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妖山距離玉城雖僅十數余裡腳程,可此時正值隆冬,天寒地凍,積雪盈尺,趙非煬踏雪而走,無法快行,直走了約莫兩個時辰,方才來到妖山山麓。
只見此山地貌饒為特殊,自山麓至山腰處,坡勢相對平緩,徐徐隆起,可一旦過了山腰之上,便陡然生出一座峭壁孤峰,筆直而上,高不見頂,宛如一隻直插天腹的冰錐。
趙非煬望著那陡峭孤峰,心道:“若這佛魔雙色花生在山腰以下,倒還好說,只不過是費些功夫尋找罷了,可若偏偏生在那山腰之上……除非生了翅膀,否則天下間又有誰能攀到哪裡去?”
他自一處羊腸小徑而上,依照老大夫所繪圖紙,邊行邊找,尋了約莫一個時辰,卻仍未見到此花蹤跡。而這尋花求草,需得於一寸一處伏身探看,趙非煬也不知彎腰曲背了幾百次,頓感腰身酸麻,他正待要坐下稍歇片刻,忽聽得深林之處竟有陣陣嘶吼聲傳來……
他聽聞此聲,不由得想起了眾人口中那駭人的山中妖物,登時汗毛豎立,雙腳不停使喚地開始抖了起來,內心中那隻退堂小鼓陣陣而鳴,仿佛有個不容抗拒的聲音,在他耳邊不停地規勸其離開……
可便在此時,他腦海中不禁想起了床榻上的昏迷不醒的范大哥,想起了當時自己跌落高牆之時,那隻死命握住自己手腕的大手,於是咬牙握拳,將胸膛中那隻退堂小鼓拋到了九霄雲外,心道:“哪怕這山林之中真有那嗜血妖怪,為了范大哥,我也要在它眼皮子底下把那佛魔雙色花摘到!”
然而他心中這舍命取義的想法一出現,身上便好似多長了三個膽子一般,竟似乎不怎麽害怕了,他屏氣凝神,細辨那聲源之處,竟似從眼前這條小徑所貫穿的山林中傳來。
也不知他是不是攀牆攀久了,竟害了職業病,此時心中忽生一策:“我得攀到個高處,越高越好,先觀察觀察那林中的具體情況,再定下步如何。”
他四下觀望,見不遠處有個高坡,其上矗著一塊巨岩,其上裂有一處縫隙,既可遠眺,也可遮身,便不暇多想,展開了這些時日來修煉的攀高技藝,靈活地好似一隻猴子般,手腳齊上,搭配默契,飛快地攀到了那高坡之上。
待登上坡頂,發現這頂口甚是狹小,是塊僅一丈方圓、布滿碎石的小地,他身子雖然小,卻幾乎佔滿了整個空處。趙非煬斜靠在岩縫之處,順勢向那聲源處瞧去……
僅這一瞧,直教他倒抽一口涼氣。
只見數十隻灰毛狼齊齊圍在一處活泉邊,正自低頭舔飲泉水。此時日薄西山,殘陽如血,林中光線頗為昏暗,群狼一個個齜牙咧嘴,面目猙獰,機警地四處張望,那一雙雙狼眼宛如幽螢鬼火,飄在半空,直令人毛骨悚然。
趙非煬見到這番景象,直嚇得大氣都不敢喘上一口,心中無比感念自己這攀高的職業習慣:“多虧事先攀至這高坡之上,否則若沿著這小徑繼續前走,入了這片林子,非得讓這群狼啃得骨頭渣都不剩下一塊……”
可緊接著,問題來了,他四處眺望,發現可走的山路竟只有眼前這一條小徑,其他不是積雪的滑坡,便是陡峭的崖壁,如要冒險行進,恐怕一個不留神便要跌入山崖之下。
也就是說,要想再往前行,尋找草藥,非得必經那群狼盤桓之處不可!
趙非煬雖心中焦急,可似乎留給他的辦法只有一個:等!
等這群狼一個個舒舒服服地喝完山泉水,舒舒服服地打上幾個咯,再舒舒服服的溜達看看周邊有沒有什麽能入口的野味零嘴……恐怕只有等它們盡興而走,自己才能繼續前行……
可是,李玉留給他的時間並不多,如不在約定時間內找到這藥花,救不了劉鐵虎,恐怕范寒大哥也得跟著陪葬。
就在趙非煬靠著岩壁,苦皺眉頭,小腦袋瓜左思右想,也實在拿不出什麽好辦法之際,忽然間,那原本嚎吼不停的群狼竟然都住了嘴,周遭登時變得異常靜謐。
趙非煬轉頭從岩縫中遠遠瞧去,見那狼群一個個眯著眼睛,竟好似向自己這邊瞧了過來,他不由得大吃一驚,背後冷汗直冒,暗想:“難道……難道竟被這些畜生發現了?可距離如此之遠,我又藏得如此隱蔽,怎麽會……”
便在他心疑之際,卻見一隻大猴子從坡下的林從中走了出來。
這大猴白頭黑身,軀體要比一般猴子大得多,而令人趙非煬搔頭稱奇之處,乃是這猴子竟如人一般雙腿直立而走,大搖大擺,步態頗為瀟灑,倘若給它穿上一身白衫,它定然能走出一副隱居山野的絕世大俠模樣。
而群狼瞧見這大猴走來,皆自拱背垂尾,後退幾步,顯是對其尤為懼怕,甚是忌憚。
再瞧那大猴,竟仿佛壓根就沒瞧見群狼一般,依舊大搖大擺地走到那山泉水旁,嗖的一聲,便跳到了水中,只見它忽而搖頭擺尾,忽而揚天大叫,姿勢百變,愜意戲耍。
而群狼見這大猴在水中嬉鬧,竟也不敢再俯首飲水,各退數步,將圈子擴大了甚多,但能瞧出來,它們並不願離去,兀自守在泉邊,互相你望望我,我望望你,嗚嗚低嗷,似是在心中腹誹,卻不敢明言。
趙非煬原以為被群狼發現,一顆心快要撲通到嗓子眼,見是這大猴之故,這才安下心來,可瞧見這大猴竟將狼群視為無物,又是直立而行,又是在溪泉中戲耍,不由得大感新奇,心想:“難不成這大猴子是個妖精變得?怎地這群狼竟對其俯首稱臣一般,甚為恭敬忌憚。”
忽然間,遠處又傳來陣陣狼嚎,由遠及近,嚎聲越來越清楚,不一會,便又有七八隻狼奔至這泉邊,而這批狼尤為不同,打頭陣的竟是三頭白毛狼!
這白毛狼體型較其余的灰毛狼更為高大壯碩,當中尤屬那為首一隻白狼最大,竟比身旁左右而立的兩隻白狼還要大上一圈。而泉水邊的群狼見了這三隻狼到來,皆低腰而迎,不住搖尾,仿佛見到首領一般。
那為首的大白狼從眾狼身邊緩步穿過,身姿甚為威武,另外兩隻白狼緊跟其後,昂首而行。待那大白狼行至泉邊,一雙湛藍色的眸子凶光畢露,直勾勾地盯著那水中那大猴子,齜著獠牙,左右緩緩踱步,一陣宣戰般的咆哮之聲從它喉中越嚎越響。
而那大猴子竟似聾了耳朵一般,對這周邊事物不管不顧,只見它背對著狼群,依舊戲水自娛,張嘴吐舌,竟玩得甚是歡快……
大白狼見那大猴毫無反應,便縱身躍入泉中,一步步向它身邊逼去。這溪泉不深,僅至白狼膝骨之處,那白狼寬大壯碩的身軀宛如一隻小舟,直挺挺地向那大猴身後駛去。
岸邊上的兩隻白狼見狀,也不住地跟著咆哮起來,仿佛在為首領助陣。
而此時此刻,大猴背對白狼,半坐在溪水之中,正自瞧著兩隻寒水白魚嬉鬧,那雙魚在它身前,一會碰碰頭,一會貼貼尾,非但絲毫不畏懼,竟似乎如多年的老友一般,親昵地玩鬧著。
而不遠處的高坡之上,趙非煬卻瞧得提心吊膽,他對那狼群原本就心生畏懼,此時見這大猴身單力薄,又絲毫沒有設防之意,不禁為它擔起心來。
便在此時,那大白狼已然欺身至大猴背後丈許余處,只見它猛地低伏身子,張開一隻獠牙滿布的血盆大口,嗖的一聲,便向那大猴背後撲咬而去,在這千鈞一發之際,趙非煬不由自己地大叫一聲“小心了!”,從身旁撿起一粒石塊便向那白狼身上擲出。
他擲石的功夫雖準,可奈何距離太遠,這石塊雖向著那白狼方位飛去,可就在離它幾丈余外,便失了勁道,砸落在了空地之上,而那白狼甚是靈巧,忽聽風聲有異,便機敏地調了向,伏身在了大猴身旁丈許余處,它抬頭向著石塊方向遠眺,竟瞧見了站起身來的趙非煬,呲著獠牙,神色甚為憤怒。
而岸上的其余眾狼也都順聲而觀,衝著趙非煬這邊齜牙咧嘴,而那兩隻白狼則是向著趙非煬周遭四顧而望,仿佛是在找上坡的辦法,竟似要尋仇報復一般。
趙非煬方才一時情急,這才擲石提醒大猴,沒成想竟引來群狼注意,一張小臉早已被嚇得慘白,背後忽冷忽熱,額頭鬥大的汗珠並起……便在他左顧右盼,尋思是否要撤離此地之時,卻聽到一陣發瘋般的嘶吼之聲從那泉邊傳來……
少年之人,好奇心自來勝過危機感,趙非煬逃跑的心思登時被繼續觀望的好奇心所壓製,他尋聲望去,卻見那大猴竟已騎在大白狼背上,昂首端坐,雙腿夾著狼身,雙臂攀在狼頸之上,便好似一個威武的將軍在馴服一隻烈馬。
那大白狼不住嘶吼,發狂一般的甩著身子,可不論如何上躥下跳,扭動腰身,那大猴仍是穩坐其身,向著趙非煬這側張嘴伸舌,竟似在做著頑皮鬼臉一般。
而那大白狼不知是惱怒,還是羞愧,竟雙目微潤,好似要哭泣一般,只見它猛地縱躍而起,跳至數丈余高,以背身向地而墜,竟作出了要與這大猴兩敗俱傷之舉。
豈知就在這二身糾纏,快要墜地之時,那大猴竟靈巧地翻身至狼腹之上,衝著那白狼嘻嘻一笑,緊跟著雙足踩著狼腹一躍,在半空中翻了個筋鬥,輕輕巧巧地落在岸邊。
只聽“咚”的一聲悶響,那白狼隻身墜地,狼頭恰巧磕撞在了一塊凸起的堅石之上,隻撞得它頭骨盡裂,悶哼一聲,便斷了氣。
其余兩隻白狼見首領蒙羞而死,那肯乾休,紛紛向那大猴撲將上去。卻見那大猴卻如腳下生風一般,竄到了數丈之外,二狼登時撲了個空,其余眾狼紛紛向著怪猴呲牙低吼,卻不敢動身。
那兩隻白狼依舊不依不撓,向那大猴窮追猛撲,一會在溪泉中猛竄,一會在岸邊狂奔,可每每將要撲將至這怪猴身上之時,都被這怪猴雙足輕挪,如風似箭般的躲閃而去。
那大猴還不住地衝著雙狼張嘴吐舌,仿佛主人在戲耍家犬一般。
而趙非煬在高處不禁瞧得呆了,他見這大猴動身挪步快如閃電,絕不是尋常野獸能有的步法身速,更像是苦練幾十年才有的絕世輕功,心中不禁暗暗稱奇。
就在雙狼追撲猴身不得之時,卻聽那大猴一聲驚叫,竄到溪泉之中,呆呆地瞧著水面上飄著的兩隻白魚的屍身……
雙魚雪白的腹身之上皆有幾道鮮紅爪洞,肚腸外翻,正是那兩隻白狼在水中凶狠撲跳之時所致。
大猴將那兩隻白魚捧在掌心,最終吱吱唧唧地叫個不停,語調中竟似含有莫大悲慟之意。那兩隻白狼見大猴呆立水中不動,互望一眼,一隻伏地而候,另一隻則大張血口,伺機而撲,要趁這怪猴心不在焉之際,搭配合擊。
而就在撲將而去的白狼要咬住大猴頭頸之時,那大猴頭不動,身不側,閃電般地出手捏住了狼頭,指尖已然插入狼頭寸許……那白狼被它如此一捏,哪裡還有命在?半身懸在空中,尚未來得及哼聲,便斷了氣。
大猴仍呆呆瞧著兩條白魚的屍身,突然間揚天一聲大叫,那隻提扣著狼頭的爪子上,竟彌漫出些許淡藍色的氤氳之物,只聽“砰”的一聲,那狼頭竟然被它捏得粉碎……
這一下不僅群狼看得呆了,就連高坡上的趙非煬也都驚得呆住了,一張嘴幾乎快要咧到了耳朵邊,一顆心撲通直跳,暗叫:“這怪猴一定是個妖怪,一定是妖怪!”
趙非煬兀自驚詫之際,忽聽得身後竟有踏雪聲逼來,他猛一轉身,竟是幾隻灰毛狼從上坡小路上奔襲而來,呲牙咧嘴,面目猙獰。他登時大驚,竄起身來便要逃跑,可哪知這坡頂甚滑,一個踉蹌沒有站穩,竟從這小高坡上滾將下來,半途中,又猛然撞在了一個硬雪塊上,登時便昏了過去……
待趙非煬悠悠轉醒,已是時近午夜,周遭漆黑一團。
他迷迷糊糊之中,瞧見一張白毛臉在不遠處盯著自己,再定睛細看,確是方才的那隻大猴,這一看直嚇得趙非煬一個激靈,便要從地上站起逃竄,怎料右腿一陣劇痛,竟無法抬起,他轉頭看去,見右腿自髕骨至小腿處已折斷,顯然是方才從那高坡處跌滾而下時所傷。
想到此處常有群狼出沒,自己卻肢斷難行,身旁還有這麽一隻不知是何方妖孽的怪猴,趙非煬不禁又慌又恐……可采藥任務在身,眼見一天已過,所剩期限已然不多,即便自己此時健步如飛,恐怕都難以順利尋得藥草,何況此時還需拖著這麽一條斷肢,又哪裡還有能力去尋藥?他此時年方十五,仍是個少不經事的孩子,一時間遇到這諸般難題齊至,加之腿傷劇痛,便眼圈一紅,放聲大哭起來。
豈知,那大猴深通人性,見趙非煬瞧著自己斷腿之處不住啼哭,已然知曉何故,雙手叉腰,昂首而立,一副不以為意的樣子,仿佛在說:“這麽點小事,至於如此麽?”
趙非煬邊哭邊瞧著那大猴,見它竟仿佛全然沒瞧見自己一般,想到自己之所以會從那坡頂滾落,正是為了提醒這家夥當心,這才會被群狼發現,可它竟好似癡傻一般,對自己遭逢此難竟如若不聞,心中更是難過,哭得更加厲害。
那大猴仿佛瞧出了趙非煬的心思,撇了撇嘴,一臉無奈地走到了他身邊,蹲下了身子,雙爪握住了他斷肢之處,突然間,那雙爪之上浮出一股淡藍青煙……
趙非煬一瞥之下,心頭登時閃過這大猴以單爪捏碎白狼頭骨之時,那爪上便浮現出了這股似氣非氣,似光非光之物,不由心中大駭,以為這怪猴忽起歹意,要似捏碎狼頭一般,將自己斷肢捏碎,忙要將自己的斷肢從它手中抽走。
可就在趙非煬要奮力躲避之際,隻覺一股極為柔和的暖流從腿上傳來,蔓延至全身。
霎那間,他周身上下渾似被一隻輕柔的手掌慢慢撫慰,每一寸皮膚,每一塊骨骼都宛如重獲新生一般,充滿了活力,整個人輕飄飄得似要飛了起來,舒暢得簡直妙可不言。
就在趙非煬如夢似幻,宛如置身雲端漫遊之際,卻被耳邊一陣吱吱唧唧的叫聲招回了魂。原來那怪猴早已站直了身,雙手叉腰,歪著嘴瞧著他,臉上滿掛著一副倨傲的神色。
趙非煬待要抱怨,方才自己明明已漫步雲天,美妙不可名狀,為何突然擾醒了自己,卻驚覺自己那斷肢已毫無任何疼痛之感,他不可思議地站起身來,驚訝地瞧著自己那隻斷肢:抬起、落下,再抬起、再落下,不僅絲毫再無疼痛之感,竟覺得仿佛更有力量了一般。
這一著大出趙非煬所料,他瞪直了雙眼,瞧瞧自己斷肢,再瞧瞧那怪猴,隻覺今日所遇之事當真不可思議,暗想:“莫非自己是在做夢?”於是用力捏了捏自己手掌,卻是真實地感到一股酸痛。當下也不再多想,便向那怪猴伏地而拜,說道:“猴兄,多謝你助我恢復斷肢,否則不僅我這趟尋藥之行落空,恐怕還會葬身狼腹。多謝多謝!”言罷,又向眼前大猴拜了幾拜。
大猴見他下拜相謝,也不理會,雙手叉腰,一張猴嘴卻撅得更加神氣,仿佛在說:“這點小事,又算的了什麽。”隨即一個飛步,攀上了旁側一株高樹,左跳右竄,伸爪在樹乾上折枝斷葉,將一個個果子從那樹上摘掉。
此時夜色已深,已瞧不清那果子是何顏色,只見一個個宛如雞蛋般大小,渾身長滿了小刺。大猴赤手剝皮,對那果皮上的小刺渾若不察,不一會便剝了十余個果子,搖頭晃腦地啃食了起來,吃得津津有味。
趙非煬見大猴吃得正樂,自己腹中頓感空空如也,想起背囊之中帶了幾日乾糧,便伸手向背後摸去,這一摸卻摸了個空,行囊竟沒負在身後。他想到應是自己滾落之際,那行囊遺落在了別處,於是沿著高坡四下觀望,果見十余丈外的一處坡起上,丟著一個小囊團,正是自己的包裹。
趙非煬向那包裹之處走去,方走了十余步,忽見一旁側臥著幾隻野獸,定睛細看,竟是幾隻狼。他不禁“呀”地一聲大叫,本能地後退了數步。怎知那幾隻狼聞得自己的叫聲,竟一動不動,癱臥在地,好似死了一般。
趙非煬覺得有些不大對勁,便壯著膽子,向那狼身之處走了幾步,想看看其究竟是生是死。臨近細辨,果不其然,這幾隻狼早已屍身僵硬,顯是斷氣已久。他瞧著這些狼的屍身方位,料想這些狼應當是從高坡上滾落而下,應當正是日間從自己身後偷襲的那幾隻狼。
斜眼間,又瞧見那兩狼腹身之上皆有幾個數寸寬的小洞,肚腸血水自那小洞冒出,已然僵凍成柱,趙非煬心想:“原來這幾隻畜生不是從高坡上跌落而死,而是被什麽東西穿腸破肚而死。”
驀地裡,他想起大猴曾一爪將狼頭捏碎,那爪上勁力簡直令人匪夷所思,而這狼腹身上寸余寬的小洞,與那大猴的爪掌大小相當。暗想:莫非竟是它將這些狼打死,方使我落坡昏暈過去之時,沒有被這些狼啃食?想到這裡,趙非煬又是感激地向著那大猴望了一眼,只見它仍自搖頭晃腦啃食野果,吃得頗為投入。
可趙非煬轉念又想:不會!那時這大猴在山泉之旁,距我所在的高坡至少有數十余丈,怎麽會一晃而至,片刻間便飄到我身邊,擊斃這兩狼?
他知道這大猴腳步甚快,曾以如風似箭般的身法,將那大小兩隻白狼耍的團團轉。可若這大猴竟能須臾之間行得這數十余丈,卻是打死都不肯相信。
趙非煬恐這林中仍有什麽凶獸出沒,不敢多待,拿了行囊便要回到大猴身旁。可剛邁了兩步,卻見那狼屍之旁丈許余處,長著一處花草,那花草依著隆起的坡壁而生,破雪而露,同株之上分生紅綠兩色花朵,正是他苦苦尋覓的“佛魔雙色花”。
踏破鐵鞋無覓處,得來毫不費功夫!
趙非煬歡呼一聲,隻覺此番雖遭遇不測風波,但終能采得此花,也算值了。當下便按照老大夫所授方法,小心翼翼地采摘,他唯恐將來自己或是范寒等不幸被那神秘之氣所傷,知這草藥難尋,便索性多摘了幾株,放到包裹之中,又將那包裹緊緊栓系在自己身上,生怕再次丟失,便興高采烈地向那大猴之處走去。
他抬眼向那大猴瞧去,望見它好似喝醉了一般,倚身癱靠在那樹乾之上。趙非煬見到大猴這般行徑,心中暗暗稱奇,不知這大猴又在玩什麽把戲,便笑嘻嘻地向那大猴走去。
待行得離那怪猴數丈余處,卻見猴腿邊竟有一物蠕蠕而動,繞著大猴的身子在積雪中蜿蜒穿行,竟是一條蛇!
趙非煬沒想到這冰天雪地之中竟會有蛇出沒,瞧著大猴此時模樣,應是被這蛇所咬,中了蛇毒,以至暈靠在了樹旁。
他當年在青石寨中捕獵為食,常自奔走在野林之中,對付這些蛇蟲頗有經驗,便從雪地上尋得三塊硬石,在這暗夜之中瞧準蛇行方位,向那蛇身猛力擲擊而去。他怕暗夜之中瞧不清這蛇身要害所在,便索性以三石分擊三處,只要有一石擊中要害,便可斃了這條雪中毒物。
只見那蛇被幾塊運足勁力的石子砸中,整個身子飛出了丈許余外,扭動了幾下,便再也不動了。趙非煬怕仍有其他毒蛇藏匿雪中,又拾起幾塊石子,分擊在大猴身遭方圓丈許處,見雪中再無甚動靜,這才急忙趕到大猴身邊。
瞧見這大猴半眯著眼,竟似非常虛弱,趙非煬暗叫不妙,可他想到這大猴不是凡物,能用那怪異手法治愈他的斷肢,說不定也能治愈自己,於是摸黑尋到了那大猴腿上的蛇咬齒痕,見其不住冒血,便從內衫上扯了布條,在大猴傷腿上方之處勒緊,使那蛇毒擴散得慢些。
趙非煬守在大猴身旁,不住觀察等候,見它從原本的微眯著眼,漸漸變成了半閉半睜,氣息竟是越來越弱,不禁暗自焦急起來,尋思:“看來它竟無法療愈自己身上蛇毒,這便要如何是好?”
忽然間,想起行囊中的“佛魔雙色花”,此花能救治那神秘莫測之傷,有起死回生之效,說不定也能治這蛇毒。倉促之際,便從行囊中取出花藥,依照郎中所述,將那救命的“佛花”摘下,放在手中搓撚了一會,待花苞中汁水流出,便撐開猴嘴,給它服下,守在一旁,靜觀默察。
又過片刻,那大猴漸漸睜開雙眼,呼吸逐漸均勻,雖仍是癱軟倚樹,當是有所好轉,趙非煬心中大喜,知道這“佛花”有用,隨即又摘出一株,再給那大猴服下。大猴望著趙非煬,已不再是之前的倨傲某樣,面含感激之色,向著他不住吱吱低叫。
趙非煬習慣了這大猴之前頑皮桀驁的樣子,忽見其這般示好感激,竟有些不習慣,伸手搔了搔頭,笑道:“猴兄,你幫我醫好了腿,我幫你解了蛇毒,咱倆互幫互助,倒也不用如此。”
大猴仿佛聽懂了趙非煬的話,有氣無力地咧著嘴,似在微笑。
可就在此時,林中突然又傳來陣陣低吼之聲,甚是可怖……
緊接著,數十個幽綠色的斑點若隱若現,由遠及近,向趙非煬與大猴處湧來。細細瞧去,卻是數十雙野獸的眸子,如螢火般從林中逼來,正是日間所見的狼群!
原來日間那隻與大猴相鬥的大白狼正是群狼首領,另外兩隻跟隨其後的白狼,是這首領白狼的後代,首領白狼和其中一隻白狼皆被大猴所殺,另一隻白狼心知不敵大猴,便埋伏在左右,暗中跟隨,忽見它被毒蛇所傷,癱倒在地,便複又召集群狼,前來報復。
群狼之中,有不少曾被這大猴戲弄,知其甚是厲害,本對其頗有忌憚,可此時見它中毒倒地,機會難得,怎可善罷甘休?一隻隻衝將過來,張開血盆大口,便要來奪這大猴性命,以報往日仇恨。
趙非煬忽見數十隻狼奔撲而來,不禁骨寒毛豎,轉頭瞧瞧大猴,只見它周身彌漫淡藍氤氳,氣息漸急,周身毛發盡被汗水所濕,仿佛正自運功療傷。
可此時群狼環伺,已將他倆圍在正中,千鈞一發之際,哪裡又能容得耽擱片刻?他不待多想,從地上拾起石塊,使出平生勁力,向撲近的幾隻狼不停擲去。那被砸中的狼翻身倒地,有的自此不動,有的卻揉身而起,複又撲來。
此番來襲之狼數量眾多,又來勢洶洶,趙非煬雖雙手齊用,卻仍是所傷有限。不一會便被身後襲來的一隻狼撲倒在地,緊急著又有兩隻狼撲了上來,三狼分咬趙非煬上下兩路。
趙非煬雙足抵死蹬踹阻擋,雙手護著脖頸頭顱等要害之處,可他一個十來歲的孩子, 怎能抵得過三隻惡狼的獠牙亂咬?
不一會,他雙腿、腹部、前胸、後背皆被幾隻狼啃咬得血肉模糊……也不知被啃咬了多少下後,漸漸地,竟已感受不到那皮開肉綻的劇痛,隻覺渾身越來越冷,似乎周身的血就要流幹了,他撐著最後一絲神志,向大猴處望去,卻見群狼早已將那棵樹團團圍住,仍不住地有後來之狼撲身而上,咆哮嘶吼之聲不絕於耳,再也瞧不見大猴身影。
趙非煬身子已然不受自己控制,再沒有半分力氣,可他神志卻似乎漸漸清晰,不禁在心中默念起來:“看來……今日我要和猴兄一起命喪於此……”他想到自己究竟還是沒有完成任務,恐怕范大哥也得被自己連累,而自己也要這麽死去了,不由得心中百感交集,不知是恐懼,還是解脫,雙眼之中,原本黑漆漆的周遭竟逐漸變得有些顏色,那是正是鮮紅的血色……他耳邊不住傳來那幾頭惡狼的撕咬之聲,漸漸地,聲音越來越小,越來越弱……
就在他漸漸地喪失了視覺、聽覺之時,忽然之間,隻感雙眼被什麽光線晃了一下,竟刺得微微有些生痛,耳邊傳來了一陣極低極低的聲響,隻感覺到周遭的地面仿佛被什麽紛紛跌落的東西震得嗡嗡作響……
便在此時,一隻通體彌漫湛藍光暈的身軀,如一陣風般搶到趙非煬身邊,只見它揮動臂膀輕輕一掃,那三隻圍攻趙非煬的惡狼便被如離弦之箭般飛至數丈之外。
隨即它攬住趙非煬血肉模糊的身軀,如風似電一般,從這片叢林中奔出,片刻間,已將群狼遠遠甩在身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