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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極樂傳》第5章 奇怪果子
  趙非煬此時神志已迷,只聽得耳邊朔風呼嘯,也不知過了多久,來到一處石坡上。

  他迷迷糊糊中,瞧見那被湛藍光暈包裹著的軀體,白臉黑身,正是方才中毒之後半昏半醒的猴兄,他輕道:“猴兄,我們......我們這是到了......陰曹地府了?”一句話還沒說完,便昏厥而去,不省人事。

  又過了一會,趙非煬神志虛遊,隻感周身奇經八脈中流淌著一股暖流,這暖意仿佛能聚氣凝神,呼喚著自己的神志。可那暖流從頭至腳在自己身子裡轉來轉去,卻始終無法填滿全身,每從一處流過,那股受用至極的舒暢感覺便轉瞬即逝,隨即侵襲而來的,便是一股徹骨之寒,這股寒意漸漸擴散全身,將自己的神志一點一點地衝散,仿佛此時已溺身於一處冰潭冷水,漸漸沉身入底,一股強烈的困倦之意席卷全身,只聽道有個聲音在耳邊輕語道:“睡吧......就麽睡吧......”

  就在趙非煬要聽從這個聲音,想要閉目而眠之際,隻覺一股力道從後背傳來,將自己一點一點地往上提拉。趙非煬迷迷糊糊中睜開眼睛,卻見眼前竟是光禿禿的懸崖峭壁,而自己正在向懸崖之上飛升而走。

  趙非煬用力地睜大眼睛,瞧見竟是猴兄在攬著自己向那直插雲端的峰頂攀去,見它周身仍彌漫藍色氤氳,一手攬著自己,一手攀著崖壁。這山崖陡峭如削,鮮有抓手縫隙,可它落爪猶如斧鑿,在那堅岩硬壁上挖出一個個深洞,雙腿輕蹬,便如離弦之箭一般向上躍升數丈,委實不可思議。

  趙非煬隻覺自己渾如夢中,不知是真是假,暗想:“莫非此時我已經死了,正在魂飛升天麽?”想著想著,又昏睡一般沒了知覺。

  待得他再醒來時,已是晨光熹微,東方將白,自己置身於一塊巨岩之上,迷迷糊糊中,瞧見猴兄手捧一隻發著刺目金光的東西,向自己走來。

  趙非煬強自定了定渙散的視線,瞧見這金光之物竟好似一枚果子,棗子一般大小,其圓似蛋,頂上生柄。他也不知是不是自己此時神志早已不清,見這果子竟是個活物,兀自撲通撲通地震跳不停,似是有心跳脈搏一般。

  而不等趙非煬細瞧,猴子便將那金光怪果塞到了他口中,示意其吞食。

  趙非煬知這猴兄有通神的能耐,能從群狼口中將自己救出,又這般舍身費力地帶著自己攀至峰頂,取來的這隻果子也定非凡物,便也不再多想,用盡全身勁力,將那果子吞了下去......

  片刻之後,趙非煬隻感胸中似有一團火焰驟起,宛如置身於驕陽酷暑,直感周身炙熱難耐,登時便生起了淋漓大汗,他不自禁地將通身衣物盡數除去,將整個身子貼躺在這岩壁之上,這才稍感涼意傳身,暫時舒緩了幾分熱意。

  可其實,他此時正身在妖山峰頂,四周全無遮攔屏障,朔風往來呼嘯,盡是一片徹骨奇寒......

  便在此時,他內心的最深處,突然冒出來一個古怪的聲音,那聲音以一股不可違拗的霸道口氣吼叫著:“就這麽點小傷,怎可如此不濟?快!快給老子挺立起來!”

  這聲音方剛落下,他體內那股炙熱氣息登時化作了一片洶湧洪水,如一瀉千裡般澆灌至周身,刹那間,他隻感渾身上下布滿了無窮氣力,仿佛沸水騰出的蒸汽一般,要從皮肉之下衝脹出來。

  在這股氣力的衝蕩之下,趙非煬渙散的神志登時變得無比清晰,他情不自禁地跳起身來,左奔右竄,隻想將身上這股氣力多消耗一些,方才能換得片刻舒暢。

  他沒想到自己前一刻已然奄奄一息、神志潰散,是個將死之人,而這一會就已宛如新生一般,周身精力大振,神采飛揚,而低頭再看身上那些被狼啃咬的傷口,雖仍是皮開肉綻,內裡卻早已長出新肉,竟漸有愈合之趨。

  這一切若非親身經歷,當真不可以道理計......

  他感念猴兄救命之恩,跑到它身旁,將其團腰抱住,笑道:“猴兄,你當真神通廣大,比我們城裡的郎中要厲害千萬倍!我以為自己都要死了,沒想到你竟能將我救活。”

  猴子兀自叉腰撇嘴,一臉倨傲得意之色。

  就在趙非煬環抱猴子之時,他猛然覺察到了它身上似乎也有一股波濤洶湧、澎湃翻滾的氣息,與自己體內的這股力量竟似一脈同枝,不禁又生出一股親切之感。

  那猴子似乎察覺到了趙非煬所想,也感覺到了他體內那股如濤似浪般的氣息,衝著他搖頭晃腦,吱吱唧唧地嬉笑不停,似乎是在恭喜著他些什麽。

  趙非煬死裡逃生,又已采到了“佛魔雙色花”,可以說任務已基本完成,而如今已是上山的第二日,李玉留給他的時間並不多,務須要即刻返回才可,於是他轉頭向猴子道:“猴兄,我們要如何離開這裡?”

  猴子尚未回答,卻見天際間風起雲湧,一陣狂風席卷而來,緊接便隻到了一陣驚天動地的吼嘯之聲,直震得腳下地面顫動不已。

  趙非煬聞聲色變,驚道:“這......這是妖山上那隻巨怪所發出的聲音,怎的......怎的這聲音離我們這般近?”

  還未容他細想,又一股極強颶風又不請自來,霎那間,趙非煬隻感自己身子被懸空拔起,在這股拔山分海之力的裹挾下,向著崖邊飄移而去,眼看便要跌落崖下,他驚呼一聲:“哎喲不好!”

  驀地裡,那猴子快無絕倫地探出一爪,牢牢抓握住趙非煬手臂,雙腿之上淡藍氣暈驟起,猛力頓地,竟深嵌入地面之下,好似一株根深蒂固的大樹,牢牢地攀握在地皮之上。緊接著,它又伸出另外一爪,抓握住趙非煬的另外一隻手臂,將他懸在半空,尤如斷線風箏般的身子緊緊拽牢。

  待得風力略斂,趙非煬這才雙腳沾地,心神稍緩,那猴子瞅準時機,拉著他逆風而奔,向著一處目標方位行進。

  且行之際,趙非煬只聽那巨吼之聲越來越大,心知離那怪物越來越近,登時便生出了一股諾大的恐懼之意,一顆心如擂鼓般狂跳不止,雙腳不禁發軟,步伐也不受控地滯澀了起來。

  而最要命的,是自己腦海中自動浮繪出了一隻生著無數雙眼睛、無數隻手足、凶面獠牙的可怖怪物,正在一臉期待地等著自己過去送死。

  便在此時,他心底那個古怪又霸道的聲音再度出現,而這次,它仿佛變得異常興奮:“真有這麽個怪物嗎?快去會它一會,老子好久沒有活動筋骨了!”

  這聲音一起,他頓感體內那股灼熱氣息又再次激蕩翻騰,猶如千軍萬馬廝殺而出,頃刻間,便將自己內心的那股怯懦之意盡數誅滅......

  等趙非煬再回過神來,眼神之中已滿布毅然果敢之色,他步伐不再有任何遲疑,跟著身旁猴兄快步而行。

  陡然間,又一股排山倒海般的狂風席卷而至。

  便在此時,趙非煬隻感一股強大的力量突然灌注在他雙腿之上,在這股力量的慫恿之下,趙非煬不禁抬起頭顱,挺起胸膛,迎著颶風邁起了步子,雖然全身骨骼吱吱作響,似乎已瀕臨散架的邊緣,可腳下倒是一步步地移動了起來。

  他一臉驚詫,低頭瞧著不住前行的雙腿,這般裹挾著千鈞之力的颶風之下,自己竟然能逆風而行,這......這簡直不可思議......

  沉浸在擁有這股力量的喜悅之中,趙非煬迎著颶風徐徐而行,越走越是興奮,而一旁的猴子也扭過頭來,似乎有所感應一般,衝著他呲牙咧嘴,仿佛在為他幸獲這股奇力而喝彩。

  一人一猴,逆風而走,也不知行了多遠,趙非煬忽聽得那巨吼之聲已然近在咫尺,與此同時,他感覺這迎面而來的風力似乎有所變化,竟有一股強勁的力道是從腳底板之下湧來。

  他抬眼望去,只見數丈外的地面上有一個筆直狹長的裂洞,其長約十余丈,其寬僅丈余許,洞內漆黑一片,而那巨吼之聲正從這裂洞內呼嘯而出,每逢吼聲大作,洞口處便刮來陣陣狂風。

  趙非煬驚道:“哎喲,這怪物竟在這地下裂洞中!”一顆心不禁撲通撲通,狂跳不停。

  可他身旁的猴子卻依舊搖頭晃腦,大搖大擺地引著趙非煬向那裂洞處走去,待得距那裂洞丈余處,猴子突然拉起趙非煬,向那洞口一躍而入。

  趙非煬雖有所準備,卻沒想到竟如此突兀,不由得“啊”的一聲大叫,雙手牢牢握著猴兄手臂。

  怎料剛跳入洞口,便感覺一股極強的風力從下面托著自己,將身子那下墜的力道消解而去,不一會,一人一猴便輕輕巧巧地著落在洞底地面上。

  待雙足落地,趙非煬便機警地四下環顧,卻見這裡是個山中的空心巨洞,北面有一個巨大洞口,有淡淡月光映射而來,而其余三面都是石壁,洞中空空如也,僅地面上零零碎碎地沉落著十數余塊大小不一的巨大岩石。

  不過,這山洞雖大,卻並未見得半分怪物的身影......

  趙非煬疑惑頓生,心想:“方才明明聽到那怪物的吼叫之聲從這洞中傳來,怎的此時卻不見它身影?難不成便在我們跳進來的時候,那怪物竟從北面的巨洞中溜走了?”

  他念及於此,心生好奇,便向那北面洞口處走去,想探查下怪物是否在洞口之外,可方剛走了幾步,便又有一股颶風來襲,攜帶著一股巨大的推力,從洞口處洶湧而至,趙非煬被這突如其來的風力一帶,整個身子離地而起,不由自主地向後飛了出去。

  趙非煬心中一慌,忙呼喊道:“不好!快點……快點出來呀!”

  他此時所召喚的,自然是體內那股莫名氣息,可那氣息卻好似在跟他開玩笑一般,竟在這關鍵時分消失得無影無蹤......

  他借力不得,飄在半空之中,見周遭石塊紛飛,忙蜷縮身子,雙臂緊護住頭顱,以免被這些半空中飛舞的石塊所傷。

  便在此時,只見幾塊巨大岩石,在這股颶風之力的裹挾之下,吹撞到了周邊石壁之上,“轟”地掀起一陣巨響,正與那怪獸所發出的聲音一致......

  而這颶風來得急促,去得竟也甚快,在這一陣巨響過後,趙非煬與群石一起,又狠狠跌落在了地面之上。

  隨著趙非煬“哎呦”一聲慘叫,屁股被跌開了花的同時,他顱中靈台仿佛也被敲打了一下,頓時茅塞頓開,他大叫一聲:“原來如此!”

  歷經方才這一通折騰,趙非煬已然明晰:之所以有如此怪聲,乃是因這山洞的結構奇特,一方是個巨大洞口,而其頂恰有一處狹長裂口,一旦颶風刮來,便將這山洞中的巨石卷起,與周遭石壁相撞進而發出巨響,便好似一隻天然的巨型哨子,風來而哨響,聽起來便好似怪獸狂吼一般。

  原來,令玉城之中人人心有余悸的那頭怪獸,根本就是子虛烏有!

  趙非煬陣痛之余,不禁搔頭大笑,暗歎這樁天造地成的鬼斧神工,可當真是將臨近而居的一眾凡人捉弄得不輕......

  這怪獸一事雖然揭過,卻另有一個新的困境擺在眼前:

  此時他與猴子置身於山洞底部,僅北面一處洞口是唯一出路,可那裡吹灌而入的颶風勁力非同小可,仿佛千萬隻無形勁掌,向洞中頻頻推展而來,哪裡容得他倆有半分可行之機?

  然而,縱使等這風力稍遜,他們能沿著這洞口走出,倘若這之外是懸崖峭壁,那也是死路一條......

  不過,趙非煬此時尚無暇思考如何從此處脫身,因為有一個更加迫不容緩的情況已然出現:

  在陣陣強勁颶風的不斷灌入之下,這結構獨特的山洞中已然催生成一個風池,八方四面有無數股力道相互衝撞,將趙非煬的整個身子如貼紙一般按壓在了一塊石壁之上,不僅動不能動,連呼吸都變得十分困難。

  他周身骨骼咯咯作響,皮肉更是如刀割一般抽痛,在這股巨大的壓力之下,前胸似乎已貼到了後背,漸漸的,他出氣多,進氣少,已感頭暈眼花,便要暈厥過去......

  這時,他心底那個聲音又再次響起,語調之中竟頗帶譏嘲:“行了,別在這惺惺作態了,就這麽點小風,也想困得住老子嗎?!”

  話音一落,體內那股洶湧氣息便似乎受到了差遣一般,分出了一小股,在他胸腔之中遊走打轉,片刻之後,又來了同樣一小股,如此反覆,周而複始,沒過多久,趙非煬漸感氣息通暢,頭腦也跟著清晰了起來,雖依舊身處這狂風大力之中,卻並不如先前那般難以支撐,手腳竟也能動彈起來。

  他抬頭瞧去,見猴兄正大搖大擺,迎著那洞口處席卷而來的陣陣颶風而行,便也邁起步子,跟在其後,不一會,便跟著猴兄一起,行到了這山洞口邊緣之處,他忙激動地向外探看。

  而僅這麽一瞧,一個令他無比懊喪的現實便擺在了眼前,這洞口之外,乃是一處絕壁深崖,筆直而下,不見其底......

  當這最後一條逃生之路被證實並不存在,趙非煬心中大感失落,他不禁轉頭瞧向了猴兄,將最後一絲希望交在了它手中。

  恰好,此時猴子也轉頭瞧向了他,衝他吱吱叫了兩聲,便忽的一聲,縱身下落,往崖下跳去。

  這一下直叫趙非煬大驚失色......他忙飛身探手,想要拉住猴兄手爪,卻哪裡來得及?

  就在他以為猴兄一時失足,已然跌落萬丈深崖之時,卻見猴兄正掛在崖壁上,雙爪雙腳直沒入壁中,仿佛下台階一般,正一步一步地向崖下爬去,時不時還抬頭望著他吱吱一叫,似在招呼他隨其一同攀爬下去。

  面對眼前的萬丈高崖,趙非煬苦笑一聲:“徒手下攀......猴兄,你這是在開玩笑麽?”

  他壯著膽子,向崖下那深不見底的黑淵望了一眼,僅這麽一眼,便不由得倒抽一口冷氣,急忙抽回了身,不敢再看,胸膛之中驚跳如擂鼓,直為猴兄捏汗祈禱......

  可偏偏不巧,心底那副霸道聲音又見縫插針,下命令般地再度吼叫了起來。

  不過,這次那聲音隻說了兩個字:“下去!”

  緊接著,如前幾次一樣,他胸中那股氣息開始翻湧激蕩,也不知是受這聲音所蠱惑,還是被這氣息所攜帶的力量所聳動,趙非煬隻覺這萬丈山崖雖險,卻好似也並非那般嚇人,一股躍躍欲試之念湧上心頭:“我不如也效仿猴兄,這麽試上一試,倘若不成,我再小心攀回來便是......”

  他屏氣凝神,將胸中氣息運至雙手,握爪成鉤,發力向洞口壁石上抓去,怎料這崖壁雖堅,可在他五指之下,竟如泥土一般松軟,這一爪,便已深陷石壁之中,牢牢扣在崖壁之上。

  他驚呼之余,心中再添幾分底氣,雙手攀住洞口峭壁,身子向下一躍,暗運氣息,灌注雙足,猛力向崖壁蹬去,竟能破石深入數寸, 如此一來,他整個身子便伏掛在了崖邊。

  下面有猴兄趟路,他便照貓畫虎,學著猴兄的動作,手腳並用,一步步向下爬去......

  此時他氣息流轉周身,身邊雖有狂風呼嘯,卻絲毫動他不得,直爬了個把時辰,再轉頭向崖底望去,離底竟僅有丈許之距。他轉身一躍,便穩穩站在崖底平地之上,抬頭望去,驚歎自己竟能從這萬丈懸崖上爬將下來,當真是難以置信!

  此時天已大亮,趙非煬見猴兄早已在崖下靜候多時,見他平安下得崖來,眼神之中滿是喜悅,可這神色稍縱即逝,隨即而來的,便又是那副鼻孔撩天的倨傲之色,似是嫌他攀得有些太慢了。

  趙非煬哈哈大笑,覺得這猴兄內裡明明一副熱腸,卻偏偏裝作一副蠻不在乎,頑皮倨傲的模樣,當真是個口是心非的怪家夥,不過,轉念想到他倆歷經生死數劫,真可謂患難之交,不禁心中一熱,便衝上去抱住了猴兄。

  猴子推搡了數下,便不再反抗,一隻猴爪搭在了趙非煬肩背之上,咧著猴嘴,吱吱而樂。

  趙非煬心念范寒,此時藥草已取,危機又解,自當速速回城複命,於是他向猴兄講述了自己此番上山來由,末了又說了幾句離別之辭,本以為猴兄聽不甚懂,怎料對方聽罷,一雙猴目之中,竟似流露出了離別的不舍之情。

  趙非煬瞧了猴兄這般眼色,心中更是不舍,可他尚有要事未了,不得久留,隻得相盼來日再尋機會,上山與猴兄再聚。

  於是一人一猴,在此不舍而別,一個返城,一個回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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