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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極樂傳》第7章 少女月兒
  此時的趙非煬,已從一個瘦弱孩童,長成一個魁梧挺拔的青年男子,雖身著簡陋衣衫,卻也難掩俊美風華。

  這日風和日麗,雲淡天青,正是四月良辰,趙非煬決定告別這幾年日夜修煉的山洞風池,下山而遊。

  他自懸崖一側攀下,因不願再念及玉城往事,便特地選了妖山的另一側,沿著一條從未走過的小徑,疾步而行。憑他此時身手,早已不懼尋常猛獸,更不把當年小心避讓的狼群放在眼裡,因此這小徑雖生僻,但他亦是無憂而行,宛如當年在山中瀟灑自如、大搖大擺走路的猴兄。

  尚算這山中狼群猛獸尤為幸運,直至趙非煬行出妖山,也未曾與其打過照面。待他又行了數裡,進了一片野林之中,忽聽得周遭似有人聲。獨居深山的趙非煬,已有數年之久未曾見得絲毫人跡,此時初逢乍見,心中不由得生出一股濃烈的好奇,想要看看這人究竟在做什麽?

  他有意隱蔽行蹤,於是點腳一躍,攀上了一株高樹,循著這聲音源頭暗中探瞧。

  只見不遠處幾個二十余歲的青年獵手,身著野獸毛皮製作的衣物,正在一株大樹方圓丈許外,精細地環布著一圈捕獵鋼夾,顯是等待獵物來此。

  這亂世之中,狩獵與采集,乃是尋常寨民最常見的謀生方式,趙非煬瞧見這場面,不由得往事湧上心頭,他想起了自己在青石寨中獵鳥的那些歲月,一晃已然倏忽數年,故人盡逝,一切早已物是人非,不禁頗感悵然......

  不過,這追憶往事的感懷,登時便化作一番驚詫。

  原來,就在那株四方環布陷阱的大樹下,竟有個一個八九歲的孩童在自顧玩耍,對周遭陷阱渾若未察,倘若這孩童無意跑動,只需走得十余步,便非得被周遭的獵夾夾斷腿腳不可。

  可為何這些獵手竟把一個孩童圍在了重重陷阱之中?

  突然之間,趙非煬明白了,他們竟是以這孩子作餌,引誘野獸來襲!想到這裡,他不禁倒抽一口涼氣,隨即怒氣上湧,心道:“怎可如此視性命為兒戲!”

  便在此時,只見其中一矮瘦獵手,正一臉慚愧,衝著一旁比他高出數頭的圓胖獵手說道:“鄔老大,這孩子可是月兒的弟弟,咱們拿他做誘餌,萬一有個閃失,若讓月兒知道了,她......她定會找你拚命。”

  那圓胖的獵手斜嘴挑眉,一臉不以為意,大聲喝道:“哼,我鄔老大怕她個鳥,便是月兒這小娘們站在這裡,我也照樣將這娃娃擺在這裡當餌。她家黃老頭雙腳殘廢,若不是這些年我照顧可憐她,這一家三口早他奶奶地餓死了,又豈會好好地活到今天?咱們寨子以狩獵為生,她家既然沒有個能動彈的獵手,便拿這孩子做回誘餌,為寨子裡做些貢獻,也是分所應當的!”幾句話言罷,他又低聲自言自語道:“誰叫這小娘們對我不理不睬,哼,裝什麽清高!早晚非弄到手裡不可......”

  旁邊另一個瘦得跟麻杆一般的獵手說道:“這月兒他爹當年也是為了驅逐擾寨的狼群,才被咬傷了雙腿。他如今落得個殘疾不說,又變得這般癡傻,依照咱們寨子的規矩,我們給他養老送終,也算合乎常理。”

  那圓胖的獵手聽了這話,滿臉橫肉扭作一團,握著圓滾滾的拳頭,衝著那麻杆子般獵手的胸前便是一拳。這一拳勁道可不小,直錘得那麻杆子跌倒在地,手捂胸口,“哎呦哎喲”的直叫個沒完。

  只見那高大圓胖的獵戶人凶巴巴地啐了一口,惡狠狠地瞪圓了眼睛,喝道:“你個土樹皮病死鬼,用得著你替這娘們說好話?快他娘地給老子布置機關,今天若再逮不著個獵物,我把你烤著吃了!”

  旁邊幾個緊跟在圓胖獵戶身後之人,眼見這等場景,也都起哄一般,你一言我一語地嘲笑著倒地之人。哄笑聲中,眾獵手便已布設妥當,紛紛掩藏起來,等待著野獸前來。

  原來這些獵戶祖輩都在這妖山後方的闊林中狩獵為生,這領頭的高胖之人,名叫鄔山豪,他爹鄔鎮林原是部落的老首領,此時已傳位於他。自打他上位以來,作風霸道,且不法祖訓,頻頻狩獵,以至驚得這林中獵物稀少,近日裡來更是所得寡淡,寨中隻得靠采集山菇野果為食。而這一日,鄔山豪忽然打起了歪主意,從寨中糊弄了個孩子,設了這麽個以人為餌的獵局,想引得獵物出動。

  而這被蒙騙過來的倒霉孩子,乃是寨中老一輩獵戶黃沉石的兒子,這黃沉石狩獵身手了得,常與前首領烏鎮林一齊圍獵林中,號稱狩獵雙雄,奈何命運多舛,他在一次驅趕狼群的行動中,為救一個年輕獵手,被一隻悍狼在要害之處撲咬了數口。饒是他底子強健,竟硬挺著未死,不過卻殘了雙腳,腦子也變得神志不清,終年臥於榻上,多虧得女兒黃月兒伺候,才殘延至今日。

  黃沉石的這個幼子先天癡傻,到了七八歲仍說不全話,只會支支吾吾地吐出隻言片語,所以才會被鄔山豪誘騙到這密林之中,身陷險境卻不知。旁觀個別獵戶雖心有不忍,但迫於首領鄔山豪的強令淫威,不得不低頭照做。

  趙非煬伏身於大樹之上,將這幾人的言論聽得一清二楚,心想:“這小孩甚是可憐,待會若有危險,我非得出手相助不可。”他見那孩童蹲在樹旁不動,似是在把玩樹下的一株花草,料想他一時半會應不會突然遊竄,闖入那機關之中,便暗中觀察周遭有無猛獸出沒,好及早出手。

  他此時神技在身,一旦運用起來,那股排山倒海,叱吒風雲之力,連他自己都甚為害怕,常自懷疑吃了那金果之後,不僅起死回生,竟已然變成了一個妖魔鬼怪,因此他怕嚇到常人,便打定主意,不在尋常人眼前露手,這次即便是為了救人,也要暗中行動才行。

  就在此時,林中傳來一陣腳步之聲,步伐輕盈,漸行漸近。

  趙非煬聽著腳步,絕不似猛獸,未過一會,果見林中竄出來個少女。這少女身著粗布麻衣,卻難掩婀娜身段,皮膚白皙,眉眼秀麗,竟是個楚楚有致的美人。

  不過此時的她正眉頭微皺,一臉焦急,似是在尋什麽人,忽然間瞥見了那樹旁的孩童,便不由得撅起嘴來,嗔道:“桐兒,你怎麽自己跑到這裡來了!姐姐叮囑你,這林中常有野獸出沒,不得擅自來玩。”

  這少女正是這孩童的姐姐黃月兒,她邊說邊行,正待要步入那暗埋的機關圈內,卻被旁邊忽竄出來鄔山豪攔住,說道:“這有我盯著呢,你弟弟沒事。”

  黃月兒見鄔山豪突然竄出來,不由得吃了一驚,定神再看細看周遭,只見七八個寨中獵手埋伏於此,有的訕訕而笑,有的低頭皺眉。她是獵戶人家的兒女,自幼便聽爹爹講述圍獵之事,此時眼前場景又哪裡逃得出她雙眼,登時嚇得花容失色,衝著鄔山豪喝道:“你......你竟然拿我弟弟當做誘餌!”說罷,便隻身向弟弟奔去。

  鄔山豪一把拽住了她手臂,將她攬過身來,笑眯眯地說道:“我們已在桐兒周圍布滿了機關,你此時冒然衝進去便是找死。放心吧,我心裡有數,傷不了他,你這就跟我一起在這等著吧。”

  黃月兒一臉憤然,衝著鄔山豪怒道:“你身為首領,竟拿一個孩子作為誘餌,我......我要去告訴老首領,定讓他治你不守寨規之罪。”

  鄔山豪冷笑一聲,滿臉的不在意,說道:“哼,那老家夥現在身子骨可大不如前了,未必願意管這些閑碎之事。再說如今的首領是我,他也奈何不得。”

  鄔山豪話音方剛落下,只聽得不遠處的林中傳出一陣動靜......刹那間,一只花皮豹子猛然竄出,徑直向樹下男孩奔撲而去。可便在它欺身至那大樹周遭丈許余處,但聽“哢嚓”一聲,那花豹慘叫倒地,前足被一個獸夾牢牢扣住,鮮血直迸。

  圍觀眾獵手見狀,心中都暗呼一聲:“成了!”

  怎料這花豹甚是凶悍,雖一足受傷,卻仍自翻身而起,忍痛又向那孩童撲去。這一撲之勢迅捷無倫,大出眾人所料,幾個獵手見了都暗自驚住,哪裡還顧得上動手?

  黃月兒愛弟心切,一雙眼睛目不轉睛地盯著花豹,早已看出它有再起之勢,於這電光火石的一瞬之際,她甩手從鄔山豪掌中掙脫,奮不顧身地向弟弟奔撲而去,欲要將其攬在懷中,以身相護。

  這一著直令鄔山豪等獵手猝不及防,就在群人驚呼,千鈞一發之際,只聽“欻欻”兩聲破空銳響,兩道淡藍線光暈劃過,再聽“咣當”一聲脆響,黃月兒原本要踏入的一處獸夾被撞得飛去數丈,而那花豹更是悶哼一聲,倒在地上,撲騰了幾下,便就此斃命。

  這兩下宛如神來之筆,眾人隱約瞧見那兩道藍光來處,不約而同地向一株大樹上望去,怎料聽得一聲驚叫,一個男子從樹上跌落而下,一屁股坐在泥土之中,舉止甚是狼狽。

  原來方才出手之人,正是趙非煬。

  他早已瞧出那豹子仍有再撲之勢,又眼見黃月兒奮不顧身地一撲而去,便要踏入那獸夾機關之中,於是從身旁樹枝上摘下兩枚樹葉,氣灌掌心,飛射而出,一片擊中豹身,另一片則精準地擊在那獸夾機關之上。

  這樹葉雖是輕薄柔軟之物,可被趙非煬這股渾厚氣息所驅,縱是堅石硬鐵,也定能深嵌而沒,這豹子雖悍勇,卻也是區區肉身,又怎可抵禦?登時便斷氣斃命,而於此同時,那獵獸的鋼夾也被葉片震出數丈,黃月兒也因此躲過這斷肢的劫難。

  不過方才出手僅在瞬息之間,趙非煬沒顧得上隱蔽蹤跡,此時瞧見眾人齊刷刷向自己藏身處看來,情知想要神不知鬼不覺的脫身是不可能的了,於是急中生智:“不如就順勢來個裝瘋賣傻,這些人才不會以為是我所做。”於是他大叫一聲,假裝從樹上跌落而下,舉止甚是狼狽。

  眾人雖覺方才一幕頗為古怪,但更關心的,仍是眼前這獵物的死活,大夥小心翼翼卸去了所布機關,趕上前去,見到花豹已死,此番圍獵有獲,皆是面帶喜色,歡呼不已。

  黃月兒此番有驚無險,弟弟也是豹口脫生,心中自是謝天謝地,她衝將上去,摟住仍在玩耍的弟弟,喜極而泣。

  她方才奔走之際,其實已瞧見了地上設伏的獸夾,可若要再行躲閃,卻已然遲了,正自閉目待受之際,怎料竟有奇跡降臨,一道藍光撞在了鐵夾之上,將自己足下危難化解,當真是有如神助。她心思細致,隱約之間,已瞥見了那藍光彈射後的落腳之處,走過去一瞧,只見那地上僅沉落著一枚樹葉。

  黃月兒拾起了那枚樹葉,見其表色焦沉,似是被微微灼燒了一般,可葉身卻完好無損,左右翻看,卻也瞧不出有何異狀,頗感詫異,她向著趙非煬那邊望去,只見對方是個二十來歲,灰頭土臉,神色甚為狼狽的青年,心道:“瞧來這人應與此事無關,可這......難道真有大羅神仙出手助我脫難了麽?”想到這裡,不禁雙手合十,向天一拜。

  這時卻聽得一個獵戶驚呼道:“快來看,快來看呀!”眾人快步圍了過去,只見那豹子腹身一側貫穿著個“一”字傷口,皮膚焦灼,竟似被烈火焚燒,而另一側,竟然露出了一片葉角,仍有多半片樹葉插沒在腹膛之中,顯然這傷口是這片樹葉所至。

  眾人見了這番景象,都瞧得呆住了,突然間有一個人喊道:“是山神,定是這山神顯靈,庇佑我們,才能殺了這頭豹子!”

  緊接著又有一人應和道:“定是定是,我方才見到兩道藍光自天而降,定是山神出手啦!”群人聽罷,都跟風般地叫嚷著“山神顯靈!山神顯靈!”

  鄔山豪心存疑竇,跟著眾人附和了幾句,便轉頭向趙非煬那邊瞧去。

  這時趙非煬已從地上爬起,他佯裝怯懦之態,站在眾人身旁,也跟風般一齊高呼“山神顯靈”,聲色誠懇,裝得有模有樣。

  鄔山豪上下端倪著趙非煬,厲聲問道:“你這小子從哪來的,怎的鬼鬼祟祟躲在這山野林中?”

  趙非煬早已料到旁人會問及來處,依舊佯裝怯懦之態,支支吾吾道:“我……我是山那頭的獵戶,跟著爹爹環山狩獵,怎料途遇一群惡狼,我……我在爹爹的護佑下,跑地老遠,躲在那棵大樹上,才得以僥幸逃生……可爹爹他……他為了救我,被那惡狼咬死啦,咬得骨頭都不剩……”說道這裡,竟坐到地上,放聲大哭了起來。

  其實他自小和娘親相依而活,根本不知道自己的親爹是誰,有時問及親父,娘親只是雙眉緊鎖,低頭不語,神色尤為傷感,他雖小小年紀,卻能看出那情緒之中,透露而出的是一段不願講出的傷心往事,便也不再多問。他瞧見娘親含辛茹苦地撫養自己,父親卻半分忙也幫不上,便經常在心裡暗怨生父狠心。此時他嘴上雖提及爹爹,心中卻思念起自己的娘親,驀地思念上頭,不禁真的哭了出來,而他說自己爹爹被狼咬死,倒也是心中所想,真希望那個將娘親和自己拋棄的混蛋父親,被野狼咬死。

  眾人見他說得情真意切,又哭得甚是傷心難過,便誰也不再懷疑他所言為假。

  黃月兒見趙非煬哭得甚是傷心,便走了過去,蹲在他身旁,不住輕聲安慰。

  趙非煬見黃月兒神色之中對自己頗為關護,登時想起了自己的娘親,隻覺得眼前這個漂亮少女,便是自己的娘親轉世,情到深處,竟不由自己地伸手抱住了黃月兒。

  黃月兒此時年方十八,其實比趙非煬還小了一些,被這陌生男子突然結結實實地抱住了身體,嗅到了一股濃烈的男子氣息,不由得身子發軟,臉紅耳熱,便要掙脫開來......

  可正待她想要用手推開,卻覺得懷抱中的這個男子仿佛並無男女之意,而是真情流露,竟仿佛是真把自己當成了一個親人,於是她雙手懸滯在半空,竟不忍將其推開。

  旁邊鄔山豪見喜歡的女人被別的男人緊緊抱著,登時妒意大起,喝道:“這麽大個人了,還躲在女人懷裡哭鼻子,快給我起來罷!”伸手便要將趙非煬身子拉起。

  豈知趙非煬對此早已暗有準備,他方才見這鄔山豪言語蠻橫,行事霸道,便有意捉弄他一番,於是身上暗運氣息,使上了千斤墜的功夫。鄔山豪單手提拉,竟覺對方身體尤似百斤重石,紋絲不動,不禁撇嘴挑眉,輕叫了聲“奇怪”,複又雙手齊上,使出了吃奶的勁力,猛地向外拉拽,非要將這少年甩出數丈之外,令其當眾出醜不可。

  怎料便在他全力拉拽之時,趙非煬身上那百斤重勁竟頓時消弭無形,變得異常輕靈,鄔山豪此時再想收勁卻已然遲了,忍不住拎著趙非煬的身子後退數步,一個踉蹌栽倒在地。

  趙非煬就勢將整個身子壓在了鄔山豪那肥大的身軀之上,暗運勁力,故意要給這姓鄔的一些苦頭嘗嘗,可他又怕自己勁道使得猛了,將鄔山豪直接壓死,便隻稍運了半成氣息。可他此時神技已成,略運勁力便有斷金裂石之能,此番雖是蜻蜓點水,卻已將鄔山豪壓地肋骨內翻,差點一口氣沒喘上來,痛地竟連聲都叫不出,一張臉悶紅得好像猴子屁股。

  趙非煬怕這戲演得過頭,便先自“哎呦”一聲大叫出來,從鄔山豪身上狼狽爬起,向著眾人叫嚷:“這大哥力氣也太大了,這一跤摔得,差點給我撞暈了去。”隨即捂著腰身,裝作甚為痛苦的模樣。

  鄔山豪身為一寨首領,把面子瞧得甚是金貴,況且心上人在旁,更要充強作勇才行,故而雖早已疼得眼淚打轉,卻不敢露出半分聲色,硬著頭皮站起身來,惡狠狠地衝著旁邊裝傻充愣的趙非煬瞪視了一眼,大搖大擺地走到群人之間,說道:“今日在我鄔某人的周全部署之下,竟能贏得天神相助,捉了這頭花豹,我們這就回寨子告知眾人去吧。”眾獵手首領發話,應聲點頭,興高采烈地收拾工具,準備返寨慶賀。

  趙非煬性子喜鬧,可他長年孤身一人久居深山,常常隻得自言自語,與山洞中的巨石聊天解悶,今日忽然下得山來,隻覺此番所作所為頗為有趣,便想著要跟這夥人一起回寨,瞧個熱鬧,於是他跟在黃月兒的身邊,隨著眾人而行。

  鄔山豪見趙非煬跟在眾人身後,與黃月兒並肩而行,黃月兒對他神色又頗為親昵,不禁妒火再起,開口道:“你這小子不回自己家嗎?幹嘛跟著我們一起?”

  趙非煬待要回話,身邊的黃月兒卻開口言道:“他方才不是已經說了,爹爹被狼咬死了,此時定然是無家可歸,便讓他跟我們一起回寨吧。他也是獵戶出身,今後入林圍獵,豈不是又多了一個幫手?”

  鄔山豪正要開口駁斥,卻被那麻杆子般的獵手搶話道:“月兒所言不錯,如今整個寨子,能入林狩獵的僅咱們幾人,要負擔這一寨老小婦幼的吃喝,確實人手有些人手不足,老首領不是也經常囑咐我們,周邊若有年輕獵戶想要加入我們,定要爭取過來。”

  鄔山豪雖對趙非煬頗為嫉恨,卻並不糊塗,他斜眼向周圍幾個獵戶臉上瞥去,察言觀色,已知大夥對此話頗為認可,他初任首領,知道此時最關鍵的是要服眾,便也不再多說什麽,心裡卻暗自盤算起來:“若這小子真入我寨子作了獵手,那便成了我的手下,到時候便需奉我號令,我讓他往東,他便不敢往西,倒也頗為痛快。”

  他念及於此,便也暗暗認了此事,可胸前傳來的陣陣抽痛,又讓他想起方才被這小子壓在身上那一幕,心中始終咽不下這口氣,忍不住找茬道:“歡迎外來獵手加入,倒確是寨中早就定好的規矩。可我瞧這小子粉頭白面,秀氣地跟個娘們似得,萬一沒什麽本事,成日裡捉不到獵物,在我們寨子裡白吃白喝,誰又能養得起這張閑嘴?”

  他這句話明明是衝著趙非煬去的,可緊跟在他身旁的幾個獵手卻各自神色古怪,低頭不語,而身後那些離他較遠的獵手,一個個皆是面露不屑之色。

  原來他這番話雖是衝著趙非煬而言,卻無意間說中了這幾個緊圍在他身邊,整日裡只會溜須拍馬之人。往日裡寨子狩獵,其實全靠兩三個能手捕得大多獵物,而經常跟在鄔山豪身邊這幾個人,整日裡好吃懶做,仗勢欺人,雖身負獵手名號,可真到了林子裡,總是尋個最是安全穩妥的地方,遠遠躲在一旁,待得別人捕獲獵物,便一窩蜂的衝將出來,吆五喝六,爭功搶名。而那些真正有本事的獵手,皆不願整日圍著鄔山豪搖頭擺尾,對這些個廢物般的獵手更是心中憎惡,故而遠遠地跟在後面。

  趙非煬聽了這話,本想說自己其實就是湊個熱鬧,半分也沒想加入他寨子的興趣,可一旁黃月兒卻滿目溫柔地瞧了瞧他,開口道:“我可以將自己的那份分一些給他。”

  這一言直聽得趙非煬心中暖意融融,他自小便孤身一人,向來渴望能有人親他愛他,這時竟有一個花朵般的人物願意對他好,不禁滿面堆歡,衝著一旁的黃月兒笑了出來。

  他此時早已長成成熟男子的模樣,劍眉俊目,鼻峰高挺,如此笑逐顏開,真如春日暖陽,甚是俊美好看,隻把旁邊黃月兒瞧得雙頰緋紅,忙沉下頭去,那隻拉著弟弟的手,也不禁緊了一下,一顆芳心好似小鹿亂撞。

  鄔山豪聽了黃月兒此言,心中更增惱怒,可他畢竟是首領,若在此強作爭風吃醋之態,不免令眾人輕看,隻得強忍不言,快步向寨中行去。

  待得到了寨口,已是黃昏時分。

  寨中二十余口老少,遠遠瞧見眾人負著獵物而歸,都喜笑顏開。老首領烏鎮林更是早已等在寨口,他身材尤為高大,雖已老邁,但仍挺得筆直,瞧見兒子平安而歸,臉上快速閃過了一絲喜色,隨即又歸於嚴肅。

  老首領待鄔山豪率眾人款步而來,行到他眼前,便厲聲喝問道:“聽說你此次上山狩獵,竟拐走了你黃叔叔的兒子,可有此事?”他其實早已斜眼瞧見黃月兒領著弟弟一齊平安而返,但仍是出言問及。

  鄔山豪胖臉一橫,心道:“果然什麽事兒都瞞不過這老頭子。”沒好氣地回道:“這不總是打不到獵物,便想著換個法子,讓獵物來找我們麽?”說罷,便得意洋洋地指了指那頭負在兩個獵手肩上的花豹。

  烏鎮林臉色更沉,半分也不瞧那花豹,雙目灼灼,瞪視著兒子,吼道:“你可知我們祖上留下的規矩?”

  鄔山豪攤了攤手,斜著眼說道:“留下來的規矩那麽多,不知您老說的是哪一條呀?”

  烏鎮林見他神色敷衍,不禁勃然變色,一張發黃的老臉脹得通紅,罵道:“混帳!”提手便要往鄔山豪臉上扇去,旁邊幾個老人忙伸手攔住,勸道:“老首領,莫要動怒,有話好好說嘛。”

  烏鎮林鐵青著臉,朗聲道:“你可知周圍有多少流匪強人?又有多少武轄城高手環伺?瞧你這副不知敬畏的浪蕩樣子!”說罷,頓了一頓,又道:“僥幸上蒼賜予了我們這片山林,我們寨子人丁稀少,所以更要團結,只有這樣,才能長遠。可你瞧瞧你,都幹了些什麽!身為一寨首領,竟然把寨中幼童拐去當做誘餌,這畜生一般的行徑,豈不是寒了一寨老小的心?幸得桐兒無恙,否則我以後又有何面目見你黃叔!”

  鄔山豪瞧著父親聲色俱厲,一番話講得威風凜凜,引得周遭仰首而望,而自己卻好似個無德無才的沒用之人一樣,心中頗為不服,暗想:“你這老頭子既已傳位於我,竟還當眾這般訓斥於我,真是半分面子也不給我留。我今日明明收獲而歸,怎地卻好像成了個無惡不赦的罪人?”

  他正暗自思忖之時,卻聽黃月兒說道:“首領,您不用這般訓斥山豪了,他這次也算收獲而歸,況且我弟弟也是有驚無險,這件事就這麽算了吧。”

  鄔鎮林似乎對黃月兒頗為疼愛,聽了她這番話,臉上神色稍轉,轉頭向那花豹瞧去,一撇之見,不禁瞠目皺眉,問道:“這……豹子,是如何被傷?怎地傷口竟如此怪異。”

  鄔山豪周圍幾個慣於溜須拍馬之人,見機會來了,便你一言我一語道:“是鄔老大奮勇而上,撲倒了這花豹,以一柄利刃,將這花豹穿膛破肚。”

  “不,區區這花豹,怎需鄔老大奮勇而上?他明明單手扼住了這花豹脖子,再以利刃穿其膛,破其肚。”

  “不對不對,分明是鄔老大背對花豹,待其撲來,他身不轉,頭不動,反手就是一刀,這一刀簡直如神來之筆,直將花豹懸空挑起,緊接著……”

  這幾人繪聲繪色,口噴飛沫,侃侃而談,越說越是離譜。可寨中不少老幼卻聽得分外入神,各個心瞠目結舌,好似自己身臨其境,親眼目睹了鄔山豪颯爽英姿,單刀殺豹一般。

  鄔山豪挺立一旁,在這蜜語甜言之中強忍心中竊喜,佯裝出一副不動聲色的首領模樣。

  烏鎮林卻早已聽得不耐煩,轉眼向後方看去,只見站在群人身後的幾個獵手雙目翻天,一臉不屑,便毫不客氣地出言打住,說道:“你們幾個住嘴,陳皮子,你來說。”

  話音甫畢,那麻杆子一般瘦高的獵手走到人前,將事情的來龍去脈,老老實實地講述了出來,順嘴也提了下趙非煬,說這人是來投奔寨中。

  陳皮子所述,與鄔山豪身後幾個溜須拍馬之人所講孑然不同,原本他們在旁不住搖頭否認,可見老首領對自己一夥人怒目而視,又哪敢再睜著眼睛說瞎話,一個個龜縮身子,躲在了鄔山豪身後,不敢再言。

  鄔鎮林聽完麻杆子所言,衝著趙非煬這年輕後生莞爾一笑,輕拍了拍他肩膀,以示歡迎。緊接著,他和幾個老一輩獵手仔仔細細地將豹身查驗了一遍,可瞧到這當中怪異之處,幾人皆是面面相覷,驚得誰也說不出話了,直過了良久,烏鎮林這才緩緩仰起了頭,雙手合十,向山而拜,說道:“定是山神顯靈,護佑我一寨老小。”

  好巧不巧,便在此時,一陣陣呼嘯之聲自妖山峰頂處傳來,眾人聽罷,對這老首領所言更是篤信無疑,也都跟著一起,面帶敬畏,向山而拜。這當中,就連鄔山豪等幾個紈絝也都收起那副散漫嘴臉,神色莊重,與眾人一起膜拜。

  趙非煬瞧著群人整齊劃一地望山而拜,便知其早已對此形成習俗信仰,他雖心知這神明一說乃是無稽之談,可入鄉隨俗,便也跟隨著一起拜了起來,他心想:“在玉城之時,人們都稱此山為妖山,認為那上面有妖怪,對其望而生畏。而此時此刻,在這妖山另一頭的小寨之中,人們卻把其視作神明而膜拜,當真是一山兩相,各有不同。”

  寨中老小行完了拜禮,便熱熱鬧鬧一起動手,將這隻大花豹剝皮去肉,搭架填火,準備起久違的燒烤晚宴來。

  這獸皮極具禦寒之效,凜冬難熬,常有人凍死,一副野獸毛皮或可救人一命,自來皆被寨民們視作珍貴之物,而依照寨子規矩,捕獲的獸肉各家均分,但為了激勵有功的獵手,這獸皮當由捕獲者決定去留。烏鎮林念及村中老弱居多,便決定將獸皮均分給各家各戶,如此一來,每人雖所得不多,卻可集腋成裘,大夥深感老首領恩德,皆是不住稱謝。

  隻鄔山豪對這豹皮頗為不舍,暗自抱怨明明是自己布防設計,才獵得此獸,於公於私,都應該自己決定,怎地父親大手一揮,便將其均分給了眾人?他一張圓滾滾的胖臉始終耷拉著面皮,與眾人晚宴上歡快的神色呈現出鮮明反差。

  散場之後,黃月兒將趙非煬領回了自家茅屋。獵戶居住簡陋,黃月兒家中僅兩張床榻,一張留給行動不便,頭腦呆傻的父親,一張則是自己和年幼的弟弟擠在一起,此時家裡來了一個大男人,還當真不知如何處置。

  趙非煬主動提出要鋪草席,睡在地上,黃月兒卻再沒了往日裡果斷潑辣的做派,紅著臉點頭應了。

  如此這般,趙非煬便成了這寨子裡的新獵手,鄔山豪將獵戶分成幾個小隊,他篩選出了一些精明能乾之人,令他們和自己分在一隊,好假借他人所得,彰顯自己之功,卻有意將趙非煬和幾個一無所長之人分到一組,當然是想看他笑話。

  其實以趙非煬此時神通,若要動起真格,恐怕這一山的飛禽猛獸也禁不住他一日捕狩,可他打定主意要隱瞞能力,一來是怕惹得寨民非議,將他視作妖魔,另一方面,也是考慮自己是受黃月兒擔保,這才被邀請入寨,不想她受到牽連。

  是以接下來的時日裡,趙非煬便佯裝成了一個笨手笨腳的小獵手,雖說日行不輟地入林行獵,卻常常一無斬獲,好在其余之人也是收獲寡淡,大家半斤八兩,鄔山豪即便有意責難,卻也沒什麽可說的。

  寨子裡收獲不佳,眾人只能依靠采摘的野菜野果充腹,這饑一頓飽一頓的日子甚是難捱。

  鄔山豪對趙非煬始終心存芥蒂,是以分給黃月兒家的食份並不增多,依舊是三人份,而且他生怕趙非煬單獨和黃月兒處在一起。黃月兒知道鄔山豪對自己的這份小心思,倘若前去求懇,必然會被他假公濟私糾纏威脅,於是便逆來順受,硬生生從一日三餐中將自己的食份擠出一多半,分給了趙非煬。趙非煬成日間被鄔山豪召去林中狩獵,對此卻並不知情,他以為自己入了寨子,成為獵手一員,便應順理成章地分到一份食物,因此對這飲食之事便也並不掛懷,吃得心安理得。

  轉眼間,趙非煬已在這寨中駐留了個把來月,他體內有氣息護守,縱使數日不吃不喝,亦是並無大礙,可黃月兒一個尋凡女子,食寡而多勞,不禁日漸消瘦,終於引起了趙非煬的注意。

  這一日,他暗自跟蹤寨中分食之人,這才知道了事情的真相,他暗罵鄔山豪忒也心狠,又覺自己當真大意愚鈍,自罵道:“趙非煬呀趙非煬,你可當真是後知後覺,傻得糊塗,直到今天,才知道月兒為自己付出了這麽多!”

  他沉思細想,知道這事情的根結乃是寨子裡獵獲太少, 若要解決此難,非得從此處下手不可,忽然間,一個想法湧上心頭:“我之前以飛葉殺得那豹子,寨子裡的人皆誤以為是山神所為,何不將計就計,繼續頂著這山神的招牌,搞些事情出來?”想到這裡,他不禁暗笑一聲。

  次日晨起,鄔山豪又帶著眾人前去狩獵,這段時間接連幾日的毫無所獲,讓大家皆是一番垂頭喪氣的樣子,隻覺此番定又是白忙一場。怎料眾人方剛入林不久,便聽到陣陣野獸吼叫之聲,那聲音低沉嘶啞,似是在哀嚎一般。

  大夥聽到了這聲音,頹喪的眼神之中都燃起了火光,互相比劃手勢,示意了彼此分工之後,便躡手躡腳,斂聲息語,循著聲音出處而去。

  不久後,在眾獵手瞠目驚舌的視線之中,只見一個坑窪之地內,竟有五條惡狼堆疊爬臥,各個齜牙咧嘴,四肢皆被打傷,無法動彈。

  這塊天上掉下來的餡餅,隻叫眾人喜出望外,有幾個細心的獵手探看這惡狼傷處,見皆是傷在大腿之上,而所傷的手法,竟與之前山神顯靈之事如出一轍。

  眾人見了這等怪異之事,自然將其與山神救世雲雲關聯在了一起,登時之間,群人伏地而拜,齊聲叩謝山神眷顧。

  當晚,全寨三十余口人飽食狼肉,心中對這山神更是虔誠篤信,感念不已。此事之後,隔三差五,便有類似之事發生,寨中眾人雖覺此舉頗顯不勞而獲,但神意不可違拗,便也都欣然受之。如此一來,這一寨老小的溫飽問題便也隨之而解。

  而這一樁樁奇事的締造者,自然是趙非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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