待所有人都出去後,用手中的如意指著王恬憤憤說到:“王恬,今日你若是不給我一個說法,即便是司徒在此,我也饒不了你。”
謝藻、虞騑同樣面色不善。
王恬轉身出門,親自將那潰卒帶了進來。
“前線顧颺已經敗了,潰不成軍,歷陽軍人數未知,已經向禦亭來了。”
王恬言簡意賅。
庾亮如意落地,謝藻、虞騑面色駭然。
王恬看著三人模樣,迅速說到:“庾公,我看營內士卒,防務松散,毫無戰心。我先帶兵向前,將歷陽卒攔上一攔,請庾公務必穩定軍心,保住禦亭。”
隨後,王恬不看三人面色,徑直離開。
門簾重重落下。
營內三人,未戰先驕,未戰又先怯。
烏合之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